段文振的策略被否决了,人也随之离开了中枢,这从段文振以左候卫大将军的身份到前线统军就能看出来。他是兵部尚书,是决策层的核心成员之一,无论是国事决策还是军事决策,他的意见都非常重要,但是,皇帝和中枢为了确保东征期间,决策层以一个“声音”说话,把他暂时“驱逐”了。
段文振显然很固执,坚持己见,甚至在临终表奏中都没有动摇和放弃自己的主见。段文振宁折不弯的性格,或许也是他被皇帝和中枢临时“逐出”决策层的重要原因之一,他的存在肯定会增加决策层的矛盾和冲突,这显然不利于东征。
然而,战争的进程却如段文振所料,从强渡辽水开始,远征军就事事不顺,厄运连连,尤其十二大卫府大将军之一,皇帝在军方的绝对亲信,江左名将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战死辽水,更是给此次东征蒙上了一层阴影。
麦铁杖的死,源于浮桥的搭建工作非常不顺利,而浮桥之所以搭建受阻,则源于辽水暴涨,而辽水暴涨是因为春雨连绵成灾。段文振在遗策中已经预料到辽水要暴涨,攻击难度会增加,所以他告诫皇帝,行军速度一定要快,渡河时间越早对远征军就越有利,但各路大军的行军速度快慢不一,错过了最佳的渡河时机,以致于东征初战不利。辽水是顺利渡过去了,远征军的士气却因为麦铁杖的死而遭到了迎头一击。
接下来更糟糕,一座辽东城,两个多月都没打下来,彻底延误了战争进程。
远征军之所以迟迟未能攻克辽东城,首当其冲就是决策上的错误。决策层总是试图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总是打算以强大武力来迫使高句丽人无条件投降,总是没有以战争手段来实现东征战略意图的决心。高句丽人的确害怕了,要投降,使者纷至沓来,天天谈判,天天议和,然后谈判破裂,远征军再打,然后再谈判,如此反复,结果时间耽误了,远征军士气低迷了,城池当然打不下来。
决策层的这种做法,让远征军的将士们都知道皇帝和中枢在虚张声势,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以武力摧毁高句丽人的意思,也就是说东征即便胜利了,也是决策层的外交手段运用得好,功劳主要是政界大佬们的,他们吃肉,军方最多喝点汤。可想而知,这对远征军将士们的士气打击有多大。
战局的发展又被段文振说中了。高句丽人阴险狡诈,以投降谈判来拖延时间,皇帝和中枢中计了,虽然六月十一日皇帝在辽东城南战场上怒气冲天,把军方统帅们骂得狗血淋头,但军方统帅们同样在心里也把皇帝和中枢骂得狗血淋头。这是你决策错误,与我军方无关,如果你当初决心以武力摧毁高句丽人,渡过辽水后坚决拒绝高句丽人的投降谈判,一路攻城拔寨,直杀平壤,何以会陷入今天的被动局面?现在雨季来了,高句丽境内的大小河流即将暴涨,远征军能够实施攻击的时间所剩无几,除非出现奇迹,否则从军事角度来说,今年攻克平壤灭亡高句丽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只有等待来年了。
皇帝和中枢迅速做出了新的决策,拒绝高句丽人的投降,坚决以武力摧毁高句丽。
皇帝和中枢命令军方马上根据这一决策,拟制出新的攻击策略,要求军方必须在冬天来临前攻克平壤,灭亡高句丽,赢得东征的胜利。
决策层态度的转变,是军方愿意看到的,这符合军方的利益,但决策层态度的转变力度太大,由之前的一味求稳,转为现在的行险一搏,让军方倍感不安。
在商讨攻击策略的过程中,尚书右丞刘士龙,兵部侍郎斛斯政、明雅等中枢官员,理所当然服从皇帝和中枢的决策,决意在冬天来临前结束战争,如此一来段文振一击千里的“斩首”遗策,就成为首选之计,但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左候卫将军赵孝才、左武卫将军崔弘升等一大帮军方大佬持反对意见,因为当前战局已不具备实施段文振遗策的条件,如果不顾实际,非要实施这一计策,必有败北之危,所以现在“求稳”的反而是军方。
于仲文等统帅建议,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攻克辽东城,再在雨季结束后攻克高句丽中部重镇乌骨城,然后在冬天来临前陈兵鸭绿水。此计的好处显而易见,陈兵鸭绿水,可确保来年春天远征军以绝对优势拿下平壤,而高句丽人在亡国重压和财赋穷竭的双重打击下有可能无条件投降,如此一来,如果因为东征时间延长导致国内政治危机日益严重,皇帝和中枢亦可接受高句丽人的投降,政界大佬和军方大佬平分东征之功,大家凯旋而归,皆大欢喜。
但此时此刻,皇帝和以改革派为核心的中枢,已经从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的变化中看到了危机。如果东征拖延到明年,东征战场必将完全受制于国内财赋和国内政局,不论财赋难以为继还是政局动荡,都将给东征以致命一击,所以东征今年必须结束,必须速战速决,远征军必须在攻击策略上冒险一些,哪怕为此付出相当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关键时刻,支持皇帝和中枢,或者不敢也不愿得罪皇帝和中枢,在军方持中立立场的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右武卫大将军李景、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右翊卫将军薛世雄等军方统帅,反复权衡了利弊,又综合考虑了战局之后,决定“变通”一下,先杀到平壤,与来护儿和周法尚的水师会合,联手攻打平壤,绝对遵从和执行皇帝与中枢的决策,但攻击时间肯定不够了,粮草辎重肯定也供应不上,到那时皇帝和中枢也只有下令撤退,退守鸭绿水,如此也就达到了军方的意图。
于是,段文振的遗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执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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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纸上谈兵
如此重大机密,刚刚拟制,知者寥寥,远在万里之外的李风云竟然几个月前就做出了准确预测,这太过匪夷所思,已经超出了崔弘升对中土世界奇人异士的认知。
一个能推断未来的异士,最多也就是预测吉凶,比喻东征的吉凶,比喻王朝的兴亡,但没有具体时间,亦无具体过程,一切都在混沌之中不可见,然而,李风云却能看见,并且看得清清楚楚,这种能力太可怕了。当然了,天命不可逆,未来可以预测但绝无可能改变。这有历史为证,历史上曾出现无数谶纬,许多谶纬准确预测了重大历史事件的结果,但在结果出现之前,没有力量可以逆天而行改变结果,包括预测者自己,都因为看不清历史的轨迹而身死道消。李风云显然是个异类,他似乎能窥探到历史前进的轨迹,这给了他自己以及利益攸关者改变命运的机会。
崔氏和崔弘升对李风云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所以李风云不会吝啬自己的异能,他既然从未来的迷雾中看到了崔氏和崔弘升的劫难,当然要竭尽全力予以拯救。
十二娘子给了崔弘升肯定的答案,她所知道的东征机密都来自李风云几个月前的预测。之前她也是将信将疑,但自从中枢核心重臣接二连三倒在东征途中,远征军渡过辽水之后就受阻于辽东城下寸步难进,她就不得不相信李风云的预测了,所以她郑重其事地告诉崔弘升,李风云对此次东征结果的预测是,大败。
大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都政局会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这种变化不利于皇帝,不利于当权派,不利于改革,中土的保守势力会向改革派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击”,而朝堂矛盾的爆发会加剧中央和地方之间的冲突,国内形势会急转直下日益恶劣。国内危机一旦严重,必定影响到中外关系,尤其南北关系会骤然紧张,对中土虎视眈眈的以突厥人、铁勒人为首的北方诸虏,极有可能南下入侵。如果南北战争爆发,中土内忧外患,腹背受敌,那么皇帝和以改革派为核心的中枢必将陷入政治危机,后果不堪设想,国祚有动摇乃至倾覆之危。
大败对崔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重大风险。崔弘升做为远征军的统帅之一,必定要承担失败的罪责,轻则除名为民,重则砍下头颅,绝无幸免之可能。所以,十二娘子和崔九日夜兼程赶赴东征战场,当着崔弘升的面,亲口告诉他自救之策。事关重大,书信中根本说不清楚,更有泄密被人告发陷害之可能,唯有当面呈述才能确保安全,才能竭尽所能说服崔弘升。
东征要大败?崔弘升忐忑不安。
远征军受阻于辽东城下并不可怕,坚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策略也可以,虽然战争进程会因此而延长,但以中土之国力完全可以支撑。相比起来高句丽国力不济,战争进程的延长会直接把高句丽拖进败亡的深渊,可以预见,到了明天春天,不待远征军杀到平壤,平壤自己就崩溃了。战争的杀伤力太大,不计其数的高句丽人逃离了家园,他们要吃要喝要活下去,而战争摧毁了高句丽经济,战争让高句丽的产出和消耗彻底失去了平衡,平壤根本坚持不下去。
然而,皇帝和中枢迫于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的双重动荡所带来的深重危机,迫于长久以来反对和阻挠改革的国内保守势力在政治上的巨大压力,迫于高句丽人的盟友,大漠上那些以突厥人为首的北方诸虏对中土安全的威胁,还有骄狂不可一世的不容亵渎不容侮辱的世界王者心理,迫使他们不愿意也不敢延长战争时间,他们想尽快结束战争,以便牢牢掌控政治和军事上的主动权,为此,他们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外一个极端,从打算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利益,以武力威慑胁迫敌人投降的保守稳妥策略,走到了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敌人的激进风险策略。
段文振的遗策本身就蕴含了极大风险,而这个风险正是当初皇帝和中枢拒绝采纳的重要原因,现在皇帝和中枢的态度却发生了颠覆性改变,他们要实施段文振的遗策,但此刻已经不是实施段文振遗策的最佳时机,如果强行实施,遗策中所蕴含的风险必将扩大到极致。
在军中统帅们的眼里,远征军以段文振的遗策去攻打平壤,失败是必然,赢了则是天大运气,但统帅们谁也不敢把将士们的性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所以大家比较一致的看法是,正常情况下,远征军肯定是无功而返。既然有了这样的心思,那统帅们也就知道这一仗应该怎么打了,主旨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把远征军将士平平安安地带回家,那就等于以最大的努力克服了段文振遗策中的最大风险,那就是胜利。
崔弘升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准备直杀平壤,但十二娘子却给了他迎头一棒,把他深藏在内心里的恐惧完全激发了出来。
“预言终归是预言。”崔弘升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语调非常平淡,“预言并不可靠,预言东征失败更是荒谬。高句丽不过是一头豺狼,在强悍的猛虎面前,它永远都是猎物,不堪一击的猎物。”
十二娘子看了他一眼,转身把崔九从地上拉了起来,“你来告诉大人,你告诉他,东征为什么会失败?段文振的遗策为什么会把远征军将士全部送进地狱?”
军事上的事情十二娘子不过略窥门径,泛泛而谈倒是可以,但真要“纸上谈兵”,具体到攻防部署,她就力不从心了。当初李风云做出东征失败预言的时候,曾当着她和崔九的面进行沙盘推演,说得非常具体,但以十二娘子的军事常识,看热闹可以,看门道就不行了,所以此刻她只能把崔九推到父亲面前,让崔九复述当初李风云对战争进程的预测。
崔九在征得崔弘升的许可之后,走到悬挂在帅帐里的地图前,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李风云推断,平壤一战的失败,败在两个地方,一个是水师为争夺功劳,提前发动攻击,以致水陆夹攻之策失败,其次是低估了高句丽人的反击之力,未能确保后退之路的安全,结果在撤退过程中,后路断绝,以致全军覆没。”
崔九语出惊人,崔弘升的脸色当即就变了,“水师提前攻击?来护儿和周法尚都忠诚于圣主,决无可能违背圣主之旨意。”
这话刚刚说完,他心中霍然涌出一个念头,当即便否决了自己的判断。如果水师提前攻击是圣主的旨意,来护儿和周法尚又岂敢违背?
水师渡海,要依照天气条件,所以无法具体到哪一天,但不出意外的话,六月底七月初,也就是远东雨季之期,水师肯定要渡海作战,因为那时陆路大军也应该推进到平壤附近了。中土大军水陆俱进,形成夹击之势,高句丽人被迫两线作战,主力肯定要用来抵御中土陆路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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