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时候都不要低估了圣主的智慧。”杨恭仁冷笑,毫不犹豫的祭出了杀招,你敢怀疑圣主的谋略?二次东征如此重要,大运河如此重要,圣主会没有预防措施?
“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你是东都留守,你的职责就是确保东都政局的平稳,确保东都的安全,而大运河畅通与否,二次东征胜败与否,与你何干?
“任何时候都不要逾越了礼法律法的底线。”官场的原则是尽忠职守,恪守本分,不要僭越,不要违法,否则就是众矢之的,人人喊打。
樊子盖无所畏惧,针锋相对,“观公说得好,某的职责是确保东都安全,但现在东都还安全吗?依照观公的计策,只坚守皇城和宫城,但东都除了皇城和宫城外,还有南北外郭,南北外郭怎么办?南北外郭有数十个里坊,有几十万乃至上百万人口,某拿什么去保护他们的安全?观公可以视人命如草芥,但某不行,保护他们是某的职责所在,所以某决定,东都留守府即刻向西京留守府求援,请求西京留守府十万火急增援东都,帮助东都剿杀叛贼,平息叛乱,力争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快速度结束这场危机。”
大堂上一片死寂,气氛陡然凝滞。
杨恭仁勃然大怒,目露杀机,一双手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
崔赜与元文都相顾失色,心里都不由自主地涌出一丝寒意。樊子盖在这种关键时刻与以越王杨侗为首的政治势力公开决裂,肯定不是因为江左人纷纷投降杨玄感而愤怒得失去了理智,而是早有预谋,是圣主及其忠实谋臣共同拟制的应急对策,一旦东都有难,就向西京求援,而西京留守、刑部尚书卫文升以及西京卫戍军里忠诚于圣主的西北籍将领,肯定也得到了圣主的密诏,只要东都留守樊子盖求援,则火速出兵,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杨恭仁失策了,自他复出以来不遗余力的遏制和削弱樊子盖,基本上都成功了,都把樊子盖架空成傀儡了,他都可以绝对控制东都了,谁知最后关头,樊子盖却一击致命,直接摧毁了杨恭仁之前所做的全部努力。
杨恭仁的话犹言在耳。
“任何时候都不要低估了圣主的智慧。”结果杨恭仁自己低估了。
“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职责。”结果杨恭仁自己打自己的脸。
“任何时候都不要逾越了礼法律法的底线。”结果杨恭仁自己逾越了“底线”,被樊子盖算计得死死的,“坑”得不能再“坑”了。
韦云起和韦霁四目相顾,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然后心情就沉重了,虽然他们对此已有所预料,但等到事情当真发生后,西京的斗争也就愈发艰难了,形势就向不利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方向发展了。
西京的政局实际上比东都更恶劣,各方势力纠缠在一起错综复杂,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西京本来就是关陇统治集团的根基所在,另一方面则是圣主和改革派的蓄意为之。若想让东都大踏步发展,改革大踏步前进,东都最好是中央集权,“一言堂”,圣主和改革派说了算,而西京则必须乱成一团,门阀士族争权夺利,让关陇保守势力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无法集中精力在东都朝堂上与改革派激烈搏杀。时至今日,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虽然是西京最大的一股政治势力,却掌控不了西京,在各个方面都倍受掣肘,很多简单的事被大大小小的势力一吵一闹就复杂了,所以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常常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得不殚精竭虑,各种手段齐上阵,无所不用其极,搞得精疲力竭,心力交瘁。
西京在这场风暴中肯定要出兵,但这个出兵的时机非常重要。不能太早,太早不要说实现既定的牟利目标了,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把自己卷进去,被杨玄感活活拖下水,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损失惨重;反之,也不能太迟,太迟意图就暴露了,授人以柄,会遭到圣主和改革派的报复,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得不偿失。那么什么时候才是出兵的最佳时机?就是东都失陷之刻,乘着混乱不堪之际,以摧枯拉朽之势击败杨玄感,顺带把东都变成废墟,如此则顺利完成既定目标。
然而,他们想到的事情,圣主和改革派也想到了,并且制定了对策,让西京方面忠诚于圣主的军政大员们齐心协力,第一时间出兵支援东都,也就是说,代王杨侑被排除在外,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也被排除在外,虽然这个难度很大,但如果圣主提前做好了准备,用各种手段成功拉拢了西京卫戍军里的主要将帅,再加上圣主特意留驻西京的政界大佬们的默契配合,双方联手抗衡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胜负就难料了,西京第一时间支援东都的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这将破坏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全盘谋划,导致他们无法实现自己的既定目标。
樊子盖站了起来,冲着汗流满面的越王杨侗深施一礼,说自己要回去给圣主和行宫拟写奏章,给西京留守卫文升写求援书信,要尽忠职守,然后便扬长而去。
很快,大臣们陆续告退。已经没什么可议的了,杨恭仁的坚守策略很不错,但他放弃了大运河,放弃了对二次东征的支持,为圣主和中枢所不容,所以大家即便支持也只能放在心里;樊子盖的求援之计也没有错误,但一旦皇统大战爆发,一旦东都损毁,那就万死也莫赎其罪了,考虑到第一次东征大败后,于仲文身败名裂而来护儿却加官晋爵,那么樊子盖也应该不会罪黜,倒霉的只能是杨恭仁,是皇族,是所有支持杨恭仁的人,所以大家对樊子盖敬而远之,不支持但也不反对。
崔赜留在了最后,他犹豫良久,低声征询杨恭仁,“武牙郎将高毗和河内郡主薄唐祎目前都在临清关,是不是命令他们向黎阳发动攻击?”
“河内是我们的唯一退路,不容有失。”杨恭仁大手一挥,斩钉截铁,“东都已陷入生死危机,南北大运河均已中断,东征事实上已不可继续,我们必须放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竭尽全力守住东都。”
崔赜摇头叹息,“但西京那边……”
杨恭仁看了崔赜一眼,自嘲一笑,“任何时候都不要低估了圣主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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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序幕拉开
六月十二,上午,杨玄感率军离开偃师,水陆俱进,气势汹汹杀向东都。
河南赞务裴弘策果断后撤,向东都北郭靠近,而河南令达奚善意不敢撤回东都,只能与裴弘策会合,合兵一处共御强敌。
东都对他们的畏惧不战非常愤怒,越王杨侗在命令中措辞严厉,明确要求他们必须迟滞杨玄感的推进速度,以帮助城外更多的人撤进城内。
裴弘策无奈,止步于城东的白司马坂,利用地形优势设阵阻击,而达奚善意则止步于城东汉王寺,据险而守。
下午,杨积善、顾觉率选锋军由陆路急速杀到汉王寺,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就在此刻,达奚善意的部下突然倒戈,全体投降了杨玄感,措手不及的达奚善意狼狈不堪,夺路而逃。
裴弘策孤立于城东,独自面对杨玄感的大军,前有强敌,后无援军,其势已不可为,所以他急书越王杨侗,详述城东战局,请求撤回北郭坚守。
然而,此刻越王杨侗所面对的局势,远比裴弘策更为危急。
十二日凌晨,李密、李风云、韩相国和韩世谔各领大军,在夜色的掩护下,同时北渡洛水,向刚刚撤到西苑一线布防的右骁卫将军李浑部发动了全线攻击。
李浑措手不及,虽然李风云已经告诉他要于凌晨之后强渡洛水,但并没有提醒他要全面进攻,要从积翠池方向撕开卫府军的防线,所以李浑疏于防范,直到诸鹰扬频频告急,防线连续告破之后,他才意识到李风云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獠牙”,要与杨玄感东西夹击皇城了。
李浑有自己的“底线”,这个“底线”就是皇城不能失守,这也是他之前与杨恭仁达成的妥协,杨恭仁可以指挥他本人和他麾下的军队,他和他的军队也愿意为坚守皇城而战,但仅此而已,两人合作的前提是齐王不进东都,如果杨恭仁放弃了皇城,放弃了整个东都,如果齐王进了东都,皇统大战爆发,两人也就失去了合作的基础。这就是杨恭仁有坚守皇城的信心所在,既然他能坚守皇城,他当然要竭尽全力阻止齐王和代王进入东都战场。
李浑的“底线”同样也是与李风云合作的基础,按照约定,李风云的目标是东都外郭,那么他此刻露出“獠牙”的真正目标应该不是皇城,而是把杨玄感拉到皇城战场上,让杨玄感与越王杨侗两虎相争,以便其渔翁得利,也就是说,李风云的真正目标是外郭,是外郭三大市的财富。李风云费尽心机杀到东都,不可能只是为了帮助杨玄感在东都战场上坚持更长时间,还有一个目的肯定是掳掠东都财富,这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在诸鹰扬频频告急之下,李浑终于拿出了决策,再一次收缩防守,把主力集中于积翠池一线,在积翠池的南北大堤上全力阻御叛军,同时以偏师守慈涧道,以一府鹰扬据白虎门和建国门的外围堡垒阻截叛军。
上午,韩相国部在城西的慈涧、芳华苑一线与卫府军形成对峙;李密和韩世谔在城南的白虎门、建国门外围与卫府军角逐厮杀;李风云则指挥本部精锐向积翠池的南北大堤展开了猛烈攻击。
积翠池的北大堤直通皇城,南大堤(月陂)与南郭是一墙之隔,从清晨开始,惊天动地的杀伐声就由远而近,始终回荡在东都上空,气氛空前紧张。
东都市民躲在家里战战兢兢,而从城外避祸而来的难民们则无助地站在街头惶恐不安,贵族官僚们则想尽一切办法利用一切手段逃进皇城,皇城已人满为患,到了午时,不得不提前关闭。此刻东都的南、北、西三个方向的城门均已关闭,唯有东面的上春门和建阳门还是大开的,收容从东线后撤而至的难民分别进入北郭和南郭。下午达奚善意败走汉王寺,南郭直接面对叛军的攻击,于是建阳门也关闭了,就剩下北郭的上春门还是大开的,而卫戍上春门的就是裴弘策,如果裴弘策败退,整个东都也就陷入了叛军的包围。
下午,甄宝车、徐十三、吕明星、郭明、夏侯哲等五个总管、副总管不约而同的找到了李风云。
积翠池的战斗打得太激烈了,卫戍军拿出了真本事,誓死不退,如此一来联盟军队的损失就大了,好在战场非常狭窄,南北大堤虽然有数里之长,但宽度有限,能够容纳的将士不多,双方各自投入一个团就很难展开了,暂时损失都不大,只是如果持续厮杀下去,日复一日,寸土必争,那损失就直线上升了。卫戍军不能再退,再退就要掉脑袋了,所以不计损失,拼死作战,而联盟军队的目标不是皇城,也不是卫戍军,为何也要这样不计代价的厮杀?完全没必要嘛,几位豪帅都很疑惑,于是一起找来了,打探李风云的真正心思。
“某必须拿出联盟的真正实力。”李风云解释道,“某虽然不能掌控东都局势的发展,但最起码要影响杨玄感的决策,要掌控我们自己的命运,而要做到这一步,就必须展现我们的实力,让杨玄感有所忌惮,不敢恣意妄为,不敢起吞并之心,更不敢耍阴谋诡计,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掌握主动,进退自如。”
弱肉强食,这个道理很简单,狮子和羊不可能称兄道弟,联盟实力不够,杨玄感自然不会平等对待李风云,更不会被李风云所左右,所以李风云为了联盟的未来,这次是下了血本,把联盟所有精锐都带到了东都战场,誓死一搏,倾力豪赌。
几位豪帅不以为然。李风云的理由说得通,但显然不够充分,以李风云的性格,绝不会做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事,扮猪吃老虎也不是什么坏事,实力有时候藏在暗处反而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早早把“肌肉”亮出来,把老底揭开,搞得不好就不是进退自如,而是处处受制。
“明公,这是东都,是京师。”吕明星露出笑脸,故意加重语气,直接试探。
李风云笑着点点头,语含双关地说道,“我们既然千里迢迢地来了,又付出了巨大代价,当然要有所收获,不能凭白无故的为他人作嫁衣裳。”
豪帅们相视一笑,心领神会。果然,李风云的目标是外郭,是外郭里的财富,当然了,目标很美好,但若想实现,尚需努力。这是东都,是京师,而不是普普通通的城镇坞堡。
“某是无恶不作的贼,不是普渡众生的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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