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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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1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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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逵说着,冲韩冈颇有深意的笑了笑。

    韩冈怔了一下,随即了然,点了点头:“多劳枢密了。”

    郭逵的确老辣,有他亲自迎进来,自己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郭逵转身陪着韩冈和王中正往城内走:“张希参那边可就要拜托玉昆你了。”

    “以张老太尉于韩冈的恩德,韩冈岂敢不用心?太医局中最擅外科的医官早前就都入宫了。没有伤到脏腑,只要能熬过感染一关,张老太尉很快就会痊愈了。”

    郭逵和韩冈说话,王中正一言不发,也不催促。

    不过韩冈自己心中有数,知道不能多耽搁,与郭逵说了两句,待出了深长的门洞,便与郭逵告辞。

    “对了。”王中正离开前却问郭逵,“太尉,方才还有谁出门?”

    郭逵摇摇头:“没有。”

    “这样啊。”王中正冲郭逵拱了拱手,“多谢太尉告知。”

    韩冈心中又是一片疑云。

    王中正出宫之后,太后竟没有再派人请王安石入宫?!

    不过他没有将惊讶再表现出来,与郭逵告辞,便往深宫中行去。

    深夜的宫室,不同于白天雄伟华丽,更让人觉得阴风惨惨,寒气逼人。殿阁之下的灯盏,只能照亮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大片大片的黑暗笼罩在宫室上。

    每一次看见夜里的皇宫,韩冈都会觉得这里的确不是一个好住处。难怪日后会有圆明园和颐和园,不论哪个时代的皇宫,恐怕都是阴气过重,不宜人居的地方。

    走了几步,韩冈却发现方向并不是往宰辅们宿直的地方过去的,也不是天子的寝宫。太后的寝宫当然更不可能。而是一处在国家政治中,地位十分特殊的一间殿宇。

    “内东门小殿?”

    天子要拜除宰辅,都会前往内东门小殿,宣翰林学士来书写诏书。向太后于此召见,正常来想,也该有着极深的政治意味。

    王中正脚步不停:“太后就在内东门小殿中等候。”

    “太后若要拜除,应该招翰林学士才对。”韩冈轻声道。

    “究竟是何事,还请东莱郡公询问太后,岂是中正可以多嘴多舌?”

    韩冈与王中正交情颇深,对话也不像普通的宰辅与内侍般,充满了隔阂和歧视。既然王中正这么说,表明他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韩冈不再多问,与王中正快步而行。

    心中则揣测着,韩绛、章惇几位,此时会不会也在内东门小殿中。

    当韩冈抵达内东门小殿外,王中正进殿通禀时,结论出来了,没有。

    透过敞开的殿门,韩冈并没有看到韩绛、章惇他们,只有向太后人在殿中。

    是已经召见过了,还是在自己进来之前,太后根本就没有召见韩绛他们?

    得到里面的通传,韩冈一边猜测着,一边跨进殿中。

    ……………………

    ‘差不多该到了。’

    如果太后当真派人去传韩冈。

    章惇不清楚太后到底有没有这么做。但有不冤枉的司马光在,章惇确信,向太后当会去招韩冈入宫。

    只是现在不可能让人去打听证实。

    内宫中再私密的消息,从宫里面传出来,也跟水透过渔网差不了太多。宰辅们想要去了解,渠道多得是。消息灵通与否,差别只在迟早。但在明面上,打探宫内阴私,却是不能触犯的禁忌。

    而且章惇也无法确定太后招韩冈,会是什么事?

    只能猜猜会是在哪里召见韩冈。

    首先不可能在内宫中。先帝尚在时还好说,可如今没了男主人的家宅,哪里能让男子夜中进出?

    难道是内东门小殿?那还真的不妙了。

    韩冈的打算,章惇怎么想都觉得不妙,只是没办法对外面公开。

    章惇可从来都没觉得韩冈是半途而废的一个人,打定了主意之后,都会千方百计达成目的。

    韩冈对赵煦的坚持,很难说不是因为他的目标,而这一回的宫变,便是由此而起。

    这样的韩冈一旦重归两府,在外又没了蔡京的牵制,以他的能力,日后不知会将朝堂给闹成什么样。

    章惇彻夜难眠,张璪也同样无法安睡。

    只有韩绛找了个理由先去内间睡了,只是不知他到底能不能睡着。

    苏颂自己也没睡。为了观测天空,他习惯了晚睡,甚至彻夜不眠,只在白天抽出一点时间补觉。

    对坐立不安的章惇和张璪,他都觉得好笑,

    以韩冈的功劳,受到重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过章惇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与韩冈生分的?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征兆。

    苏颂推开窗户,涌进室内的寒气,顿时让人睡意尽消。

    不过天上的星星又看不见了。

    苏颂失望看着无光的夜空。

    冬天的东京城,日月星辰总是比其他地方要黯淡许多。就连晴日天空中的蓝色,也是蒙了一层灰,远不比上记忆中的澄清通透。

    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好天气。苏颂想着。

    ……………………

    只隔了一个时辰,韩冈重新来到太后驾前。

    换了一身日常的公服,行动也轻便了许多。只是心中疑惑难解,却远比脚步要沉重。

    再拜而起,得到了太后赐座,韩冈坐下后就问道,“不知陛下漏夜招臣入宫,可有何事?”

    “辛苦韩卿了。今日是吾的不是,以为卿家今晚应该在宫里宿直。”

    听到太后这么说,韩冈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合适。

    说自己不是宰辅,所以不能留在宫中?这感觉就是在求官了。今日之事,太后或者是无心,但他却不能不多心。

    韩冈正在斟酌着怎么回覆。就听向太后又说道:“今日多亏了韩卿。若非卿家,吾母子性命不保。卿家于吾,是救命之恩。”

    韩冈站起身:“这是臣的本分。”

    “卿家安坐。”向太后让韩冈坐下,叹道,“可满朝文武,能尽到这个本分的不多。”

    韩冈头疼了起来。这话本没什么,就是当着众宰辅的面说也一样。可现在,宰辅们都在宫中,却单独召见了自己,就架不住有心人要联想了。

    “未能尽到本分的,也就区区数人。罔顾圣恩者,毕竟是少数。”

    韩冈如此说,屏风后的声音,也不再追究,问道:“两府里面的那三名逆贼,一个死了,两个流放。不知韩卿觉得该怎么办?”

    怎么办?

    韩冈微微一怔,这让他怎么说。

    白天的那么多话是白说了吗。不都是在说之后怎么办?

    想了想,道:“一如既往便好。稍待时日,陛下可以静观有何不尽如人意之处。”

    “卿家话的确有理。不过吾觉得国家大事,不宜耽搁延误,得尽早弥补。两府阙额,卿家自是其中一人,剩下的两个谁比较合适?”

    终于明白太后想说什么,韩冈心中顿时叫苦不迭。

    这话若是正常的出自天子之口,他说不得就得跪下来请罪,或是自证清白。这明摆着就是皇帝的猜忌。但出自向太后口中,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不过韩冈也不可能一口答应下来,然后推举谁谁谁上来填补空缺,更不可能大喇喇的说一句舍我其谁。

    “请殿下圣心自断,此非是臣等可以妄言。”

    “卿家尽可直言,吾素知卿家为人,不须顾忌。”

    韩冈口中发苦,这不是难为人吗?

    进退宰执,这个权力太烫了,韩冈现在还拿不到手上。真想要应承下来,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当然,他不是没有想法。

    只是现在的情况太过顺利了,让他怀疑起是不是章惇私下里跟太后说了什么?不过只要自己看不出私心,就无所谓。

    沉吟了一下,韩冈说道:“陛下可知御史?御史之用,在于绳纠百官,威慑宰辅,使人主耳目不为权臣所蒙蔽。所以御史进用,其人选便不能由宰执议论,而是御史台与内翰共荐。”

    当御史台有空缺之后,就会由御史台的正副手——御史中丞、侍御史知杂事,以及翰林学士来推荐人选,由人主在其中挑选合意的人选。

    韩冈相信太后肯定知道这个规矩,所以他说道:“所以陛下既然属意微臣,那两府阙额,便不宜再由臣推荐。”

 第六章 见说崇山放四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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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实际如今的御史台,已经被宰辅们控制在手中。(全本小说网,https://。)w可在明面上,推荐和决定御史人选的权力,宰辅们依然插手不得。

    没有哪个宰辅能够自己直接上书,说某人适合做御史,这不是推荐,这是把自己也搭进去的陷害。

    同样的道理,即将重归宰辅行列的韩冈,也不方便公然插手宰执的候选名单。

    在暗地里撺掇,通过言辞来引导,推动某个人上位是可行的,也很常见,韩冈也做过。可当太后将人事权放到他面前,韩冈却不能不退避三舍。

    “陛下既然属意臣,那两府阙额,便不宜再由臣推荐。”韩冈的回覆无比郑重。

    “卿家如今可不在两府中。”似乎是找到了韩冈话中的矛盾,向太后的声音中隐约带了些微笑意,“这不正是要卿家推荐吗?嗯?”

    韩冈只能苦笑。

    话不是这样说的。

    现如今从太后的话中来看,如果没有更深的用意,应该就是全心全意的信任自己。

    但韩冈即便不用为日后考虑,他手中可以举荐的人选也显得太少。他对气学门徒的培养,还远没有到收获的时候。

    能够晋身两府的几人中,游师雄年资尚浅。而资历合格的苏颂已入西府;至于沈括,韩冈在确定他的是否又犯了老毛病之前,不愿意举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曾经有过来往的上司、同僚,比如在河湟时的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在白马县时的开封知府孙永,在京西时的京西北路转运使李南公,以及现如今还在关西的赵禼,人数不算少,可惜他们都不适合。

    而且若是保证日后太后的信任不再,再回想起此事时不会翻起旧帐。同时也为了自清,以避人言,韩冈还得顺手举荐一个自己看不顺眼,对方也看自己不顺眼的人选。可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过……韩冈抬起头,透过单薄的屏风,望着屏风后模糊的身影。太后明显正在兴头上,泼冷水也也不合适,那可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韩卿?”

    见韩冈迟疑,屏风后的太后催促着。

    “陛下。余职且不论,若要臣来说,今日京师人心动荡,一如当初先帝发病的冬至之夜。为安定朝野人心,当先请一有夙望,能服众的元老出山来。”

    ……………………

    王中正在旁听得心惊肉跳,动也不敢动弹一下。

    太后对韩冈的态度,是信任还是猜忌,他至少还能看得出来。

    只要韩冈一句话,朝堂上的局面就会大变样。

    众宰辅都在宫中,可向太后视而不见。看这样子,如果韩冈不推荐,太后估计多半就会乾纲独断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理由。

    剩下宰辅虽没有参与到叛乱其中,但他们脱不了失察的嫌疑。王安石和韩冈一离开朝堂,太皇太后和二大王立刻叛乱,宰辅们不能防患于未然,向太后对宰辅们的信任自然不剩多少了。

    而且今天能平叛,明天呢?

    蔡确当初虽没有赶上册立皇太子,可后来也是拥立太子登基的一员。而薛向更是曾经参与过冬至夜定储一事,仅次于韩冈和张璪。

    其他宰辅又能比他们多忠心多少?

    从结果倒推原因,太后的想法基本上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事前根本就想不到,在被太后派出去请韩冈之前,王中正也以为韩冈从此圣眷不再。而现在韩冈在太后面前,举荐自家岳父的情景,也是王中正始料未及的。

    ……………………

    “有夙望……”向太后自然知道韩冈说的是谁,“这不就是令岳吗?”

    韩冈没有因为太后对王安石的称呼而避嫌,“以楚国公人望、威信,保扶圣君,稳定朝纲之任,非其莫属。”

    “可是平章军国?”

    “平章军国重事!”

    韩冈着重强调了后两个字。没了‘重事’二字那还了得?

    “啊,说的就是平章军国重事。”

    若说有夙望。朝堂上除了王安石之外,再无第二人。便是韩绛也差了一筹。

    而王安石今日立此殊勋,重归平章军国重事的旧职是在情理之中。怎么说也不可能让他再做宰相。韩绛是昭文馆大学士,首相,王安石总不能回东府将他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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