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两人站定,司马康便上前来,先行了一礼,然后就说道:“两位大夫……”
“衙内。”陈易简抬起右手,“救人如救火,不用多耽搁了,我们还是边走边说。”
明知司马康会说什么,陈易简也乖觉,直接提起腰囊说要走,堵住了司马康的嘴。
如今的翰林医官有了具体的职阶,在医学院中有住院医师、主治医师和主任医师之分,在太医局中,则相应的有着和安、安济等大夫的级别。
两位顶级的御医,还有匆匆跟在后面负责拎着大件的医学生,便与司马康主仆一起匆匆忙忙的往车站外走去。
偃师的车站远没有东京车站的规模,官民之别也不是那么泾渭分明。
与一帮主要是商人模样的旅客前后出了车站,就见门前停了一排马车,正对门的一辆,与其他一个模子出来的载客大车完全不同,装饰精美,质地精良,外形也是尽善尽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私车。
这辆马车前,一名锦服老者和车夫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额头上尽是汗水。可看到司马康一行,老者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急忙走来,迎面一礼,问道:“可是司马侍郎家的衙内?”
这位老人,司马康只觉得眼熟。应声点了点头,打量了一下,尽管上下皆是丝罗而制,但装束还是仆佣模样。
老者又行了一礼:“小人文砚,是在文老相公府上听候使唤,今日奉老相公命,特来迎接衙内。”
“啊。”老者自报家门后,司马康就想了起来,“是文管家,”
老者点头应是,转头对上两名医生,“两位是京里来的太医吧,还请一并上车。车里也坐得下,行李可以放在车厢上。”
“可是……”孙奇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学生。
“太医不用担心。小人已经安排好了,贵属可以坐官车随后赶来。”
文砚指了一下后面,在他的马车后,还有一辆马车。虽然与前面的大车没有太大区别,可车厢上的印记是官府,与其他车辆迥异。
陈易简和孙奇暗暗一声赞,面面俱到,不愧是文彦博家的管家。
只是司马康上京请医生,这文彦博家的管家半道上来接人,这里面可就让人不禁要往坏处去想了。
司马康也正是如此,“文管家……老相公,是否……是否寒家……家严……”
他面色陡然间变得惨白,说话也混乱了起来。
“衙内莫急,小的只是奉老相公之命过来迎接衙内,仓促离城,侍郎的病情如何并不知晓。”
陈易简与孙奇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明会于心。
这位来接人的文府管家,在提到重病的司马光的时候,甚至没有说半句宽慰的话,如不是当真危急,至少也应该给司马康一点安慰。现在这样,等于是让司马康先做好心理准备了
司马康一时间摇摇欲坠,眼看这就要晕倒,文砚连忙上前搀扶,然后让那位体格粗壮的车夫扶着他上车去。
陈易简和孙奇也匆忙跟在后面,上车的时候,孙奇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赶夜路没关系吗?”
看这位老者的模样,肯定是不会在驿馆里耽搁时间。但要是夜间还在路上奔行,一个坑就能要了全车上下所有人的命。
“太医放心,这辆车整个车的底盘都是将作监出产,之后也是名匠打造,颠簸都很少。偃师通洛阳的官道去年也都重新整修过了,走夜路不用担心。”
孙奇半信半疑,但他还是上了车,他区区一个翰林医官,没能耐为了一点风险,不理会文与司马两家的邀请。
一夜的路上颠簸,司马康终于回到了洛阳城。然后更是没有耽搁,直接就前往司马光在城中的居所。
司马康依然是第一个跳下马车,两位医师同样跟在身后。他们的仆人还远远的落在后面。正如文砚所说,这辆车,的确不怕走夜路,在车夫的控制下,车行得很是平稳,没有出一点差错,颠簸也只比在轨道上行驶的列车稍多一点。
但连个两天的车马劳顿,甚至连睡觉都还在行车,这样的日子,仅仅两天,就让陈易简和孙奇他们两个都大伤元气。
跟着司马康的身后,走进司马光的宅邸,却看见正厅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扶着拐杖,静静的等着。
看文砚上前向那老人行礼、回话,陈易简和孙奇立刻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论礼数,老夫现在是不该来的。”文彦博拄着拐杖,连腰也不弯,慢条斯理的说话,却让人喘不过气来,“但想想这些年,志同道合的知交,各自七零八落,死的死,退的退,归乡的归乡,就剩这么一两个与老夫一样的死心眼了,却又不能不来。”
司马康呆呆的站在文彦博身前,整个人的都没有了反应。
“先进去吧。”文彦博一声喟叹,示意身后仆人将司马康带进去,见见司马光。
“可惜了司马公休的一片纯孝。”
当两名医官也跟着进去之后,文彦博的身后传来一声感叹。
“与叔,孝心没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他做了,我们也看到了。心性是没话说的。至于孝行,虽然没有完满,但也是一等一了。”
“相公说过的是。”
有文彦博在,厅中的其他人,都被忽视掉了。巨大的存在感,让其他人立刻成了视线不到之处的龙套。吕大临并有可以隐藏自己,但司马康三人,仍是没有一个注意到他。
“司马君实……”文彦博看着自己的手,轻轻屈起了一只手指,“富彦国这十几年都对王安石堵了一口气,可临走之前,还是跟王安石的女婿结了亲。韩稚圭家的老六,又被苏颂提议,做了天子家的娇客。我这个老贼还……”
文彦博没事自己骂自己,吕大临听得坐不住,叫道:“老相公……”
老而不死是为贼,文彦博知道,不知有多少人这么骂他,想避也避不了。
文彦博哈哈笑道:“老贼什么的,有人想要还要不了。老夫精神还好,准备活到一百岁。只要能活到百岁,”
真宗时以文学知名的杨亿当年三旬便入翰林学士院中,另外两名同僚年老,所以杨亿每每以某老来戏谑。有一人反击道:“且待将来,以此‘老’与君”。另一人却道,“不要给”。而杨亿果然就没能活到五十。
“以老相公的身子骨,百岁不为难事。”
“谢与叔吉言了。”文彦博笑了笑,又道:“令兄吕微仲当世贤才,若在先帝时,早入朝辅佐天子了。可惜如今……”
吕大临面沉如水,没有搭腔。文彦博也不以为意,“有件事,要拜托你走一趟,”
“是去金陵吗?”吕大临平静的问道。文彦博最近想做什么,并不是什么秘密。
“见王安石作甚?”文彦博眉毛都挑起来了,“去见吕惠卿那厮啊!”
“吕惠卿?!”
“王安石说不通的,吕惠卿却不一样。”文彦博悠悠然说道,“看着章惇久居西府,他的眼睛早该红了。”
……………………
司马光病逝。
这个消息,没用太久便传到了京城。
去洛阳的两位太医并没派上用场。
不过京师、在朝中,司马光早在当年先帝发病、太后初垂帘时便已经死了。
但在不少弹章中,司马光这个名字还是使用着。
朝堂中的有些声音,认为是车站中延误,让司马光没等到太医局的医官。
章惇丢下一份的弹章的副本,冷笑着,从小事开始,向上一直追究到韩冈身上,这是某些人的如意算盘。只要韩冈想要保住整个铁路交通局,他就别想脱身。
可是,章惇没打算掺合进去。
四天中往返洛阳与京师,这个速度在五年前根本无法想象,没有铁路,哪里会有这样的速度?车站中最多多耽搁了一个时辰,而铁路节省的时间,又是多少。
最重要的,是太后不喜欢司马光。
第19章 登朝惟愿博轩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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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鼠两端……”
“章惇本与韩冈沆瀣一气,岂能依靠……”
“父子皆无士行……”
“不是其暗通韩冈,楚公当年如何会被迫出外……”
章惇边说边笑,龚原却是冷汗涔涔。(全本小说网,HTTPS://。)
现任枢密使那挂在嘴角的淡淡笑容,在他的眼里,比暴怒时还要恐怖。
背着章惇,他可以和台谏中的同僚一起大放厥词,可当着章惇的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龚原甚至希望章惇大发雷霆,而不是现在的笑语盈盈。
他一向自觉胆大,并不畏于权势,只是章惇现在的表情实在太耍霉ㄔ缓酢
章惇也终于收敛了只挂在脸皮上的诵σ猓凵袢幢涞酶堇鳎皭舅桌簦游鞲嗄甓匏ㄊ鳎坏萌诵囊膊蛔阄妗?杉腋肝薰迹暌寻搜椿挂懿恍ぷ恿邸!
龚原汗如雨下,无言以对。
御史台中几个人在一起骂章惇胆怯,以至于贻误良机,掉过头来,章惇却把那些话一个字不差的说出来。
不用想,这几个人中间,肯定有人向章惇通风报信了。
可急切之中,龚原想不出到底是哪一个……也许不只一个。
龚原只觉得自己背后又黏又湿,越来越难受了。
不但前面有敌人,背后也有敌人。早知道在御史台中做得如此憋屈,还不如留在国子监里。可惜自己在当年的太学案中吃了大苦头,尽管三舍法有自己的一份汗马功劳,但再想回去,也不方便了。
章惇看见龚原脸色发青,倒也不再逼他了。
这一群人,是靠了自己才能在御史台中站稳脚跟,可他们不思图报,反而在背后议论。这样下去,说不定过些日子,就会上表弹劾自己,以示身为御史的忠直。
这样的人,还能留吗?
当然,章惇并不打算将自己在台谏中的布置一扫而空,有的人是不能留,有的人还是可以再看看。
“你们啊……是利令智昏!真当韩玉昆不敢赶你们出去?”
龚原与王安石关系很好,当年变法,三舍法多得其力,在国子监生中很有地位。章惇觉得他还可以挽救一下。
章惇松了口,龚原却不服气的低声说了一句:“纵使宰相也不能随心所欲驱逐台谏!”
“如果要太后决定谁去谁留,太后会留你们吗?”
龚原呐呐难言,太后的态度谁都明白。
章惇冷淡的看了龚原一眼。这样的人,只知道添乱,且不是给对手,而是自己人。
“知道韩玉昆为什么当初不阻止你们进入御史台?……是因为你们坏不了事!”
“韩相公权势煊赫,我等无力拮抗,可枢密身居西府多年,又何必惧他?”
“我为什么要从尔等所愿,与韩冈为敌?!把韩冈赶走之后,靠你们帮忙,能把国事处理得比他更好?”
章惇当然想进政事堂,但他不希望自己进去之后,天天与人打嘴仗。
“我等虽不如韩相公多才多艺,可枢密若能进东府,岂会输给他?”
“工役、财计、军器,这些事我远不如韩冈。人贵自知,正是有自知之明,我才能在京城留到今日。”章惇微微冷笑,“深甫,你向来实诚,这挑拨的事情,你做不来的。”
龚原的脸一下胀红了,他方才说话的时候,的确带了挑拨离间的想法,挑动章惇的心思,“可韩冈当政以来,便大兴工役,劳师动众,年年不绝,地方上早已是民怨沸腾!”
“年年兴修工役,却不见百姓揭竿而起。”“你们搜集的那些东西,烧掉都嫌要扫灰,什么用都没有!你好好想想吧,为什么韩玉昆将铁路定为御道?!”
“铁路的收益并不是全数归于国库,而是有一半进的是太后的钱袋子。这天大的好处,放在变法时,不知要敲锣打鼓说上多少遍,可韩三提过几次?”
铁路轨道是朝廷建的,所以运输收费也归入国库,不过其所收取的商税税入则直接送进内库之中。不管之后政事堂会不会拿着国债债券,从内库将钱给挖出来,太后那边是实打实的看见钱入账的。
可是韩冈在呈与太后的一系列有关铁路轨道的奏章中,只有不到四分之一,提到了财税收入。提及保证纲粮稳定运输,占了三分之二,而军事用途,几乎每一份相关奏章中都有提及。
在韩冈的议论中,铁路轨道赚钱只是次要,仅仅是贴补一部分修筑铁路的之处。真正作用,是要在七八天内,将上万大军连人带装备送到千里之外。旬月之内,百万石纲粮从江南运入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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