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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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3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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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车子,只能勉强站上一个人,剩下的就只剩不能缩减的重要零件了。

    一个小时二十里路,也就是一个人小跑着的速度。但铁路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用多停留。除了到站换马,其他时候都是奔跑在铁轨上。一天十二个时辰、二十四个小时、九十六刻钟不停地奔行,一天四五百里,两天就是一千里了。

    换作是快速客车主要是以官车为主那就更快了。一个小时差不多三十里。所以四十个小时不到,就能抵达泗州。

    还没有铁路的时候,官员和他们的家眷上任、离任、进京、离京,在驿站中连吃带占,花费的成本表现在帐册上时就是一个鲜红色的无底洞。快车虽然消耗马力,但驿传系统节省下来的成本,却让年终审阅账目的三司使、宰相和太后,脸色都能好上许多。

    “要是铁路能通扬州就好了,免了还要再换船。”

    “该通真州才是,江对面就是江宁,还能少修几里路。”

    “扬州的好。”

    “还是真州好。”

    车厢中稍稍起了些争执,只见那位韩衙内摇头嗤笑:“朝廷上争了两年都没争出个眉目,想看到京泗铁路南延,可是有得等了。”

    扬州在泗州东南面,但泗州到扬州,如果是水路的话,过了泗州之后,必须先由淮水往东北方向走上一百里,抵达楚州,再转向南行,最后抵达扬州。这是因为必经之路淮水在这一段是西南、东北走向。

    如果改成铁路联通,那就可以走直线,而不需要绕上一个大圈。不过由于朝堂上对于泗州向南的铁路,到底是通往扬州,还是江宁对面的真州【今南京六合县】,还有着巨大的争议。

    扬州过江就是苏杭运河通往扬子江的出口,两浙的纲粮、商货不必再上溯江水,而福建、广东的海货也同样如此,至少能节省一天的水程。但江宁府更是江南重镇,军事和政治上的意义不是扬州能比。

    这样的争议闹了有两三年,出身两浙的沈括希望铁路能走扬州,两浙的货物经过运河之后,渡了江就能上车去往京师。福建路的宰相、枢密虽不表态,但福建出身的官员还是多数支持扬州线的方案。

    而江西和江东路出身的官员,则全数希望能走江宁。而且北方出身的重臣,也觉得江宁地势更为重要,朝廷的兵马能更快抵达江宁府比什么商货更重要。

    两边势均力敌,身为宰相、又分管此事的韩冈又不说话,一切全都推给廷议,所以京泗铁路的南延线也就一直难产到今天。

    “其实也是跟两浙、江东之争有关。铁路修到扬州,对面是两浙路的润州【今镇江】,而铁路修到真州,对面就是江东东路的江宁。多经过一个州府,就等于凭空涨上两分的过税。如果是跨过一路,实际上,成本就要上涨一成。所以两浙、福建多是希望修到扬州,而江西、江东,包括淮南西路南方的黄、舒等军州,乃至荆湖南北两路偏东的军州,则都盼着江宁线。”

    听了韩钲的一番话,王珏对他的身份再无怀疑。周围也是一片的赞叹声。

    不是宰相家的子弟,如何能有如此真知灼见?这不是他们自己的东西,是从父兄长辈那里听来的。

    “韩公子为何要连夜南下?”

    这问题换来了一声黯然神伤的叹息,“长辈有恙。”

    长辈?

    王珏晕晕乎乎的点起头。

    当然是长辈!亲外公嘛,人就在江宁。

    以那一位的身份,做外孙千里迢迢去探望也是应当的。会上这一辆夜班车,挤进现在的车厢,多半是为赶时间,只能上这一列没有多余车厢和包厢的南下列车了。

    用上一天半的时间抵达泗州,之后或按其所说转乘车船,又或是坐马车,抵达江宁,也就再两三日的功夫。

    等等!王珏悚然一惊,为什么那韩公子之前要说转乘车船?!

    如果不是王老相公或是那位楚国夫人突发恶疾,用不着宰相家的衙内连夜赶去探望。

    要是王老相公和楚国夫人发了急病,要赶去江宁,理应在泗州换马南下,从瓜步镇渡江,这样至少能省下一天的时间。

    转乘车船,这完全不合情理!

    肯定不对!

    起了疑心,王珏再回忆起之前的对话,登时就觉得满是破绽。

    哪家的衙内不是嘲风弄月的行家里手,就算家学谨严,这个年纪也是读书用功的岁数,日后考中进士,也能保守家门不堕。再出色一点的,也就是多了解些天下大势,增广见闻,以备将来之用。但分心实务,却绝不该是贵人家的子弟该做的。

    成本多上两分、一成,哪家十四五岁的衙内会关心这等事?试问这行商治家之学,对宰相家有何意义,可比得上一个金榜题名的进士?

    更重要的是,方才一瞥之间,王珏看见那位韩家公子的手掌上,竟然有着一层厚厚老茧。

    韩家公子手背细皮嫩肉,脸皮白皙粉嫩,牙齿更是整齐洁白。这是要钱养出来的,天生再好,也得靠日常保养才能维持。贵人家的子弟,从小养尊处优,才能养得起这副好皮囊。所以一见之下,就没人怀疑他的身份。

    但手掌内老茧就完全不对劲了,有哪家的贵公子会是每天劳作,弄得满手老茧?

    外面光鲜,里面寒酸,这样的人也是有。如果是天生之质,就算操劳了十几年,只要好生保养上一年半载,也能变成眼前这幅模样,就是手掌心上的老茧一时间褪不下去。

    这样的人,王珏见过,是一些走偏门的青楼特意养起来,提供给好男风的客人的。当初王珏在聚会上见识过一位,一身女装亮相,比花魁还要娇艳三分。眼前的这位倒好,不装女人,而装起衙内了。

    难怪以宰相之子的身份,只能来这里寄身。肯定是因为那车厢、包厢都拿不到,更别说专列了。

    至于那一番有关铁路的真知灼见,还不知是在哪里的酒宴上听到的。或许还翻了翻京师的小报,又听多了酒楼茶肆中的传言。再细想,之前提起这个话题,可不就是这位韩衙内先起得头。

    ‘真是利令智昏啊!’王珏想着。

    什么叫‘多半是为赶时间,只能上这一列没有多余车厢、包厢的南下列车了?人都没说,自己就帮着把破绽给补上了。

    但现在既然发现了,可就不能放过。

    身为审刑院中司法官,王珏知道,这可是一个让自己的名字上达天听的大好良机。

    王珏微笑着起身,对谈兴正浓的几人告了个罪,悄然离开

    有人随意的瞥了他一眼,也只觉得这王珏是去方便了。

    但过了片刻,王珏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四名随车的警卫。

    警卫们手持兵械,在门口一站,车厢登时就没有了声息。

    人人狐疑的转过脸来,那名骗子衙内也是一脸的迷茫。

    ‘装得好像。’

    王珏冷笑一声,当先走过来,指着韩钲的鼻子,“就是他们,一伙骗徒,竟敢冒充宰相家的衙内!”

 第31章 风火披拂覆坟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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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方才还言谈甚欢的人指着鼻子说成是骗子,韩钲还是第一次。全本小说网,HTTPS://。m;

    而且还被说成是假冒宰相家的衙内。

    韩钲一阵楞,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自己的身份,一个宫里的玉佩,也不可能是宰相家才有的器物,就算是姓韩,朝堂里面还有好几家呢。

    ‘我没说过啊。’

    他偏偏头,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露出了破绽。

    几名拿着武器的军汉就在面前,可他根本就没害怕,连生气都没有。

    除了疑惑之外,就只觉得有趣。

    货真价实宰相家的公子,被指认成骗子,这可是京师中遇不到的趣事。

    可韩冈的几个仆人却不会看着一个审刑院的小官在他面前指手画脚、胡说八道。

    两名护卫阴着脸站到了韩钲身前,立刻便让几名军汉一阵紧张。

    领头的军汉甚至把刀都抽了出来:“做什么?!想闹事?”

    “你们退下。”老都管排开两名护卫走上前来,顶着刀尖,对王珏道:“王官人,你这是何意?”

    “还能是什么?你们马脚露出来了。”王珏悠然道,“你们这些贼子胆子不小,可惜运气不好。可惜本官是在审刑院办差,二十年都没离开过法司。你们这些”

    “领教了,原来审刑院是这般断案的。”老都管拱拱手,“也难怪官人二十年不能出头,”

    “好个尖嘴利舌!”王珏脸上一阵青气泛起,“等到了衙门,杀威棒打过就好了!下一站是哪里?!”他冲着几名军汉怒道:“把他们押解下车送官”

    听到王珏要人将自己押解下车,韩钲立刻就不觉得有趣了,“我没空跟你们闹了,我这回去江宁片刻都耽搁不得!”

    “二郎!”老都管一声喝“出来时,夫人是怎么说的?小心夫人知道了会不高兴。这件事,让老头子来处理。”

    韩钲扭过头,怏怏不快的闭上了嘴。

    “叫车掌来!”

    老都管呵斥着几个军汉,可是却没人动身。不管怎么说,王珏的投诉给他们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这边一老一少,看起来都不如已经是朝官的王珏更让人感到放心。

    老都管见状,也不气也不恼,拿出了车票,耐下性子对几位军汉道:“人你们不认识,告身给你们也认不出来,票是假是真,你们能认出来吧?”他抬手指着王珏,“别听着风就是雨,告对了没话说,要是他弄错了,他是朝官,脱身容易,你们呢,不死也得脱层皮。”

    王珏嘿嘿冷笑,看着老苍头的表演。

    “从头到尾,我家二郎什么说过他是宰相家的衙内。”老都管摊开手,直指车厢中的每一位看客。方才说话,他们可都是落进了耳中。

    “哦?”王珏拖长声调的一声感叹,“你那二郎不是相公家的衙内?”

    “二郎又什么时候说过不是了?”老都管用袖子掸了掸床铺,弯下腰,“二郎,坐。”

    精乖的老家伙。

    王珏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阵王德,看作派倒像孙子似的服侍那公子哥儿,装得不可谓不像。但说不准,他才是亲爷爷,没看小骗子对那老苍头么恭敬听话?

    哪家十四五岁的小子不招人嫌,自家的儿子也差不多这个岁数,自己面前老实些,到了下人面前其实家里就两个下人,还是从家乡里带来的族亲立刻变得肆无忌惮。宰相家的儿子,可能会老实听话,但不可能这么老实的听仆人话!

    “前些日子,本官审了一个案子。”王珏轻轻摇起折扇,笑着说道:“人犯抵京后便自称来自华山,陈抟老祖嫡传,身有长春方,能驻颜不老。活了一百二十多年,看起来就像三十多岁。有人登门拜访,先出来了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头子迎客,迎进门后,那人犯出来,先大骂那老头儿一顿,回过头来,就对客人说,这逆子一贯懒怠,修炼不勤,才八十多岁就老成如此模样。”

    “客人一瞧,老头八十多,其实也就五六十,偷懒都这么有效,认真练了又会是什么样?看看那一百二十多的老神仙就知道了。一时间引来了多少人要学那长春方,甚至引动了好几位宗亲。

    “只可惜他的事见了报,偏偏就惹动一群从不信鬼神的气学门生,上门刨根问底,却发现他连陈抟老祖的《太极图》都不会知道,就这么给拆穿了。到了公堂上一审,却发现那老头子才是父亲,那神仙竟是儿子。”

    王珏习惯了在公堂上黑着脸,口才并不算好,但他说的这件事,京城中知道的不少。而且类似的骗子,在京师里面从来都没断过。如果把用长明灯骗香油的贼秃们算进来,那就是数都数不清了。

    “这位衙内。”王珏如同老猫逗鼠的看着韩钲,“你对家仆是不是太恭谨了一点?”

    这下是抓住真把柄了,王珏笑眯眯的盯着韩钲。

    韩钲浑没在意,“家严有言,待人须有礼。何况王公公还是家慈的奶公。难道王刑详是以法治家?这可真是稀罕!”

    “二郎!”老都管先回头瞪了韩钲一眼,这么不小心,如果没人在旁边看着,家里的老底都能给漏个精光。转头又对王珏道:“去了泗州的铁路衙门自然水落石出,你又急什么?难道还怕我们逃下车跑了不成?沈枢密或许不一定在泗州,但方判官肯定在衙门里。想必你们也知道,方判官是哪一家出身!”

    方兴!

    铁路衙门,有兵权,有财权,有事权,还有法权,主事的还是西府中人,除了两府和廷议,根本都不用理会其他人。

    沈括因为要负责督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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