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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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6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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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穿用住,都是天下最顶级的享受,皇帝能享受到这些好处,自然是因为钱——仅仅是皇帝一人,每年的开支就在百万贯之多。而这本账,每年冬日都会准时在邸报上出现。

    就像都堂会将国计收支帐按不同部门和项目分类公开,宫中的开支也会公开出来。不过也只有皇帝的花销会原原本本的出现在公开的账目上。

    在邸报公开的开销上,太后每年的支出只有皇帝的三分之一,仅比太妃多上一两万贯。

    宫外的舆论都是太后克己奉简,宽厚仁爱。

    但实际上,皇帝和太妃没有任何私房,也没有任何额外收入,过去皇帝自家掌握的内库都在都堂的控制下,皇帝母子所有的开支都是出自国库,一分一厘都被控制着。

    而太后,造币局出来的铸币税直通新修的永寿宫私库,随时随地都能拿出几百个如意金宝来赏赐——一两一枚的金钱,成色七五金二零银五分铜,标着十贯的面值,实际在市面上能抵二三十贯之多。

    皇帝手边,一文钱都找不到。身边的每一样器物,都是登记造册,即使皇帝拿着赏赐身边人,也只会让此人带着皇帝的赏赐去万里之外度过余生。

    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手边连一点活钱都没有,赵煦空仗着一个皇帝的名头,做什么都要受阻。

    皇后倒是有不少私房,她嫁过来时,依礼仪并不需要置办贵重的嫁妆,但王家还是照常例给了不少。如果皇后能出私囊襄助皇帝,赵煦还是能够拿出一些赏赐来收买人心。但自从皇后与皇帝闹翻之后,常住后苑长春殿,一个月都不照一次面,根本都不会出嫁妆帮衬丈夫一下。

    到了最后,赵煦只能拿自己的一些字画与人,作为赏赐。

    这些年来,皇帝被幽禁深宫,在字画金石上颇下功夫,水准已经近于世间一流。

    都堂对皇帝拿自己劳动成果赐人,倒是不在乎了,只要不是用御印帝宝为记,署了天子的名讳,干脆就放开来让得赏的宫人拿出去贩卖。

    当皇帝发现都堂只严禁皇帝的名号牵涉商贾之事,精神大振,不仅拿着字画赏人,甚至设法让身边的宫人帮他出宫贩卖字画。有一段时间,他一天都要写画出十几二十副字画来。

    可惜赚钱的日子也只有一两个月,打着赵煦私家钤记的字画市面上一时间出现太多,世人又少有人知这是皇帝的作品,各处书画店铺的收购价格陡然间降到了一副只有一两贯的水平。

    即便拿着这些字画出去贩卖的内侍暗地里声称是出自天子之手,但这种说法实在是无法取信于人。

    此外,自古以来,所有的书画名家,不与士人唱和往来,得人吹捧,也成不了名家。赵煦出不了门半步,如何能混进樊楼夜客中?到头来,赵煦就只能暗恨自己的出身埋没了自己的才华。

    当童贯回到宣德门后,福宁宫的小黄门业已拿着皇帝最新的手稿,在相熟的几家字画店中随意挑了一家,走了进去。

    掌柜的认识小黄门,一看见是他,就笑脸迎上,“你家主人又有新作了?”

    换了一身普通衣袍的小黄门点头,将画小心的在黑漆的柜桌上铺开来。

    掌柜眼中精光闪烁,看看画,又看看小黄门,心中正在盘算这什么。

    小黄门操着有些别扭的官话催促着,“能给多少到底,俺着急,要回去。”

    “要裱起来也要花钱的!”掌柜敷衍着小黄门。谈判时,最先着急的一方必然是输家,他可不急。

    但那边小黄门也仅仅是多说一说,并不是很急的样子。

    掌柜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翻,开出来一个还算合理的价码。

    小黄门没有讨价还价,一口应了,转头就拿着卖画的钱回去复命。而就在他身后,掌柜脸上油滑的表情彻底褪去了,变得专注而用心,他仔细的看了一遍画面,微不可察点了点头。

    叫了一名小二代为看管前台,他脚步匆匆的转回了内室,这一幅画,他要好好处理一下。

 第167章 暗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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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章算二十七号的。全本小说网;HTTPS://。m;月初说每天五六千字,这肯定是没达到,没脸自辩。不过一个月三十天,按每天底限五千字来算是十五万字,还有三天,还差三万五,试着拼一拼,这三天不求票了,如果能够完成,再说不迟。

    王中正静静的躺在床上。

    翰林医官刚刚离开,养子起身去送了医官。

    方才因医官而躲到东厢的妻妾,这时又过来了,为王中正换下汗湿的里衣。

    王中正任凭妻妾摆布,双眼直直的望着窗外。

    窗外园中,秋色渐浓。

    梧桐、柳树,依然绿意盎然,但一盆盆怒放的秋菊,在河西、剑南节度使家的后花园中,宣告着秋天的到来。

    进出于园中的仆婢,人人带着忧色,他们只看见名震海内外的翰林御医每日来了又去,而主人家的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

    一想到这一座府邸的顶梁柱即将要倒掉,已经将自己的命运与主人挂起钩的人们,不由得就平添了许多苦恼。

    以王中正的年纪,如果是外朝的文武大臣,那正是老当益壮的时候,若要乞骸骨还嫌太早。但宦官肢体受残,往往体弱易老,王中正六十余,却已经连着多半年没有出门,之前两年,也多是在家休养。时至今日,上表告老,朝中家中,已经没有人觉得惊讶了。

    因为王中正卧病在床,靠近他住处的妻儿仆婢,都尽可能的放轻脚步,小声耳语,唯恐吵到脾气渐渐古怪的王中正。

    明明是白天,明明是草木繁盛的花园,却静得听不到一声鸟叫,这让门外走廊上的急促的脚步声,更加清晰了起来。

    能一时间忘掉规矩,只有刚刚送御医离开的养子。

    王中正转动眼珠,向门外望过去,微皱起来的双眉,似乎在责怪儿子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王中正的续弦看见王中正的动作,忙弯下腰,将耳朵凑到王中正的嘴边。但王中正终究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大人!”

    王中正的养子来自于他的族中,是族中挑选出来,给他承宗祧的儿子,与宫中用来扩张势力、确保身后的养子不一样,在横渠书院和国子监都读过书,多年下来,已经被教导成一介饱学儒士,寻常都是谦恭沉默的模样,但此刻,却紧张得像是要面对老师的小学生。

    “大人!”

    王中正眨了一下眼皮,示意他听到了,

    “相公……”养子口齿都因为吃惊而含糊起来,“韩相公来了。”

    满室惊讶的抽气声。

    “是韩相公。”王中正的续弦颤声问道,她甚至不敢相信。

    在大宋,皇帝造访臣子的次数,如果可以用稀少来形容,那么宰辅造访宦官的次数,可以直接写上一个零,不是形容,而是事实。

    韩冈与王中正的关系算是极好的,有着二十年的老交情,战阵上同生共死过,比任何利益之交更加紧密和牢固。而且很长一段时间,相互之间又有着利益上的帮助。王中正能兼任两节度,把持宫中军事,完全是韩冈的主张。而王中正也在宫中帮衬韩冈,让韩冈可以对宫中无忧。

    但王中正生病的这段时间里,韩冈虽然不断派人送医送药,可他始终没有来看望王中正。

    王家人也没指望过韩冈能过来探望,宦官的名声终究天生就带着脏,韩冈贵为宰相,若是过来探望,必然会惹起士林中的非议。之前韩冈的儿子奉父命过来探视,已经让王家人十分感动了。

    现在王中正病笃,意欲告老,韩冈就赶来了,王家人已经不是感动,而是惊骇了。

    没有哪位病人敢拒绝宰相的探问,也没有哪位病人会拒绝在医药上声名煊赫的韩冈,王中正养子连走带跑的出去,很快就将韩冈迎了进来。

    王中正又换了一身外袍,颤颤巍巍的被妻妾扶着下了床。一看见韩冈进来,便十分吃力的弯下腰,作势向着韩冈下拜,“相公莅临,中正未能远迎,还望相公恕罪。”

    韩冈没等王中正说完,更没让他拜下,几步上前,扶住王中正,嗔怪道,“希烈公,以你我的交情,还讲究这些虚礼?”

    王中正的养子在旁一脸的惊骇,韩冈竟然称呼王中正为‘公’,这可不是上门讨好的小官,这是宰相,有那么一刹那,他简直觉得自己是幻听了。

    相较养子的骇异,王中正只是吃力的笑了一下,“多谢相公大度。”

    韩冈扶着王中正在床上躺下,“希烈公,你再这么说话,可就是把我往外面赶了。”

    “岂敢。”王中正依然谦恭,“中正年老糊涂,相公莫要怪罪。”

    韩冈温和的笑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抬眼看了王中正养子一眼,又往门外一瞥。

    王家养子一直都在关注着韩冈,一副随时候命的样子,感受到韩冈的视线,立刻讨好的一欠身,上前迎了半步,“相公有何吩咐。”

    韩冈眼中泛起淡淡的无奈,不得不开口说,“康允,可否让我与令尊私下里说说话?”

    听到康允二字,王家养子心中的欢喜就要爆出来的样子,脸上的反应似乎就是在大叫,韩相公竟然知道我表字!韩相公竟然叫我的表字了!

    他连连点头,却没动身,直到聪明的仆人扯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惊慌失措的出去了。而王中正的妻妾,也匆匆的退了出去,比之前退得更远,连偏厢都不敢待了。

    韩冈坐在椅上,脸上谦冲温和的微笑随着人群褪去了。

    王中正在床上欠起身,“犬子驽钝,让相公见笑了。”

    “是个实诚人。”

    “就是糊涂了点。中正别无他愿,只求相公日后能看顾一二。”

    “希烈何必说见外的话,这是当然的。”

    “多谢相公。”王中正有些艰难的喘了一下,又喑哑的说,“相公今日能来,中正铭感五内。只是今日之事若为有心人所用,可是于相公大不利。”

    韩冈听了,就轻哼了一声。

    如果有天子秉政,韩冈如此作为,那绝对是自灭之举。

    今天来探望王中正,晚上就有人写奏章弹劾韩冈并王中正,内外勾结四个字一出,能让皇帝连觉都睡不安稳了。保管立刻就进入踢掉宰相的标准流程,尤其是在韩冈这种自缴把柄的情况下,要实现就更容易了。

    可惜现在主政的是韩冈,即使是首相章惇,也不敢和不能以此为由,找韩冈的不痛快。最多也只是外界的舆论让韩冈有些难堪罢了。

    而韩冈对此则完全不在乎。

    “我辛苦了这么些年,把皇帝挂在墙上做壁挂,若做事还是束手束脚,也对不起这么多年来的辛苦。”他呵呵冷笑,“只要不犯国法人情,我什么事不敢坐,又做不得?”

    王中正没想到韩冈竟然在自己面前如此放纵。惊讶的眨了眨眼睛,慢慢的想了一下,说道:“慎独二字,还是相公教我的。”

    “可不敢当,希烈公你读书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韩冈大笑着,却对王中正的劝谏恍若未闻,也没指出慎独二字用得不是地方。

    不过笑声乍起即收,他斜睨着王中正,有着几许讽刺:“希烈,你这几个月,可真是清减了不少。”

    王中正咳嗽了两声,脸色没变,只是胖乎乎的圆脸却没有一寸地方能与清减二字匹配,王中正年已老,皱纹颇多,又无须发遮掩,比起实际年纪更老了几岁,久在室内,脸色并不红润,可就是有一张略胖的脸,并不像一位垂垂代死的病患。

    看着王中正的反应,韩冈轻轻一叹,恳切地问,“希烈,你就这么想把差事交了?”

    王中正脸色终于变了。

    装病多日,甚至打算趁机告老还乡,本来以为上面会顺水推舟,即使明知装病也会心照不宣,但韩冈一来,却破坏了默契,把事情给戳破了。

    病再也装不下去,王中正也不再表演了,坐直了身子,浑浊的双眼中又透出了一份锋锐来。

    “庆历宿卫宫变时,中正年仅十八,携弓捉获贼人,由此得了仁宗皇帝的青眼。之后二十年,积功升官,管勾御药,就任都知,本以为这辈子就会像师傅一样,死后得当值学士手书百十字追赠,由此了结一生。没想到四十余岁时,幸遇玉昆,迭逢际遇,竟有如今的两节度。”他深深的回忆着,沉浸在旧日的喜怒哀乐之中,突然他抬起眼,“只是这十年来,却是高处不胜寒。每走一步,都是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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