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心大乱,转眼就兵败如山倒,一溃千里。
水师将士气势如虹,奋力追杀,所向披靡,杀得尸横遍野,人头滚滚;义军将士肝胆俱裂,狼奔豕突,四散而逃,遗尸无数。
水师将士追杀三十里乃止,然后遵照周法尚之令,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返回战船。
同日,韦福嗣接到了李风云的密书,对济水两岸战局之发展有了详细了解,其中东莱水师的动向尤其关键,到目前为止,李风云尚未发现水师有登陆迹象,虽然由此可以部分推断出来护儿和周法尚对齐王杨暕进军齐鲁的态度和立场,但证据不够充分,参考价值亦不大,尚待进一步观察。
韦福嗣马上拜会李子雄。很明显,李子雄给周法尚和崔君肃“打脸”了,而且打得很重,虽然之前李子雄已经估猜到水师要支援张须陀,自己不过是给周法尚和崔君肃找个借口赶出东莱而已,但打人不打脸,现在东莱水师公开出现在大河水道上,公开支援张须陀,如此重大行动,周法尚和崔君肃不但没有与同为水师统帅之一的李子雄商量,没有事先告知,甚至还故意欺骗他,这就做得太过分了,这等于公开撕破脸,公然激化矛盾,公然告诉圣主和卫府,水师里根本就没有李子雄的立锥之地。
李子雄是中土名将,是卫府老帅,是东都大权贵,第三次复出之后却遭此前所未有的羞辱,其声望必受沉重打击,颜面更是扫地,而更严重的是,随着声望、威信的丧失,他的政治仕途也就到了终点,不要说无颜再回水师,恐怕连东都都无颜再回了,这当真是杀人不见血的必杀之招。
士可杀不可辱,李子雄出离愤怒,暴走了,当着韦福嗣的面纵声咆哮,他要杀了来护儿,杀了周法尚和崔君肃。
韦福嗣沉默不语,任由李子雄发泄,耐心等待李子雄冷静下来。
没办法,李子雄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中的一员,是齐王杨暕的支持者,与齐王杨暕利益相联,他的第三次复出就是因为齐王杨暕成功要挟了圣主,那么他遭到圣主一系的报复和打击也在情理之中。李子雄在军政两界的势力非同凡响,有这样一位强横权贵支持齐王杨暕,必将对圣主和东都造成难以估量的威胁,所以他必须被打倒,没有商量的余地。圣主不好出面打倒他,那就把他安排在水师,让水师的心腹爱将们打倒他。
李子雄发泄了一阵,情绪有所好转,人也慢慢冷静下来。现在他彻底相信李风云的话了,即便圣主没有杀他之心,圣主的心腹手下和齐王杨暕的政治对手们也要杀了他,因此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时间的确不多了。他老了,政治理念也太保守,被赶出中枢乃理所当然,而其政治生命随着齐王杨暕的“倒塌”也随之消亡,他已经是历史,他不死谁死?这一次周法尚和崔君肃联手打击他不过是置其于死地的开始,而等到水师渡海远征之前,来护儿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将其彻底摧毁,这不仅仅是为了确保渡海远征的安全,为了二次东征的胜利,也是为了遏制齐王势力的快速壮大,对齐王的一次严重警告,继而把齐王对圣主和东都的威胁降到最低,以便最大程度地保证二次东征期间东都政局的稳定。
然而,李子雄岂肯束手就缚?岂肯任人宰割?一直以来他都是“刀俎”,他主宰着“鱼肉”的命运,现在又岂会阴沟里翻船,死在一群“鱼肉”手中?
李子雄目露坚毅之色,但坚毅背后却是无尽的悲伤和凄凉,他为中土、为统一大业奋斗了一生,战斗了一生,到头来却是彻彻底底的否定,否定他的功绩,否定他的梦想,否定他的理念,所有功名都化作了尘土,为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所有不甘和愤怒凝结到一起,终于给了他一个绝地反击的理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四目相顾,两位白发苍苍的沦落人自嘲一笑,虽然相比起来,韦福嗣的处境要稍稍好于正在走向末路的李子雄,但五十步笑百步,实际上都一样,不过一个死得早一个死得迟而已,除非他们有办法逆转乾坤,逆转自己的命运,否则一切都已注定。
“现在,你是否可以透露一些某不知道的秘密?”韦福嗣问道。
李子雄迟疑了一下,脑海中掠过李风云对东都兵变的预测和对未来南北战争的推演,一股决绝之情油然而生,即便死,某也要死在抗击北虏的战场上。
“有些秘密,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李子雄摇头说道,“正如有些事,齐王不能做,做了就授人以柄,难免会增加变数,不如就由某来做,反正某已是穷途末路,最多不过一死而已。”
韦福嗣微笑颔首。李子雄就是李子雄,即便英雄末路了,也依旧豪气万丈。
“目前局势下,齐王还是静观其变为好。”韦福嗣说道,“水师进入大河水道,名义上是支援张须陀剿贼,实际上是遏制齐王,是阻止齐王控制齐鲁,所以齐王一旦有所动作,比如兵临历城,水师必然登陆,与齐王直接对峙,这对齐王非常不利,会陷齐王于被动。正如建昌公所说,有些事齐王不能做,做了就授人以柄,给了圣主出手的机会。”
李子雄心领神会,“齐王不能做的事,某来做。”
“善!”韦福嗣说道,“某就在中川水静候佳音。”
十六日晚间,韦福嗣再度接到李风云的密书,此刻他正与齐王杨暕,李子雄、李珉父子,董纯和李善衡商议何时拿下历城之事。
齐王心切,巴不得马上拿下历城,但鲁郡太守李珉和左骁卫将军董纯都极力反对,认为圣主和中枢尚在北上途中,必然密切关注齐鲁戡乱事宜,齐王稍有异动必会引来一系列反制,所以拿下历城的最合适时间应是圣主抵达辽东战场之后。齐王非常不满,因为圣主至少还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抵达辽东战场,而那时齐郡战场恐怕烽烟已灭,胜负已分,再也找不到下手机会了。
“历城来了消息。”韦福嗣看完李风云的密书,匆忙禀报齐王,“张须陀正在济水北岸猛攻鹊山,津口一带打得非常惨烈。”
历城消息从何而来,堂上几人心知肚明,尤其董纯,每当想到李风云都有一种荒诞之感,当初他被东都“打倒”的导火索就是李风云,哪料一年后他再次复出竟然还是因为李风云,而更神奇的是,双方的关系已由敌人变成了盟友,这太不可思议了,好在李风云的神秘身份过于显赫,任何不可思议之事都能得到解释。
“津口可曾丢失?张须陀是否抢渡济水?”齐王急切问道。
韦福嗣摇头。
齐王略略皱眉,看看李子雄和董纯,“以张须陀之谋略,不可能被河北贼的分兵牵制之策所蒙蔽,按道理他应该以主力继续追杀河北贼,与水师前后夹击先把河北贼解决掉,然后专心致志对付我们……”齐王说到这里,目露鄙夷之色,“张须陀倾尽全力猛攻鹊山,做出不惜代价力保历城之态,是否可以证明水师的确没有登陆之意?”
齐王意图明确,他想“动”了。董纯毫不犹豫,当即劝阻,“二次东征已经开始,东征至上,一切都为了东征,齐鲁局势亦是如此,这种情况下大王非常被动,稍有异动就会被扣上破坏东征之罪名,而来护儿、周法尚、崔君肃和张须陀之辈则可借保护东征之名,挑衅大王,激怒大王,给大王设下必杀之陷阱。以某看,张须陀倾尽全力猛攻鹊山,实际上就是以身为饵,诱使大王兵临历城,恶化齐郡局势,从而迫使水师不得不登陆,不得不与大王正面对峙。”
齐王微微颔首,“爱卿的意思是,张须陀正在想方设法逼迫水师上岸,与其共进退?”齐王冷笑,嗤之以鼻,“张须陀有这样的胆量?以他微末之力,也敢算计水师?”
“狗急跳墙,何况人?”董纯摇头叹道,“正因为他力量微末,左右都是死,倒不如誓死一搏。”
齐王没有说话,转目望向李子雄。李子雄一直没说话,面沉如水,目光阴戾,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被水师公开侮辱了,正处在暴走状态,一点就炸。
“大王还是静观其变为好。”李子雄终于说话了,语气低沉,透出一股浓烈杀气,“某的使命是帮助张须陀剿贼,所以某现在应该去历城了。”
齐王心领神会,展颜一笑,“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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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破局之策
十六日夜,激战了一天的鹊山战场陷入沉寂。
官军后撤十五里安营扎寨,河北义军则十万火急向南岸的李风云求援。李风云依照约定,在夜色的掩护下,向对岸运送粮草武器和骠骑军十八个团的将士,以确保河北义军能在鹊山坚持更长时间。
当夜,张须陀和麾下众将都聚集在帅帐里商讨战局,气氛很凝重。
散布在四面八方的斥候纷纷回报,第一个消息就让众人心情沉重。白发贼完成了对历城的包围后,开始支援河北贼,不但有粮草武器,还有军队,这让官军围歼河北贼、夺取鹊山,继而与历城守军形成内外呼应之势的设想基本上泡汤,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官军在兵力上并没有绝对优势,而其所带的粮草武器的数量也十分有限,如果得不到历城的支援,根本支撑不了几天,这一仗已经很难打下去了。
第二个消息还是来自历城战场,有更多的叛军从历城南部赶来,现在历城已经被叛军包围得水泄不通,城内守军与城外的联系已被彻底切断,此刻城内守军不要说给张须陀以粮草支援了,就连讯息都无法传递。
很明显,中川水战场发生了变化,白发贼为了把齐王杨暕吸引到历城城下,已经命令自己的军队撤离了中川水,也就是说,齐王杨暕很快就要兵临历城,这个消息对张须陀来说十分糟糕,糟糕到让他束手无策,唯一可以寄予希望的也就是正在大河上游戈的水师了。
第三个消息就是来自大河一线,来自祝阿方向。综合多名斥候上报的消息进行分析和推断,水师今天给了试图从祝阿方向渡河突围的河北贼以迎头痛击,河北贼大败,沿着漯水北岸逃窜,但水师并没有尾随追杀,甚至都没有追出祝阿地境,这进一步证实了水师不愿与齐王杨暕发生正面冲突,更不愿分担张须陀丢掉齐鲁控制权的罪责,如此一来,张须陀不得不孤身奋战了。
第四个消息来自章丘和临济,长白山诸贼正在围攻章丘,而北海贼军也已包围了临济,两座县城岌岌可危。
帐内众将随着各方消息接踵而至,争论越来越激烈。
有人认为,齐王杨暕要来了,要与白发贼激战于历城城下,历城暂时没有失陷之危,但主力大军却有了断粮危险,所以当务之急是弄到一批粮食,为此建议杀个“回马枪”,连夜奔袭临济和章丘,打齐鲁反贼一个措手不及,如此既可解缺粮的燃眉之急,又可驰援两座城池,还可剿贼立功,可谓一举三得。
但有人认为此计不妥,主力大军奔袭临济和章丘,等于置历城安危于不顾,是本末倒置,正确的对策应该是兵分两路,一路继续留在鹊山战场,给历城以声援,一路则连夜渡过漯水河进入著城,然后乘着河北贼大败士气低迷人心惶惶之际,予其以致命一击,全歼河北贼,如此既可轻松建下剿贼之功,又能通过缴获战利品来补充己方粮食之不足。
还有人因为看不到隐藏在齐郡战局背后的政治博弈,坚持继续攻打鹊山,以正面进攻来牵制反贼,只待齐王杨暕兵临历城,与张须陀形成了夹击之势,则反贼必败,如此则所有危机尽数解决。
张须陀倾耳聆听,始终不发一言。秦琼等诸将知道张须陀目下处境艰难,齐王杨暕也罢,水师里的江左人也罢,都视张须陀为“鱼腩”,肆意欺辱,而洞察到这一切的白发贼更是胆大妄为,试图浑水摸鱼,乘火打劫,结果张须陀就陷进了“死局”。现在齐郡战局就如一张鱼网,而张须陀就是鱼网里的鱼,任其如何挣扎都难逃覆灭之灾。诸将只能各抒己见,把利害关系分析清楚,最终还得由张须陀拿主意,但张须陀似乎失去了分寸,失去了斗志,彷徨无策,迟迟不能定夺。
张元备做为张须陀的儿子,做为这支军队的“少主”,关键时刻不得不提醒自己的父亲,“事关生死存亡,该断则断,否则必受其乱。”
张须陀叹了口气,抬头望向秦琼,问道,“秦兵司有何打算?”
秦琼知道张须陀的意思,也是叹了口气,躬身说道,“某等都是齐鲁人,生在此地长在此地,最后只要能把乡团兄弟平平安安带回家,也算对得起父老乡亲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