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让太后继续垂帘,第一就要收买人心。若韩冈不说,过了今晚,熊本也要上书。之前在殿上一同请太后继续垂帘,有几分算是形势所迫,可既然上了贼船,又跳不下去,也只能从贼了。
计议出了什么对策,还得尽快颁布,至少是得尽快宣传出去,要不然,今天在内东门小殿中的一番话传扬开,宰辅们少不了为人诟病。尽管理由光明正大,大部分朝臣还是会站在他们一边,可身上背负的骂名难道不是越少越好。
不过这套童生、秀才、举人、进士的玩意儿,熊本事前还真没想到。
蒙学的毕业考是由县中主持,算是官方的考试,过去按照通过人数多寡,蒙学的主办者,以及当地的知县、教谕还有更高层的学政都会都到相应的处罚和奖赏。而蒙学毕业的学生,过去并没有太注重,只是希望由此减少文盲数量韩冈创造的这个词可谓是精到实现有教无类的梦想。
但现在看来,韩冈怕是已经计划很久了,用以更进一步的收买人心。
“做了童生有什么好处?”
熊本能想到的东西,邓润甫也不可能想不到。
“好处?自然是丁税。”
“免征?!”
“蒙学的学生数目可不少。”
邓润甫和曾孝宽先后说道。
两人不是反对,而是想知道韩冈怎么解决。
韩冈道:“商税增加的数目,足以抵得上人丁税了。”
先不说读书人有多少,丁税数量本也不多,多的是附在丁税之后的折变。
丁税本身一般在两三百文之间,有地方少至百文,但也有地方多到四五百文,开国初年,甚至曾经有七百文的情况。如果是纳粮,则是三五斗不等,多的时候也曾达到一石的。
如果是在京师,四五百文最多也就半月苦工的收入。而贫困之地,丁税的数额一般也不会高。七百文、一石米的例子,基本上都是出自江南的鱼米之乡,而且是开国初年,延续了吴越、南唐的税收额度才会如此之高。
最重要的,是朝廷经常免去某个地方的丁税。因为天灾,因为战乱,都会减免丁税。相比起夏秋两税来,丁税的数量并不算多,减免一部分并不会影响朝廷的财政收入太多。
“从此之后,怕是人人都要让自家的儿子去上学了。”邓润甫叹道。
家中子弟去读书,只要通过县中组织的考试,就能拿到童生的资格。名额没有限制,达到标准就可以。只要三年,让七八岁的小孩子上三年学,这么简单就能免去日后几十年的丁税,有几个人算不过这笔账?
韩冈怡然颔首,而曾孝宽却又叹道,“日后作弊者必多如牛毛,无法禁绝。”
“有学政在,让学政去管。”韩冈毫无责任心的说着。
怎么杜绝作弊,还有在作弊之后怎么查出来,办法都是人想的,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嘛。
“时日一长,丁税怕就是再也收不上来了。”
“丁税本就行之无据。”章惇突然说道,“本朝税制,上承唐之两税,而两税法,本就是将旧制租庸调归并为夏秋二税,身丁钱亦纳入其中。晚唐五代,天下战乱频频,为军资故,各地复征身丁钱,尤其以南方为重。而本朝开国之后,相因承袭,并未恢复旧制。”
“免行钱怎么办?”熊本问道。
这是免除夫役要缴纳的税收,说起来也算是人头税的一种,而且数量还不少,并不下于丁税。
“做了秀才便可免除,而且成为秀才之后,便可以游学天下,不需要地方开具的路引。”
方便做生意吗?熊本暗自摇头。韩冈看样子就是想要做到两全其美,一方面收买人心,一方面还要为气学张目,打得一手好算盘。
“秀才的资格是小学毕业?”曾孝宽问道。
“当然。”
“举人呢?解试?”“不过通过了发解试便是举人,那日后是不是都可以上京赶考了?”
韩冈笑道:“方才太后还有子厚兄都这么问过韩冈,温伯不必担心。”
邓润甫摇头,“润甫担心什么,要是有了举人资格,就能上京赶考,受益最多的就是福建、江西了。”
宋代地方上的解试,与明清不同,就是在于通过解试,却没考中进士,下次还得从解试开始。
福建、江西文风昌盛,不知有多少一榜不中然后回头再考的士子,要不是朝廷控制福建、江西各州每年取解的名额,说不定三分之一的进士名额都能给他们给拿去。就现在,平均每科都至少有十分之一的进士数量。
韩冈要是让那些通过了一次解试的士子,从此不用再过解试一关,那么南方、尤其是福建、江西两地的士子,怕是能占据朝堂的半壁江山。
韩冈当然不会这么做。
“想要赶考,当然还是依照旧制,有发解资格才能上京参加礼部试。但考中一次之后,就是举人。”
“举人的好处呢?”邓润甫顺理成章的推断,“不会是免征田赋吧?”
“田赋不能免,家中如果有工坊,工坊税收可减半。”
“相公这是要鼓励世人去开办工坊了?”
韩冈道:“一亩田一个人都养不了,但面积一亩的工坊,养上十几人都没问题。有恒产者有恒心,能吃饱穿暖,就不会跟着人去造反了。”
“相公是意在诸科吧?”熊本直言不讳。
韩冈理直气壮的点头,“诸科贡生当然也会有相同的权力。”
除去进士科外,明法、明算、明工诸科,也都有举试。韩冈怎么可能会忘掉自己的基本盘?
“相公的打算当不止于此吧?”
有能力开办工坊的士人可并不多。光是这一个税收打折的好处,吸引不了所有人。
“另有边地赐地三顷,只要愿意去边境,登时就是一个地主。”
曾孝宽摇头,“恐怕不会有多少人愿意去。”
“会直接发给授田券,允许其转让。”
授田券变成可以流通的有价证券,这也算是成为举人的好处。给钱,给待遇,至于参政议政之权,那就要靠他们自己去争取。
“会有人买?”
就连熊本都觉得有几分不靠谱。
“多少是笔钱。”
韩冈无意向同僚解释太多,让事实告诉他们就行了。
“此外举人还可为官,总不能让地方庶务操纵于吏员之手。既然吏员也有俸禄,其实官吏也无甚大分别了。县中六曹,都可以让举人去做。虽无品级,并不入流,但终究还是有积劳入流的机会。同样是士人,就不必像约束胥吏那般,一年才几十人释褐入官。”
“只怕读书人无人甘愿操持贱役。”
“只要有好处,迟早有人愿意去干的。先从一个地方试点,然后慢慢推行。”
举人与现今贡生之间的差别,就是身份固定。就算考中之后什么都不干,举人还是举人。而贡生却是一次性的,除非接连五六次不过,那才能当一个免解贡生。但在政治上,与其他读书人没有任何待遇上的区别。
举人可以做很多事了,不论是开工厂,还是去开荒,又或是去参与吏职,都是受到政府鼓励。
尤其是诸科举人,数量日后还在进士科举人之上,当进士科的举人皓首穷经的时候,他们也就有机会去把持地方庶务了。地方稳固,那么朝堂上也会有所反应。
“那么官宦子弟呢?”曾孝宽关心的问着。
照常规,官宦子弟或是官员本身,都要另外安排发解试,名为别头试,锁厅试。名义上是避免他们与寒门士人相争,实际上取中的比例远高于地方州郡举行的发解试,是彻头彻尾的优待。
“自然是一如既往。该锁厅的锁厅,该别头的别头。”
这是在示好天下士子,同时也不会侵犯宦门子弟的权益,想要去考进士,还是要通过当科的解试,官宦子弟在解试上的优遇依然能够保持,同时一个举人的身份也比其他人更加容易获得。
熊本心中暗叹。
古语曾言,小惠未至,民弗从也。如今韩冈欲普惠天下,民……从也不从?
熊本不知道,但他知道,吕惠卿这次是输定了。
看来没有押错庄。
第33章 为日觅月议乾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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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惠卿站在半人高的穿衣镜前,年近六旬的形容正映照在清澈的银镜中。全本小说网;HTTPS://щWW。.COm;
价值千金的大幅玻璃银镜,即使是吕惠卿家里,也只有两年前给二女儿置办嫁妆时,才买了两面。
一面放进了二女儿的嫁妆中,一面则补给了早一步出嫁的长女。之后尽管几名宠妾曾经闹了两次,吕惠卿也没舍得再买商家只收了进货本钱还要千贯出头的单价,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在吕惠卿看来,没必要如此招摇。
想不到在城南驿中倒是随便摆着。即使这里是宰辅入京才能入住的院落,也未免太过奢侈了。
还是说这样的穿衣镜又降了价?
眼镜的价格降得飞快,每年就要打个对折。吕惠卿在长安,曾不经意的发现,连衙中的小吏都带着一只单片眼镜。现如今,水晶眼镜依然存在,可更多的还是玻璃制品。
只是玻璃这一门产业,朝廷每年的收益便是数以十万计。
从眼镜到镜子,从器皿到窗户,玻璃越来越常见,从天家和高门显第,到富贵人家,再到寻常百姓家,一步步的走进千家万户。现在城市里面,有几户人家没有一个小镜子?
吕惠卿至今也没想明白,韩冈为什么要将丝织的技术扩散出去。为了收买人心,为了网罗人众,这的确能说得过去,可怎么看,也觉得韩冈做得太大方了一点,那可不是铁路。
但是如果韩冈要公开其他赚钱的技术,或是提议改进已有的技术,吕惠卿是肯定要支持的。绝不会因为门户之见,而不让气学的成员去做他们最擅长的事。
对着镜子那个苍老熟悉的面孔,吕惠卿忽的一哼外儒内匠,耶律乙辛的说法其实没那么荒谬。
没有人服侍穿戴,吕惠卿的手显得有些笨拙,扯了下襟口,腰带又给带歪了。
耐下性子将朝服的衣襟一点点整理好,镜中之人,眼圈青黑,一脸倦容,那是半夜没睡的结果。
双手捧着长脚幞头,端端正正的戴到了头上。再对着镜子,薄薄的双唇微微抿着,就算昨夜惊闻噩耗,也没能动摇到他的心志。
昨夜连夜进入城南驿拜访吕惠卿的官员,总共有三人。
相比起新党在京城的实力,依然站在吕惠卿一方的人数,已是微乎其微。只是有三个人,已经足够让吕惠卿了解到这段时间朝堂上的变化,甚至昨日宰辅们和太后的一番言谈。
探手拿起桌上的笏板,吕惠卿随即踏出门去。不论要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他都有了足够的准备。
轻车简从前往皇城,吕惠卿区区数人的队伍,撑不起宣徽使的凛凛之威。无人知晓,这区区数人的队伍,便是堂堂宣徽使的仪仗。
抵达皇城时,城下已经聚满了文武朝臣。大臣们三五成群,人群中议论纷纷。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也不是所有人都已经下定了决心。
朱太妃回到了圣瑞宫之后,便再无消息传出。天子那边的反应也是毫无消息。太后的想法更是难以捉摸。
这些未知,已经让人觉得此刻安静的皇城,山雨欲来,狂风满楼。
而宰辅们议论的内容,同样掀起了轩然之波。似乎是刻意宣扬,两府辅弼在密室中的议论,变成了拿着铁皮话筒对全城在说话。
请求太后继续垂帘听政,宰辅们其实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对绝大多数朝臣们来说,反对也好,赞成也好,都不如什么都不说。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只要没人不识趣的提起天子亲政,垂帘听政将会顺理成章的延续下去。
这本是应该是朝臣们心照不宣的一件事,可章惇、韩冈却带着两府一起上请太后继续垂帘。
不但让太妃的心迹昭彰于世,同时也曝光天子之过,最重要的,这就逼得朝臣必须选边站了。
如果是为日后计,当然不宜开罪天子,以年纪来看,太后总归活不过皇帝。
太后在世时有多么春风得意,皇帝亲政后,就有多么伤心失意。
眼下霸占两府多年的宰执们,皇帝一旦亲政,怕是一个都不会留下来。
可是韩冈为什么不担心天子亲政后的报复?
难道他会愚蠢到认为自己有定策救亡之功,可以让天子不敢动他分毫?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熟读史书的臣子们,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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