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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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5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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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一身透汗,回到书房中的时候,座钟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一点钟的位置。

    不同于市面上的座钟,混用时辰和小时的情况,韩家里的座钟,都是按照韩冈的习惯,一开始就使用数字来标识小时。

    此刻已经是夜中一点,子时都已经过去了。

    其实什么样的锻炼和保养,都挽回不了熬夜和睡眠减少对身体的伤害。这跟一边吃补药,一边还夜夜笙歌的浪荡子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往作死的道路上大踏步的前进。

    韩冈自嘲的想着,拿起准备好的毛巾擦了擦汗,换掉了汗湿的衣袍。

    回到书桌旁,韩冈没有立刻坐下来,垂手在桌上敲了几下,略一沉吟,就着桌上的笔墨,提笔写了一封短笺。

    没必要等章惇主动提议了,斤斤计较反而没意思,凡事秉持公心,又有什么不好?

    辽人被堵在边境上,就是有麻烦也不会太多。那些蛀虫这时候也想不到自己会对他们下手,若论时机是最好的。

    将纸笺折了两折,放进信封中封好,叫了人进来,让他把信尽快送到章惇的手中。

    章家是当今大宋最大的粮商,估计也是当今世界最大的粮商。在南洋两广,拥有上百座种植园,田地面积数百万亩,章家每年的稻米收获,足以满足三十年前,京师对江淮六路一半的粮食需要。

    在这个最大的粮商周围,形成了一个以粮食为经营核心的福建商会。‘环绕南海,福建商人拥有的大小种植园数以千计。

    在福建商会这个群体中流转的粮食总量,每年能达到四千万石。进出于大宋各大海港的货船上,往往都满载着福建商人的米粮。

    京师的物价,是天下商货的标杆。粮食有涨价趋势,对福建商人们来说是很好的消息。

    并不是说福建商人能在涨价中多赚多少钱,而是说他们能更加光明正大地瓜分京师粮业的份额。

    如果京师米行还不懂收敛,说不定就能给福建商会赶尽杀绝。

    希望他们能聪明一点。韩冈想着,却又不报太大希望。他们要真的稍稍聪明些,就不至于被外来的猛龙抢走半壁江山了。

    吃了点夜宵,回到后院,只剩下几盏灯还孤独的亮着。

    韩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正院。

    院中几个使女正在纳凉,有的坐在竹椅上,有的躺在竹榻上,旁边放着水壶和果盘,有西瓜,有葡萄,还有正时兴的芒果,虽然因为守夜不能按时入睡,但她们现在的享受,还是惬意的很。

    吃着水果,喝着凉汤,一群女孩子在明月当头的夏夜,低声的聊着天。

    突然间,看着韩冈进来,就像戏园子中突然进了一只老虎,平静的湖面卷起一阵暴风,使女们一个个都慌了神。

    还坐着的连忙起身,躺在竹榻上的竟摔了下来,竹椅竹榻,出一阵刺耳的噪音。

    韩冈皱了皱眉,颇感不喜,“好了,动静小一点。”

    一名使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在韩冈面前盈盈拜倒,“奴婢万死,还请相公饶恕。”

    容貌在几人中最是出众,穿得又单薄,娇娇怯怯的跪下请罪,却把身段给展露出来。

    又是个会抓时机的,韩冈厌烦的看了她一眼,一拂袖袍,“都下去。”

    不理会一众婢女,径直走进王旖的起居之处。

    刚走进房间,浓重的药味就飘了过来。

    贴身服侍王旖的使女迎了前,向韩冈行了万福。

    韩冈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帐帘遮掩的云床上,难掩心中的关切。

    “夫人怎么样了?”韩冈唯恐吵醒王旖,低声问道。

    使女答道:“夫人刚刚喝过水,才睡下了。”

    韩冈走上前,轻轻掀开帐帘。帘钩晃了一下,与床角的柱子轻轻撞击,叮叮几声脆响。

    床榻上,王旖只盖了一层薄被,黑披散,静静的在床铺上呼吸着。被子下的身躯,显得格外瘦弱。脸色未施脂粉,形容分外憔悴。

    “这一点够吗?”韩冈在床边坐下,探手摸了摸被褥,实在是薄得很。

    “回相公,下半夜凉了还要搭一床毡子。”

    “官人来了?”

    王旖睡得很轻,听到动静,就睁开了眼,看见是韩冈,挣扎着要坐起来。

    王旖之前跟韩冈冷战多日,已经有好些天没说话了。韩冈这几日在外面忙着,都没空回后院。

    乍见到韩冈,她着实有些惊喜。

    “你且躺着吧。”韩冈扶着她的肩膀,入手处一片嶙峋。

    他心中微微一痛,这折腾得骨头都瘦了出来,即使之后病好了,也是大伤元气。

    “晚上可曾吃了?”韩冈尽量放缓语气的问。

    王旖轻轻点了点头,使女一旁插话,“夫人晚上就喝了两口粥,其他什么都没吃。”

    韩冈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这不吃怎么成?”他扭头问使女,“现在灶上还有什么?”

    “灶上有珍珠米粥和杂米粥。另外还有十几味凉菜。炒菜的料也是备齐的,全是后园送来新鲜摘的。”

    “全都是素的?”韩冈脸一沉,“中午送来的乳鸽汤喝了吗?”

    “夫人嫌味道太腥,喝了一口就吐了。”使女道,“夫人今天就吃了白粥,用擂碎的黄瓜配,只拌点细盐,一点油腥都不沾。”

    她担心着王旖的身体,不待韩冈问,就全都泄了底。

    “你这是要吃斋啊……”韩冈低下头,王旖脸扭过去,不看他。

    韩冈叹了一口气,“既然刘德做得不合口味,那明天就换一换。”他说道,“待会儿我让人去岳母那里,把大厨请来给你做几天饭。”

    听到韩冈要向她娘告状,王旖一急,猛地坐了起来,“官人!我……奴家明天会好好吃饭的。”

    “嗯。那好,”韩冈微微一笑,“明儿我让人多弄几个汤,看看哪一种合口味。”

    “……不用了。”王旖的神情又淡了下来,“让灶上随便熬点粥,做点菜就可以了。”

    眼中看着妻子的神色变化,韩冈叹了一声,尽是无奈。王旖心结难解,而他在原则问题上又绝不会让步,想要和解,真的是难了。

    前两天他还跟王旖争吵,韩冈说去河北对韩钟也是一个难得的历练,王旖则说,韩钟学了一肚子兵书,就只会纸上谈兵,贸然领军,是害人害己,就是要历练,也该一步步来,先易而后难,而不是一步登天。

    韩冈当时大怒,说,“去河北,至少有王处道管着他,让他只能在铁路上下功夫。去夔州去湖南,我哪里找一个王处道管他。没人压着,他一个低品朝官能抢去指挥几千上万兵马,那才是一步登天。别人家的儿子也是人,不是让宰相家衙内拿来历练用的。”

    韩冈这段时间一直头疼,王旖说到底并不是不愿意韩钟去河北,只是不忿韩冈对韩钟的态度,看起来是在着力培养儿子,但实际上不过是想让在温室里长大的嫡子,感受一下现实,甚至不惜让他去冒上性命之险。

    要说韩冈全无此心,那当然是说谎,王旖与韩冈结缡二十余年,韩冈的行事风格又怎么会弄错?

    但韩冈觉得自己只是想教育儿子,怎么可能会坐视儿子丢掉小命?韩钟的职位,本来危险性就不高,何况还有王厚照看。

    这么多天来,韩冈和王旖争执的焦点就在这里,韩冈并不认为自己对儿子的安排有错,而王旖则越的对韩冈不满。

    想及妻子的倔强,韩冈又叹了一声,他之前烦得厉害,没精力与王旖争吵,才干脆丢到脑后。现在看来,这个做法错得大了。

    “你们先下去。”

    韩冈打算早点解决家中的问题,他总不能放任妻子就这么病下去。

    先清了场,向床里面坐了一点。韩冈拉住王旖的手,笑了一笑,正想开口,却见退到门外的使女站在门帘外向里探头。

    韩冈看了看妻子,犹豫了一刹那,然后坐直了身子,扬声问道,“怎么了?”

    使女犹犹豫豫的说道,“相公,都堂传话,有紧急军情。”

    又一次叹息,韩冈回头看着脸色木然的妻子,想说些什么,想想却没有多费口舌,扶着王旖躺下,盖好被褥。

    俯身在王旖耳边,“早些安歇,事情处置了我就过来。”

    留下一句话,就走了出门。

    王旖睁着无神的双眼看着韩冈离开,使女回到房内,她却翻身向着内侧,不让任何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

 第126章 消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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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停在背街的小巷中。全本小说网;HTTPS://щWW。.COm;请大家搜索()!更新最快的小说迥异于不远处街上的喧闹,巷中寂静无声。巷道两边,是向巷头巷尾延伸出去的白墙黑瓦。五十多丈长的巷道中,只有四五道门扉,其中仅仅两座漆作深黑的正门,并非朱色,也没有门钉,证明宅院的主人并非是官宦之身。不过这等一下占了四分之一座里坊的深宅大院,无论新城旧城,还是外城,都是十分稀少。苏忠信下车的正门前,本来空无一人,直到马车停下,正门旁的小门中才走出两人。两人衣服一模一样,上身一件纯黑色的对襟短褂,下身一条黑色长裤,衣裤熨烫得挺括,又贴合身形,腰间又有一缓缓条皮带紧紧勒出腰线,有些类似于如今新制的神机营军服,十分精神。两人脚下的皮靴,外形上也是仿制神机营的军靴,但军靴走起路来,哐哐哐的踏地声集合起来老远就能镇住敌人,可他们两人踏着青石板,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人中的一人,快步走下台阶,不见对熟客的奉承,也不见对生客的询问,沉默的拉开车门,等苏忠信和他的同伴下车,他便跨上车边的踏板,引导马车驶向侧门,停进宅院的车马厅中。另一人在门前守着,等苏忠信从袖口抽出一块银牌,递给他查验过后,方默默的将门扉压开一线,打开的缝隙仅供一人进出。苏忠信进门时,二十来岁的司阍就连眼珠子都没动,直直的平视前方,视线从苏忠信的头顶上越了过去,仿佛眼前只有的大门,苏忠信两人并不存在。苏忠信丝毫不以为意,像他这样的豪商之所以来到此处,就是这种视而不见的态度。门后宅院楼阁,无异于寻常宅邸,却是毫无声息,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法,竟然连树上的蝉虫都没有声音。苏忠信进门,一名与司阍同样装束的仆役站在门后照壁前。一身黑,不说话,宛如幽魂。年轻的同伴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脸色古怪的盯着他连眼。“东阳的寇公到了没?寇温瑜。”苏忠信问。仆役欠了欠身,沉默的转过身,在前面领路。院中清静到了极致,不见他人,不闻他声,唯有苏忠信和他同伴的脚步声清晰可辨。“二叔。”年轻人下意识的压低声线,“此处好生古怪”苏忠信头也不回,“就是这样才对。”穿过正院,绕过正堂,走进一扇黑油漆的中门,复在穿廊中行了有二三十步,向右一转,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粼粼湖光迎面。“啊。”年轻人轻轻惊呓了一声,坐在马车上绕了里坊半圈,宅院的大小已心中有数,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一片湖面。苏忠信轻笑,“进门的院子当做门房就可以了。”所谓宅院只有一座充为门面的正院,整座宅第主体就是一座园林,园林中央是一块三十来亩的小湖。环绕着小湖,草木繁盛,假山耸立,七八座小楼在湖畔错落布置,与天光水色相交融,又各自自成一体。两人跟随仆役来到其中的一座小楼前,还没有通报,三四人便从楼中迎了出来。领头的一位六十上下,正是今日相邀的寇温瑜,他大笑着,“苏二,何来之迟,老夫可是等了你半日了。”苏忠信拱手一礼,笑着解释道,“寇公见谅。忠信昨夜方回京,又去拜见了族叔,在族叔那儿睡到午后方醒。回来听闻寇公有招,不敢怠慢,行李还没收拾就赶来了。”几人与苏忠信一一见礼,又打量起跟随苏忠信的年轻人,领头的德公老眼中闪着精光,比相女婿时用心。打量了一阵,转对苏忠信笑道,“苏二你带来的这位小友一表人才,可是家中子弟?”“家中子侄,跟着跑跑腿。”苏忠信没有介绍太多,寇温瑜几人也没有追问,只是多打量了几眼,微微露出一点心照不宣的笑容。一众先后进门,却见厅内光线略暗,背向湖水的几扇窗没有一扇打开。“怎么拉着窗帘?”苏忠信诧异的问道。一人扯开窗帘,“眼。”窗外可见一座高楼正拔地而起,相距不过百丈。苏忠信呵的一声笑了,“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再过两月,这摘星阁可就要开张了。”“要是出点事再耽搁一回就好了。”寇温瑜摇了摇头,“请柬已经发来了,应当不会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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