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那边呢,他想到没有?”
“现在肯定想明白了。”
章惇基本上能够肯定,韩冈之前没想到这一点,吕惠卿表演得实在是太像那么回事了。之前要是想透了,韩冈的应对绝不是强硬到底的反对。
“既然现在他知道了,那他会不会知会……”
章恺说到一半便停了,反手指了指北方。
“那么聪明的人,会将这么大的把柄送给契丹人?他为了什么?”
“……气学?”
章惇笑着,然后摇头。
为了坚持大道,不惜牺牲生命,这是值得尊敬的先贤。
可一旦韩冈与辽人的勾结败露,气学可就完了。不惜牺牲生命和名声,顺便还将学派的未来给押进去,韩冈有蠢到这个地步吗?
就是为了权柄,也不需要勾结辽人,他现在离宰相之位只是时间的问题。
“韩三都没办法,那这便宜就让吕惠卿占了?”
十万贯不是小数目,由此连带的损失,现在还算不清楚,但只会更多。章恺看起来已经平静了,其实依然心痛如绞。本来朝廷只是囿于正统,拒绝承认耶律乙辛的身份,可还是有和平解决的可能,但吕惠卿在里面作祟,这一下子,大宋与辽国之间再无缓和的余地,大战一起,之前在北地的那些投入,都得灰飞烟灭。
“这个便宜就让吕吉甫占去好了。”章惇眯起眼睛,笑得开心极了,“等他回来,会知道现在的这个朝堂跟他离开时不一样了。”
……………………
耶律乙辛之前做权臣的时候,由于不得人心,不得不通过战争的胜利来维持自己的地位。
而现在他成了皇帝,反对派也已经给他清除得不剩多少,只要再用些财货就能维系住他的人望。
“一手拿刀,一手拿钱,如此便能有人心。”韩冈如是说道。
“然后,”王安石听着韩冈的话,笑了起来,“玉昆你说,耶律乙辛他不需要岁币?”
“当然。因为耶律乙辛他有钱!”
韩冈一口咬定,却又不说明,总是绕弯子,王安石渐渐不耐烦起来,“哪里来的钱?是仿效玉昆设铸币局,还是学了你的钱源论,准备发行国债?”
韩冈正想说话,一阵脚步声传来。是一队禁卫巡视至此。看见王安石和韩冈在说话,远远的行了一礼,然后绕了开去。
等他们走远,韩冈才道:“都不可能。辽国铸钱一向不多,矿冶也少。而且辽国朝廷,若以信用论,远远不如中国。没有信用,如何发行国债?”
“那玉昆你说,耶律乙辛的财货到底从何而来,以至于让他连百万贯的银绢都看不起?!”
韩冈依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他反问道,“不知道岳父可曾看过小婿的《桂窗丛谈》?”
王安石没有回答,一双眸子反射着灯火,牢牢盯住韩冈。
“书中倒数第二卷,是外国的风物,主要是道听途说。”
“是日本还是高丽?”王安石问。
“倭国多火山。火山,地之裂隙。地下有高热,金石化液,如冰下之水,奔涌不息。往往于裂隙处喷薄而上,积于地面而成山。山为金石所凝,故而多矿藏。”
“倭国多硫磺,亦肇因于此。”王安石将韩冈的话接了下去。
他当然记得韩冈在《桂窗丛谈》中写得那些轶闻,韩冈方才的复述与书中有异的几个字,他甚至还能辨别出来。《桂窗丛谈》从题材上只是私人笔记,表面上看不过是搜罗了一些奇闻异事,以及韩冈对这些事的解释,由此集结成册。但实际上,这部书,已经是气学一脉中的根本教材,
“此等秘闻事关军国,怎么能公布出来?辽人攻日本,当有玉昆你的一份功劳。”
“当时还没有火炮。而且更重要的是小婿可没说。比如金银矿,以及铜矿。五金之属,只有铁最难熔融,而金银铜则要容易上许多。故而从火山之中涌出的矿藏,少铁而多金银。这一条,小婿从来没在哪一本书里写过。但此事小婿去不写,耶律乙辛占据日本之后,难道会不知道?”
辽国矿冶之术,不下于中国,远胜于那一干岛夷。若辽国的炼银之法用在日本,一年百万两银,岂是难事?百万两银在手,还有金矿、铜矿,耶律乙辛每年手中能多出三五百万贯的财货,他又怎么会明知道吕惠卿在激怒他,却还会为了区区百万贯银绢,怒而兴兵?
“吕吉甫大喊着要攻辽。若是辽人并不因为岁币来攻,他是准备继续往辽国境内杀过去吗?”
有了钱,就有了控制力。如何对付大宋,在耶律乙辛手上就有了更加充裕的时间,战略上也有了更多的回旋余地。而一开始只准备迎击辽人进攻的吕惠卿,怎么可能应对得了这样的局面?
“吕吉甫能不能赢,韩冈不知道。可换成是韩冈,绝不会冒这风险!”
王安石紧紧皱着眉头,没有注意到韩冈告辞离开。
韩冈回头,王安石犹在灯下。
自己说得太多了,可有用吗?
韩冈摇摇头,根本不可能!吕惠卿都做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可能有退步的余地了。
第13章 晨奎错落天日近(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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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太后醒过来的时候,眼前黑漆漆的一片。全本小说网;HTTPS://щщщ。m;
喉咙中仿佛有火在烧,头也沉沉的,身子没有半点气力,肚子却饿得厉害。
她记得她早上起来了,也记得自己去上朝,然后记忆就有些混乱了。
好像有人来,又有人走,有些闹腾。
“什么时候了?”
她的声音低得如同在呻吟。
“太后?!”
立刻好几个人抢到床前。有几个声音激动,甚至还带着哭腔,只是没人敢哭出声来。
“什么时候了?”
“已经四更了。”好几个声音同时回答。
“……吾是怎么了?”
“几位太医都过来把过脉。说是感了风寒,这段时间,又太过劳累了。”
“……当真?”
床前立刻跪倒一片,一群人指天誓日,“奴婢怎敢欺瞒太后?几位太医都这么说,韩参政也这么说。”
“哦。”向太后算是安心了,想想,又问,“官家呢?”
“太后放心,国婆婆陪着官家在西厢睡着。”
一个脚步声出了门去,很快就回来。
就听见杨戬在床帘外回报,“禀太后,官家还在睡。”
“是吗,那就好。”
向太后放心下来。
身边的侍女扶着向太后坐起来,
“太后,秦和安来了,要把下脉。”
民间传说宫中的太医能悬丝诊脉,以免亵渎后妃,不过那也只是传说,正常谁能
向太后躺着,只露出一截手腕,让当值的御医三根手指搭上来。
“脉象好了一点,不过还要再吃两天药。”
医官的诊断之后,是写字时拂动纸张的声音。
“太后。”杨戬小声问着太后,“要通知宿直的相公过来拜见吗?”
“今夜谁宿直?”
“有王平章,韩参政和郭枢密。”
“……算了。”向太后想了一下,“吩咐王中正过来,让种谔守好宫禁。与韩参政、王平章他们说一下吾已大安,请他们明早再来。”
门帘掀动,几人匆匆而出。
“太后还有什么吩咐?”
“之前还有谁来过?”
随侍在太后身边的女官一个个数着名字,向太后垂下眼帘听着,只是在听到朱太妃这三个字时,才动了一下眼睛。
王中正奉旨而来,拜见了太后。待太后喝了药,又睡过去,方才退了出来。走出门时,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太后猝然发病,如同一块如山巨石落到了海里,掀起的波浪撼动了整个宫城和朝堂。
王中正自己也提心吊胆,自事发后便盯着宰辅们的一举一动。
不过韩冈和王安石说了些什么,依然不知道。他只知道到了两刻钟之前,王安石所在屋舍的灯都没有熄掉。
王中正吩咐着跟在身后的养子,“二哥,你去圣瑞宫,把人撤回来。”
“孩儿知道了……父亲,太后大好了?!”
“嗯。”王中正点点头,停了一下,又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养子,“等一下。”
“父亲还有何吩咐?”
“顺便让梁从政来见我。”
“孩儿明白……那蓝从熙呢?”
“他哪得能回头。”
虽然向太后没有说出口,可王中正也知道宫里面该注意谁。主导宫变的那一位在失败之后,已经没有了任何复起的可能。真正对病中的太后有威胁的,是住在圣瑞宫中的人。
也幸好太后的病情不重,否则王中正表面上虽不会说,心里可就要做些准备了。
当然,对象可不一定会是朱太妃。
…………………………
李信彻夜守在宣德门城楼上。
三千余神机军士,有一个指挥守在皇宫正门。
八门火炮在城楼上虎视城中,而门洞经过改造的耳室中,随时能用虎蹲炮发射出致命的铅弹。
而李信的十几名亲兵,则都背着一杆沉重的新火器,可随身携带,就像火炮一般发射铅弹。需要的时候在枪管口插上锋利的枪尖,直接当成长枪来使用,所以称为火枪。
虽然火枪比起神臂弓要沉重得多,可威力也大了许多。火枪发射出来的铅弹,可以力毙奔牛,打中人,基本上就该去找棺材了。
可惜的是,现如今火枪还不能大量制造,除了还在火器局中做实验的十几支,剩下的都给了李信的亲兵。
仅仅是带着弹力的簧片已经够麻烦了,而枪管则更加让人作难。
李信从韩冈那边听来的消息,火枪的设计,是与火炮一起出台的。可是火炮制作起来更简单一点,早早的就造出来了,而火枪则就复杂许多,想要制造出一根尺寸合度的枪管,就要占去一名工匠半个多月的时间。
标准化,度量衡,图纸,在火枪造出来之后,韩冈曾经就火枪的事说了很多。李信没怎么听懂,不过亲眼见证过军器监成立后手中兵器质量的飞升,他多多少少能理解韩冈的意思。在不能大规模生产尺度完全合乎标准的火枪前,这样的武器,是不能够出现在战场上,只能成为妆点。
不过不论是能上战场的火炮,还是不能上战场的火枪,今夜应该不会有需要它们上场的时候。
李信想着。
比起之前人各异心的宫中帅臣,现在统领宫禁兵马的帅臣和将领,都是对太后忠心耿耿,绝不会附逆。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太后万一有所不豫,那该怎么办?
今夜,自己的表弟宿卫宫中。李信更是打叠起精神,以防出意外。
一旦有变,该听谁的话,他可不会弄错。
之前李信就与王厚约定了信号,一旦宫中有变,立刻就率人将韩冈从福宁宫拉出来,
王厚已经派了人去福宁殿处守着,
已经四更天了,城东的方向上已经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灯火,那里是鬼市子的位置。到了五更天,鬼市子就会变得灯火通明,买卖衣服图画花环之类,至晓方散。
李信的视线在城中扫视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宫中来。
宫中的几处殿宇灯火最多,比得上城内的市口,而后苑中则是一片黑暗。
李信先看了福宁宫的偏殿,再转向慈寿宫,最后又瞄着圣瑞宫好一阵。
这一个晚上,他来来回回的盯着的就是这三个地方,若要出事,事端只会发生在那里。
看了一阵,李信的神情陡然一变,飞速的拿起了千里镜。
在千里镜中,可以看见一点星火正从慈寿宫中出来,转去了圣瑞宫的方向。
现在可是四更天!怎么也不该这时候去天子生母安居的宫室。
只是点着灯,却又有几分正大光明的感觉。
李信将千里镜紧紧压在眼睛上,看着那只灯笼在圣瑞宫的侧门口停下,过了片刻,才随着另一盏从圣瑞宫中出来的灯笼,一起往慈寿宫过去。
李信的眉头皱了起来,叫了人过来,让他去找王中正。
人刚走不久,从慈寿宫中,又出来好几点灯火。分别向禁中统军将帅的驻留地赶过去,其中有一盏灯笼,还正向着宣德门过来。
片刻之后,李信见到了童贯。
“太后大安。”童贯说道。
…………………………
王安石肯定是没有睡好。
韩冈可以确定。
应当是为了河北的事,这一点,韩冈基本上也可以确定。
自家岳父入住的房舍,一个晚上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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