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代表大总管府向李风云做出相关解释,“回归谈判开始后,我们立即通过秘密渠道传讯飞狐,请他们耐心等待,同时也遣秘使日夜兼程赶赴飞狐,代表大总管府向飞狐详细解说回归之计,以确保飞狐方面不会因为误判而做出错误决策。”
“上月二十五,我们与段达、崔弘升就飞狐留守军出关一事达成一致。段达、崔弘升随即返回涿郡和上谷做具体部署,而我们亦以李珉为特使,急赴飞狐,一方面向飞狐留守军传达出关命令,一方面代表安东与上谷、涿郡两府积极好协调沟通,确保出关安全。”
“如果一切正常,正月初十之前,飞狐留守军出蒲阴陉,经易水北上涿郡。本月底出古北口,过燕山,进入安州。”
萧逸说到这里,看了李风云一眼,郑重说道,“十几万飞狐留守军民进入安州,妥善安置是头等大事,大总管府虽然已经拟制了安置之策,但回归谈判已进入第二阶段,安东都护府及其下辖的一州三个都督府随时都有可能成立,这必然会导致混乱甚至严重冲突,所以……”
还是自治权的问题,如果安东没有自治权,东都借助安东都护府集权于中央,那么即便都护府被安东各方势力联手架空,也势必会给安东带来一系列麻烦,尤其安东在钱粮严重受制于东都的不利情况下,安东各方势力肯定会被东都各个击破,联盟一旦分崩离析,眼前大好局面瞬间就灰飞烟灭,这迫使安东不得不倾尽全力争夺都护府的主要位置,大总管府的很多人甚至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念想,但裴世矩的到来,让所有人都产生了不祥之感。对手太强大,强大到让人绝望。
“不要担心。”李风云摇摇手,笑道,“安东在南北对峙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此对东都来说,一个稳定强大的安东最符合中土利益,反之,如果安东陷入混乱,甚至分崩离析,得而复失,对东都就是个沉重打击。同样的,对安东本身来说,安东纳入中土版图已既成事实,安东各方势力都是大漠的敌人,同时又有被东都吞噬之危险,这种情况下安东各方势力唯有抱成一团一致对外,才与自身利益相符合,反之必死无疑。”
李风云看看众人,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我们若想拿到自治权,首先就要实力,就要有讨价还价的本钱,就要安东的迅速稳定,就要飞狐留守军团的安全出关,若安东迟迟不能稳定,而飞狐留守军团在出关过程中又遭遇意外,我们就被动了,越来越被动,所以,任何时候我们都必须保持冷静和理智,沿着既定方向一往无前,切莫瞻前顾后、自乱阵脚。”
说到这里,李风云再度摇头,感慨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出塞之初,某对齐王、对飞狐都寄予厚望,结果大势将成之际,齐王畏首畏脚,竟然退缩了,而飞狐亦进退失据,谋求出关,导致预计之局未能实现,安东深陷被动,前期丰硕战果所换回的利益微不足道,让人大失所望。”
此言一出,大堂气氛骤然紧张,所有人都听出了李风云的愤懑和不甘。
事实也的确如此,如果齐王胆子大,敢作敢为,乘着李风云横扫安东的有利时机,联手飞狐留守军前后夹击,拿下燕北的控制权,圣主和中枢必定腹背受敌,极度被动,最终迫不得已,只能向齐王和安东妥协,如此三方各得其利,圣主和中枢拿到开疆武功,而齐王和安东亦能获得最大利益,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齐王一无所获、安东被动妥协,最大好处都给圣主和中枢“抢”去了。
但是,不甘心又能如何?齐王本来就是个不可控的风险,而飞狐豪帅一盘散沙,各为其利,岂能为李风云舍身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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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夜,李风云到馆驿求见裴世矩。
裴宣机出门相迎。两人寒暄一番,遂并肩而入,缓步而行。
“今夜可能拜见明公?”
“现在大人正忙,稍迟某去问问。”裴宣机大有深意地看了李风云一眼,语含双关地说道,“如今风大浪急,你不帮大人也就算了,却故意把大人推到风口浪尖上,居心何在?”
李风云淡淡一笑,“去年八月,某在易水河畔,就已经告诉你了,某要北上出塞。”
“谁能想到你竟能横扫安东?”裴宣机叹道,“若不亲眼所见,某亦不敢相信。”
“大人亦不相信。”李风云说道,“所以某在易水吃了闭门羹,如今某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是否还要吃一次闭门羹?”
裴宣机停下脚步,望着李风云,佯作惊讶,“原来你竟知道还要再吃一次闭门羹?”
“明公生气了?”李风云笑道,“难道他也认为某攻占安东,必将加速南北战争的爆发,而他此次西行成果也将因此化作乌有,白辛苦一场?”
“难道不是吗?”裴宣机质问道,“如果你没有攻占安东,没有把南北关系推向破裂边缘,没有让东、西两部突厥对中土的国策产生严重误读,天下大势又岂会发生如此重大变化?”
“天下大势之所以发生重大变化,东、西两部突厥之所以会联手夹击中土,根本原因不是某突然攻占了安东,而是自圣主登基以来中土对外战略的重大改变,由被动防御改为积极防御,由卫戍长城改为开疆拓土,表现出了强烈的扩张意愿,严重威胁到了东、西两部突厥的生存和发展,于是南北战争也就再次来临。”李风云不动声色地说道,“在南北战争必即将爆发的情况下,东征的连续失利给了圣主和中枢致命一击,再加上杨玄感兵变,两京矛盾骤然白热化,圣主和中枢陷入内忧外患之中,手忙脚乱,焦头烂额,但攘外必先安内,于是明公仓促西行,名义上是结盟西突厥,联手攻打大漠,实际上就是欺骗突厥人,想方设法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
李风云望着裴宣机,郑重其事地问道,“突厥人不是痴儿,所以某想问你一句,明公此行,到底谁骗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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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9章 师徒相见
正月十三,深夜,裴世矩召见李风云。
李风云看到裴世矩,隐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轰然爆发,一时心神震颤,情难自禁,再不能保持冷静,真实的自己和虚幻的印记合二为一,霎那迷失其中难以自拔。
裴世矩望着李风云的满头白发,感伤不已。光阴荏苒,师徒自榆林一别,转眼七年,如今自己已年近七十,日渐老迈,再不复当年之勇,而李平原虽然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重新崛起,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不会像当年一样为了所谓的忠诚而舍身赴死,相反,李平原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一条在裴世矩看来毫无希望的不归路。
李风云执弟子礼跪拜。
裴世矩坦然受之,欣慰之余,抚须而笑。榆林之后,他也曾想过,李平原如若逃过大劫,师徒二人必定还有相见之日,只是无论如何没想到,七年后师徒二人竟在安州相见,然而造化弄人,让裴世矩遗憾的是,今日李平原以白发贼身份扬名天下,李平原已死,即便相见亦不能相认。
裴世矩说了几句安抚之言,遂伸手相请。
李风云站起来,深施一礼,然后长身而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看似恭敬,但骨子里的那股骄横却一览无余。
裴宣机,还有两位裴世矩的亲信僚佐,侍奉一侧,看到这一幕均感慨不已。时光不会倒流,已经存在的恩怨亦不会消散,李平原已死,师徒情已了,剩下的只有仇恨了。
“某来了。”裴世矩平静说道,“你所面临的一系列危机,因为某的到来而缓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么,你是否应该兑现承诺?”
“明公不来,安东危机严重,某自顾不暇,当然无力兑现承诺。”李风云淡然说道,“如今明公来了,安东迅速走向稳定,某当然会兑现承诺,只是……”李风云看了看裴世矩,试探道,“安东稳定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合适的治理之策,所以某能否兑现承诺,关键不在于某的保证,而在于安东形势的发展。”
裴世矩略略皱眉,稍作沉吟,直言不讳地说道,“有什么要求,你尽可提出。”
李风云迟疑少许,问道,“敢问明公,就开疆安东而言,我们对中土是否有功?”
裴世矩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当然。”
李风云追问,“相比明公西行之功,孰轻孰重?”
裴宣机脸色微变,目露恼色。裴世矩的两个亲信僚佐也是十分不满,李风云太无礼,撇开师徒恩怨不说,仅以双方悬殊地位来说,李风云的质疑就是目无尊长,以下犯上,骄纵而粗鄙,与他们记忆中的李平原大相径庭。
裴世矩倒是不以为然,他注意到李风云的质疑大有玄机。仔细想想李风云自东都兵变以来的“独立特行”,单纯以“行险一搏”解释不通,李风云北上出塞的时机选择得非常好,这不是运气,而是对天下大势有精准的分析和推断,看到了南北关系的发展趋势,并依据这一趋势做出了攻打安东的决策。
事实上裴世矩对未来大势的走向也有相似预测,只是他对南北关系过于悲观,又严重低估了李风云,所以去年八月易水河畔,裴世矩不但拒绝了李风云的见面要求,还上奏圣主和中枢,坚决不允许李风云出塞,以免加快南北关系的恶化速度,加快南北战争的到来。然而事违人愿,李风云还是出塞了,并且成功实现了出塞的预期目标,一举逆转了中土在南北对峙中的被动局面。
当然,李风云的成功,很大程度上要归结于中土两次东征高句丽对东北疆局势所造成的重大影响,以及对东北、远东诸虏所造成的巨大冲击,某种意义上就是李风云捡了便宜,但问题是,这个捡便宜的机会,李风云不但看到了,而且不顾一切抓住了,其他人就算看到了也觉得千难万难不假思索放弃了。这就是区别,就是李风云成功的原因所在,也是裴世矩看到的玄机所在。
裴世矩非常了解李平原。榆林风暴之前的李平原,文才武略都很出众,但对天下大势的分析和判断不好,对未来趋势的把握也不准确,说得直白点,就是大局观不好,没有远见卓识。榆林风暴开始之初,如果李平原没有置宇文氏兄弟于死地,没有把矛头直接对准圣主和宇文述这两位改革派的“大旗”,风暴也就不会失控,改革派和保守派也就不会血腥厮杀,两京政治斗争也就不会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国祚和统一大业也就不会受到严重伤害。而这恰恰证明风暴始作俑者李平原严重缺乏战略眼光,裴世矩对其亦是极度失望,由此导致去年八月裴世矩对其北上出塞之策不抱希望。
事实证明裴世矩错了,但错在哪?裴世矩突然醒悟,眼前之人是李风云,不是李平原,李平原已死,涅磐新生的李风云脱胎换骨,自己必须重新审视李风云的价值,不能在同一件事上犯两次错误。
裴世矩沉思良久,缓缓说道,“西行徒劳无功。”
此言一出,大堂鸦雀无声,气氛陡然凝滞,裴宣机等人面沉如水,李风云亦是一脸严肃。
西行的确徒劳无功。中土与西突厥之前就有盟约,如果没有盟约,中土岂敢倾力东征?但结果如何?西突厥背后下黑手,一边暗中帮助吐谷浑复国,借吐谷浑之力牵制西北军,一边假借攻打铁勒人,尽起大军,横扫西域。西疆形势因此急转直下,危机重重,中土吃了个哑巴亏,无奈东都深陷内忧外患之困境,无力再度西征,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以承认西突厥对西域的控制和吐谷浑复国为条件,以联手西突厥夹击大漠为陷阱,想方设法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给自己争取宝贵的喘息时间,但西突厥岂会上当?再说了,就算西突厥信誓旦旦答应了,中土又岂能相信它的承诺?如果西突厥的承诺可以相信,西疆危机又从何而来?
这就是中土的悲哀所在,自身实力不济,只能忍气吞声,明知与虎谋皮,徒劳无功,还不得不强作笑颜虚与委蛇,看看能否抓住那可能存在的一丝侥幸。只是这种耻辱之事谁都不会宣之于口,但现在裴世矩亲口承认了,足以说明裴世矩对南北关系的未来发展十分悲观,没有信心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于是不得不把最后希望寄托于安东,谋求与李风云的鼎力合作。
“既然开疆安东有大功,为何又吝啬于封赏?”李风云继续追问。
裴世矩笑了,“你要何等封赏?”
李风云犹豫了一下,说道,“这取决于明公对某的信任度。”
裴宣机等人面面相觑,感觉李风云话中有话,有给裴世矩挖坑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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