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中信这话说得过于露骨,可童贯也就点点头,恍若理所当然。
当朝宰相寒微之时便与之结交,童贯如今的地位,少不了韩冈在背后襄助。否则以童贯的资历,哪里来的那么多军功给他?又不是王太尉那一系的,跟着出门就能平白得军功的好事,宫里面哪个内侍不愿插上一脚?可就是没那个命。童贯自知要感谢谁。
“听说圣瑞宫那边已经定下了皇后的人选。”韩中信忽然道。
童贯身子一震。
朱太妃原本是属意王安石的孙女,但这么多日子了,韩冈和他的派系都没有出面反对王安石的孙女,所以朱太妃如今对狄家的女儿热情了许多。
而韩中信提起此事,怕就是韩冈在后面说话了。
当真要让内侄女做皇后?童贯不明白韩冈的用意,但他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太妃这半年上的确操劳了许多。不过这件事,太妃说的不算,太后和相公们说得才算。”童贯举起千里镜,“其实这边也能看见内东门小殿……相公们已经到了。”
……………………
“官家大婚,当在明年。这皇后的人选,虽说还要几个月的教养,但其实已经可以定下来了。
待群臣行礼毕,向太后便开门见山。今天她招众宰辅入内详议,便是为了此事。
韩冈却狐疑的用余光看着屏风后,似乎不止一人在屏风后落座。
‘是朱太妃?’
韩冈犹疑,章惇随即接口,“可是王旁、狄谘二人之女?”
朱太妃都没隐瞒过自己的喜好。还没到最后阶段,再过两月,将候选淘汰到十人之内,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挑选。但她早早的便把自己的倾向展露了出来,使得外界已经确定了皇后的候选人名单。
“正是。王、狄二女子,品貌性格都是上上之选,他人所不能比。王老平章元勋故旧,狄青亦是勋臣,皆是好门户。”
向太后说得很郑重。
王、狄二女,她也觉得很不错。尽管不是她本人的选择,但朱太妃推荐到她面前,也是经过一番挑选的。而且选择她们,总比自己选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日后却被废了的皇后要好。现在挑选皇后的是皇帝生母,日后即使跟自己斗气,也不会祸害了人家女孩儿。那样简直是造孽。
章惇道:“陛下,礼须夫妇所生。狄氏女嫡母悍妒,女生三岁而逐其所生,今鞠于伯氏,将以所生为父母?将以所养为父母?”
这个问题,向太后与朱太妃商议过。听了,她便说道:“三岁上已过房。”
章惇立刻回道:“女子无过房之说。”
屏风后稍稍静了片刻,似乎有人在对向太后说了什么,过了片刻,太后的声音方才响起:“……若做狄詠女,以狄谘主婚如何?”
章惇没回话,却是邓润甫出面:“故无此礼!天家事,当循礼,不可如小民。”
向太后道:“不得已,则无奈何。”
邓润甫随即反驳,“以国家之盛,岂宜作不得已事?”
“韩相公,你看如何?”
被两位宰辅接连反驳,向太后开始避而不谈,另找他人。
韩冈从屏风上收回自己的思虑,出班行了一礼,“臣敢问太后,若以狄氏女为后,不知当尊礼何人?”
既然朱太妃在这里,韩冈便没去提狄氏女两父三母的问题。
朱太妃就有三个父亲,说狄氏女两父三母、头项太多,却正好有一个成例在。
朱太妃之母先嫁崔杰,之后嫁朱士安,因为不便携女再嫁,故而将女儿托付给了亲戚任家养大,故而是有三父。
另一种说法,则是李氏先嫁给崔杰,崔杰病死,后为任氏妾,再之后才嫁给朱士安。更恶毒一点的谣言,就是朱太妃乃是其母私通所生,要不然为何放在任家养大。
不论哪一种说法,朱太妃都可说是有三位父亲。故而当朱德妃成为朱太妃之后,崔、任、朱三人,皆封师保。
既然有朱太妃追赠三父的例子在前,那狄氏之女的两父三母,也不是什么问题。
而韩冈的问题却是刻薄了。前后几人侧目,看出朱太妃也在屏风后的,不止韩冈一人。
“自当尊礼嫡母!”
朱太妃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看来她至少知道,在太后面前该如何说话。
“即非其生,又非其养,生而逐之,十余年来并无寸功。尊礼其人,只因礼法所在,故不可违。其人悍妒如此,欲以其女为后,可不虑将来?”
韩冈的话说得很明白了,强势的外戚对身处弱势的天子有好处,但强势的丈母娘可就一点好处都没有了。
“相公也是觉得王氏女更合适?”向太后的声音中不掩惊讶。
“王氏女与臣家有亲,臣须避,不当议。”韩冈道,“臣只知狄氏女虽为上选,其家不甚佳。”
王安石的孙女做皇后,对韩冈的确有所不便,但武将的外戚更加危险。王旁领不得军,狄家可是将门。
枪杆子里出政权,韩冈日常进出皇城,可不会将皇城的控制权,交到赵官家的手上。
韩冈如此反对狄谘之女,却让朱太妃觉得这个人选太对了。
宰辅们虽不同意,变通的办法她也有,“若狄氏女为妃如何?”
向太后想了想,也跟着道:“以王氏女为后,狄氏女为妃,也算是两全其美之策。”
韩冈不以为然,“岂有宰辅之后为人滕妾的道理?!”
韩冈此话一出,屏风后朱太妃的声音立时阴沉了许多:“狄氏庶出,嫡母不贤,难为正宫,做嫔妃岂不正合适?!”
章惇勃然作色:“太妃可是忘了,那是枢密使家的孙女!”
文武固然殊途,可狄青终究是枢密使。
自来嫔妃多出自小门小户,让枢密使家的女子做嫔妃,朝堂诸公哪个能看得过眼?
宰辅们可是连皇后之位都不想要,连公主都嫌碍事。如何会看得起嫔妃?
几位宰辅一顶再顶,太妃怒气上涌:“难道天子还纳不了一个武夫的孙女做妃嫔?”
张璪也坐不住了,“狄青勋臣,又曾为枢密使,岂可纯以武夫视之。”
一个个臣子皆是贱视嫔妃,将朱太妃的火气越逗越高,“吾曾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官家纳个嫔妃都要被说三道四。天下的,难道不是官家的?!”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非是一家一姓的天下。欲以天下奉己身,非是天子,乃是独夫!”
第33章 为日觅月议乾坤(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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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旁在京师住了有好些日子了。(全本小说网,https://。)
为了女儿的婚事,他在京城中的日日夜夜,都是在紧张和不安中度过。
他还记得刚刚抵京时,韩冈曾经设宴邀请他。宴后,韩冈与他说起这一桩婚事,直接就说当今的皇帝非是良配。
除非是娃娃亲,双方都成人时议亲,家世门第要看,但最重要的还是品性。
韩冈作为臣子,直接就说皇帝的品性不好,越娘嫁过去后,会被耽误一生。
韩冈当时就声明,这番话非为权位,也不是为了政争,只是为内侄女担心,否则他要阻止的话,当日先一步下聘就好了。所以他话只在私下里说,到了公开场合,他绝不会阻止越娘成为皇后。当然也不会赞同,什么都不会说,也不打算做。
王旁不知道韩冈说的是真是假。
尽管这段时间来,韩冈的确对皇后的人选不发一言,但以他的权威,只要一句话,不论是什么时候除非已经下了聘他都能将局面彻底翻过来。
心中烦躁,换了身衣服,王旁他也不带着人,独自一人出门去散心。
京师之中,消遣的去处很多。王旁上了一辆马车,走了半日下车来,随便在街边找了间酒馆坐下。
但即使是在外城偏僻小街中的小酒馆中,依然不缺乏指点江山的酒客,以及一肚子宫闱秘闻的闲人。
这就是京城的风俗。
王旁刚刚坐下来,还没点酒菜,就听到旁边的一桌上有人在说:“韩相公这次可是吃了大亏了。”
“何以见得。”
说话斯文,王旁看过去,却是一个有张毛胡子脸的大汉。
说话的人背着王旁,看不清相貌,“韩相公拦着,是他恋栈权位。不拦,就要受到拖累,韩相公怎么做都没好处。除非不选她做皇后,否则日后吃亏的地方更多”
“都是扯淡的话!”大汉捏着蚕豆,一点点的剥着皮,“只要韩相公不愿意,他轻而易举的就能将王楚公的孙女给否决掉。真当韩相公做了那么久的宰相、参政是假的啊?还以为退隐江宁的楚国公是当年在京师叱咤风云的拗相公?”他不屑的冷笑着,“韩相公连话都不用说,只要对门下的走马狗比个手势,就能让他们把事情给办妥了。”
跑堂的小二站到,等着王旁点菜。
等王旁随便选了一壶米酒,两份下酒菜,已经跳过了几句话,就听见那个背着自己的人说,“狄家的女儿也算是出色。”
大汉道:“什么叫也算是?一个两父三母,祖父还是武夫,另一个却是元勋之后,姑父更是权臣,两人现在评价相当,哪个更出色?”
狄家小娘子相貌在京师已经出了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类的修饰词,用得都滥了。品性上,据说也是一等一的贤淑温良。但王旁岂会认为自己的女儿会输给别人?不由得就皱起了眉头。
“相貌太出众,其实也不好。”
“又不是她的错。”
“是天子心性,万一沉湎女色,为奸人所趁,国事不知会如何变了。”
那大汉失声笑:“几位相公怕是就盼着皇帝只在后宫生孩子,外面的事,全都交给他们去操劳好了。”
京城人什么都敢说的脾气,王旁算是又领教到了。但他说的,未必不是韩冈等人所想。
自家老父,是不是就看着这一点,才会让孙女去待选?王旁不清楚,王安石也从来没有跟他明说过。
不过王旁希望如此,他不想自家老父让越娘入宫,是因为看见自己不成材,想让王家有个更加安定的未来。
“宰辅刚才都被招入宫中了。”坐在角落中的一人转过身来,看此人身上的服色,是个积年的吏员,“今天曾参政休沐,方才就急冲冲的过去了,说不定今天就要把皇后的人选议定下来。”
王旁心咯噔一下,其实他也能感觉得出来,决定皇后人选的日子就在最近了。
难道就在今天?
……………………
‘今天看来是决定不了了。’
当韩冈的话一出,殿中顿时静无一声。
张璪一阵心惊肉跳,也亏韩冈敢说。什么皇后啊,什么嫔妃啊,全都得丢到一边去了。
韩冈这是直接要跟皇帝过不去了。
独夫谁人?商纣,夏桀。
齐宣王曾问孟子,‘汤放桀,武王伐纣,臣弑其君,可乎?’,孟子则回道,‘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成了独夫,臣子杀之不为弑。
富弼当面说伊尹之事臣能为之,但伊尹也只是流放太甲,三年后还迎了回来,而韩冈却更进一步,明说君若为独夫,臣子杀之无碍。
这话别说让皇帝听了,就是让他这个做臣子的听了,同样让人不寒而栗。
他看着对面,曾孝宽、邓润甫都一脸惊容。
包括气学在内,新学、道学等如今流传最广的三家学派,都是思孟一系。但敢在朝堂上把独夫挂在嘴边的,可就韩冈这一位大儒。
但最上首章惇早就不会为韩冈的观点而吃惊了。
一心想要让皇帝垂拱而治的韩冈,没有抱着这样的想法,反而是奇了怪了。
那一句‘天下人之天下’正说进了他的心里。自家的产业,怎么会是皇帝的产业?就是皇帝自己,也不敢随意将别人家的产业变成皇产。
但将这句话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却是公然否定了天子对天下所握有的权力。
这绝不是一时意气,或是有感而发,自是有着深刻的用心。如果不然,韩冈就不配站在这内东门小殿中。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非是一家一姓的天下。欲以天下奉己身,非是天子,乃是独夫!’,传将出去,便是千古名言。
也许为了说出这句话,韩冈等着发难的机会等了很久了。
既然如此,章惇也不打算落于人后。
他举步出班,“韩冈所言正是。天下,亿兆万姓所居,天之属也。天子,代天牧守者也。岂得闻子可夺父产?又岂得闻代人放牧,可将所牧之物据为己有?太妃当慎言,以免累及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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