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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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4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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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要到代州学习两年外科。

    一名医学生想要成功毕业,按韩璃的了解,至少要五年的时间。然后才能进入医院,从驻院医师开始一路往上爬,最后成为翰林医官,甚至医官正——经过韩冈这位宰相改革后的医官体系,已经严密得仿佛科举,那种一贴偏方,治好贵人,就能得推荐为官的好事,韩璃近年都没听说过。

    而在医学生学习的过程中,至少有两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是在代州医院用于练习剖开一具具尸体。

    想想都觉得让人心中发毛,尽管是为了日后救人,如果解剖尸体能够救回更多条性命,就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好事。

    而且用的还是蛮夷的尸体——代州医院平常用来解剖的尸体,全都是从黑山蛮那边购买而来,因为无法长途运输,只能把外科学习放在最近处的代州——完全无可争议。

    但民间和士林,对医学解剖尸体的行为,多多少少有着一些不同的看法。

    毕竟都讲究人死后入土为安,韩璃过去听说过好几桩类似故事,都是说有人被谋害,他的儿子因为不想看到亡父遗骸被官府的仵作摆弄来摆弄去,干脆就不报官,回头自己找仇人报复。

    即使是解剖的对象是夷人,也不是没有人觉得过分了。

    甚至在民间的传闻中,代州医学院的学生们,甚至都像开肉铺的屠户一般,活生生的把夷人大卸八块,去研究里面的心肝肺。

    “华佗、扁鹊,自此不足为奇了。”

    韩璃突然听见韩宗儒一阵低低自语。

    韩璃无奈的撇了一下嘴,无言的望着车窗外。

    之前父亲与宰相们的讨论中,韩璃听到了许多,多多少少也能听得懂——如今的士人,没有不去研究自然之学的,就是韩璃也在父亲和亲友的影响下,对动植物和矿石大感兴趣,尤其是各色矿石,韩璃特地用一间专门的屋子来摆放从天南地北收集来的珍品,医学方面虽无研究,可好歹常年订阅《自然》,自是有所了解。

    说什么绞肠痧过去定义得太宽泛,现在给细分了,其中有一类,是肠子上的一个叫阑尾的部位发炎穿孔,如果救治不及时,肠子里的污物就会污染腹内,最后导致病人丧命。这样的病症,过去无药可治,除非肠子自己能愈合,然后流进府腹内的污物不会感染其他脏腑,不然就只能等死。

    但现在,却已经有好几例成功的病例,都是破开肚腹,把溃烂的肠子割掉缝好,再用干净的淡盐水清洗腹内,最后再将肚皮缝合起来。手术的成功率能达到一半以上,失败的几乎都是因为术后感染,如果解决这个问题,就是华佗在世,扁鹊复生,而且将会是一批一批的华佗、扁鹊。

    对医学上的进步,韩璃不是不感兴趣,能把活人的肚子剖开再缝起,这本是传说中的故事,如今成为现实,怎么可能没兴趣?只是场合和人不对。

    其实能跟宰相谈得如此投机,是好事,这世上多少人求之不得。

    韩璃看见父亲能与两位宰相侃侃而谈,其实都有几分自豪。即使是三伯父家的儿子,真正的宰相衙内,也不一定会被现任宰相记住姓名。而自家父亲,明明从未谋面,却能让韩冈这位宰相记得一清二楚。

    但韩璃担心的是父亲回去该怎么向祖父交代,要说的话一句没说,要办的事一件没办,这要怎么交差?难道回去跟祖父说,今天拜访苏平章,不巧撞上了韩相公,就跟他们一起探讨了一下《自然》上最新的论文。

    肯定交不了差吧?!

    “停车!”

    韩宗儒忽的一声大叫,把韩璃吓得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

    揉着撞到壁板的后脑勺,韩璃就听见父亲的吩咐,“去问问有没有欧阳文忠公的文集。”

    马车右方稍后一点的位置,正好是一家书铺,看起来规模不小。

    韩璃对父亲的吩咐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依言下车。

    书铺占地不小,各色图书种类繁多。

    韩璃问了一句,是否有文忠公的文集,店主就让打杂的小厮搬了一堆六一诗,文忠词、六一居士文集,等各色版本的欧阳修文集来。

    在过去,士人的文集不是自己生前编纂,就是死后亲友代劳,但现在,多得是书商‘帮忙’,当然,绝大多数书局从来不会想到给原作者一文钱。

    欧阳修的诗集、文集一向备受欢迎,故而在市面上,诸多版本纷杂,鱼龙难分。

    真要分出版本好坏,内行看门道,外行就只能看价格了。

    国子监版虽好,却不印个人文集。私家版本,最好的就只有新开张不过两三年的新华书局——背后有雍秦商会撑腰,又有宰相帮助——质量是一流的,校对印刷纸张无一不精美,故而这一家的书也是最贵,堪比国子监,不过在众多书局、书社中,只有这一家给作者分钱。

    卖一本就有一本的分账。若是柳三变还在人世,都不需要妓女帮他付酒钱了。而受到好处的士人,不要人吩咐,自己就主动校对,少了错讹,质量自然提升。

    除了新华书局外,还有一个商务印书局,价格低得多,用纸用墨都是最低一档,只比揭帖稍强,与报纸相当,可架不住便宜,又肯拉下身段,经史子集从来不印,都是小说、志怪、传奇之流,还有从《自然》截取的文章,让人改成了最通俗的白话,拿俗体字印了,一向卖得红火。这一家书铺,商务印书局的一本本小册子,就摆在最外面。

    韩家不缺钱,店主搬来的都是其他书局的版本,而且还都是节选,韩璃正眼没看直接让店家找新华书局出的文忠公集来。

    当店主督促着小工搬来一套几十卷的大部头时,韩宗儒都从车上下来了。整个人急躁不耐,“怎么还没好。”

    一看到已经搬了来,立刻又道:“第一卷给我。”

    第一卷就是目录卷,韩宗儒一页页飞快的翻着,刷刷的声响,旁边的店主看得眉梢都挑了起来,这般重手,把书页扯坏了,价码立刻就要打个对折。可他又不敢说,明显就是官宦人家,有钱有身份,他不能得罪,也不敢得罪

    翻书的手突地一顿,随即就丢下了第一卷,从全集中翻翻找找,抽出一卷来。

    如今的书都有个好处,就是有书脊了,印刷水平高的书局所出品的图书,书籍上的小字也是清晰分明。

    韩璃看得不明所以,看韩宗儒专注的神色,又不敢多问。

    “果然。”

    听见父亲低低的迸出两个字,韩璃就从侧面瞅着他手中的书,‘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

    很是眼熟的文字,似乎在哪里看过。

    “回去,快回去。”

    韩宗儒不顾黑着脸的店主,丢下书返身就回了马车

    还没想明白的韩璃被父亲拉着,茫茫然的回到了车上,忽的灵光一闪,终于想到了出处。

    是《朋党论》!

    当年范仲淹与当朝宰相吕夷简相争,引领了大半个士林,被吕夷简在仁宗皇帝面前告了一状,说他是结党。仁宗下诏禁朋党,欧阳修却对号入座,不打自招,写出了一篇朋党论。说小人无朋,而君子有朋,故而君子结党天经地义。因而惹得仁宗对范仲淹、欧阳修这一路连下狠手,全都打发出了朝廷。

    要说欧阳修的政治头脑,实在是让人无话可说,在家里,韩璃的父祖辈都没少拿欧阳修来告诫子弟,不要犯同样的蠢事,对于天子来说,小人党是结党,君子党也同样是结党,哪个得势都不利于天子的统治。

    但自家父亲看朋党论作甚?

    韩璃想不通透,但在他的父亲脸上、身上,信心是越来越充足,甚至拍着前面的壁板,催促车夫,“快点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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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时来忽睹红日低(36)

    (全本小说网,HTTPS://。)

    韩宗儒回来的时候,韩缜、韩维仍都在后厅,没有出外,也没有见客,显然是在等着韩宗儒。//全本小说网,HTTPS://。)//

    不待韩宗儒和韩璃行过礼,韩缜就迫不及待的追问,“是不是撞上了韩冈?”

    章惇、韩冈等一干宰辅的动向,牵动着东京内外。韩冈到了苏颂府不久,韩维、韩缜就都得到通报,可那时韩宗儒早就出发,直到听了韩冈自报家门,才知道撞上了宰相:

    “侄儿是没想到韩相公就在苏平章府上,故而有些话就没能说出来。不过侄儿跟苏、韩二相,聊得也算投机。”

    聊得投机?

    韩维、韩缜都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

    韩宗儒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很清楚——腹中确有锦绣,在家中也能侃侃而谈,可见了外人,就像锯了嘴的葫芦,倒不住来了。

    能放他代表家中去见苏颂,只不过看在他外表憨厚,嘴巴笨拙,容易得人信任,可从来没想过韩宗儒能与拜访的对象谈得有多投机。

    韩维渐生怒,韩缜问道:“聊的什么?”

    “代州医院的一项新手术,破腹治绞肠痧,论文刊载在最新一期的《自然》上。”

    韩宗儒日常摆弄花草虫鸟,韩缜、韩维多少都知道一点,只是没想到已经到了能与宰相共论的水平。

    韩缜惊讶都露在了脸上。在自然格物上,苏、韩二相是世所公认的大宗师,能与大宗师共论,韩宗儒的水平无论如何也不会太低。

    只是难知真伪。

    韩缜按下心思,笑道:“常官见宰相,不过三五句话就被打发了。十一这回可是让苏子容、韩玉昆都破了例。可有什么想法?”

    “只是想到六一居士的一段话,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

    ‘这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吧。’韩璃腹诽道。

    方才突然进了书店找这《朋党论》,是为了有所启发,还是重新温习了一遍,好用来说服祖父?

    韩璃还真闹不清楚自家父亲是在弄什么玄虚。

    但不管是什么用意,韩璃看得出来,祖父和叔祖那边听得更加用心了。

    “此话怎讲?”

    韩缜都没察觉自己不再是四平八稳的坐着,下意识的身子已经在向前倾。

    韩宗儒慢慢的说着,就像他的动作一般迟缓:“儿子平日闲居乡里,偶尔分心于格物,亦曾在《自然》上发表过几篇劣文,不想就让苏、韩二相给记住了。”

    还有三伯祖!韩璃心中叫道。做过宰相的三伯祖一句赞许何其珍贵,但他的父亲却跳过了,绝口不提,更是绕着弯子说话。

    韩维不耐烦,“有话直说。”

    韩缜瞥了兄弟一眼,语气更加温和:“十一你的意思是……”

    “之前叔父也说过,韩冈根基不厚,家世浅薄,一旦失位,便再无今日的煊赫。”

    韩缜点点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可以说是公认的。

    相比起河北、京畿一干累世簪缨的大家族,韩冈家族的底蕴就太差了。再传个两代或许会有所改变,但现在,把岳父王安石都逼成了敌人,韩冈根本是孤家寡人一个,看似鲜花似锦,一旦离位,立刻树倒猢狲散,根本没有与他同休共戚的亲族。

    “当然,”韩缜补充道,“西北方面,韩冈还能说说话。”

    “关中能说什么话?”韩维哼了一声,“蓝田吕氏是什么家世?韩冈却偏偏与他们交恶。要不是他,吕微仲怎么进不了两府?”

    韩缜不同意韩维的观点,“关中有一横渠书院足矣。还有河东,两广,韩冈曾经任职之地,都有一份人情在。不过他在中原,河北、东南都是毫无根基,日后的大议会,还是以这几处为主。”他望着韩宗儒,“十一,你觉得有哪里不妥?”

    “所谓根基厚薄,不外乎得人众寡。世谓韩相家世浅薄,但他还是有人的。掌握大议会,也并非难事。”

    说到这里,韩维韩缜基本上明了韩宗儒的意思,但还是难以认同。

    韩维冷着脸,“就如你?”

    韩宗儒低下头,但很快又抬起,斩钉截铁,“正是!士人交往,要么诗文,要么风月,又或是经义。”

    讨论经义这是在进士科改以经义取士后兴起的风潮,多是州学、县学中的学生相互切磋。

    “但如儿子这般,不擅诗文,不擅风月,”

    韩宗儒的嘴角抽了一下。风月他想擅长也擅长不了,以他这模样,哪位名妓会看得起,过去随兄弟去青楼,他从来都是被忽视的那一个,

    “又无望进学的,过去就只能留在家里,或是混迹下流。”

    可不是就在家里呆着。韩缜心道。自家的这位侄儿平日少出外,多以读书自娱,一是懒,第二是没朋友。

    像韩宗儒这般,缺乏文才,毫无魅力,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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