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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韩冈盯着这几个数字的时候,雍秦商会的理事,本月的轮值主席金守仁就毕恭毕敬的坐在他面前。
金守仁大气也不敢出。虽然能在韩冈面前有个座位,而且因为韩冈的脾性,还能安安稳稳的坐踏实了,但不得不维持着供桌上的神像一般的坐姿,连动弹一下也不敢,也并不比他去其他贵人家只半个屁股落座更好受。
韩冈此刻的脸色寻常人看不出异样,但金守仁瞥眼看见桌旁的国计簿,就知道这位宰相现在的心情决然说不上好。
金守仁他每次看账簿的时候,看见亏空和少赚的条目,心情总是会很糟。想来宰相的心思虽不是一个俗商能比,可只要带着眼睛和耳朵,就知道今年的财计决算不上好,宰相的心情自然也不会阳光灿烂。
正如金守仁猜测的,今年全国的税赋收入,的确是很难看了。
因为夏中洪灾的缘故,中原各路的夏粮本已减少了近三成,而秋粮数量同样比去年少了近一成,而身丁钱,则因为受灾各军州被朝廷免除缴纳,更比去年少了一成半,只有草料,北地今年天气尚且算得上和顺,故而比去岁更增长了少许。
如果没有南洋种植园的出产,如果没有西域、云南和南洋吸纳大批失地流民,别说维持对北方的战事,直接就是灾民起事了。但即使是国内保持了安定,也没有干扰到北方战事的胜利,可也是让朝廷动用了多年积存下来的老本,而且今年的出产更是一落千丈。秋税的具体数据还没有传出来,不过同比骤降的夏税对金守仁来说可不是秘密。
房内气氛凝重,金守仁坐立不安。正等到韩冈放下国计簿,刚想说话,却又见他开始翻阅起金守仁带来的会议记录。
两天前,雍秦商会刚刚在盩厔县结束了今年的年会。会议结束后,金守仁亲自带了会议记录,连夜乘车赶来京师,向韩冈汇报工作。
韩冈从来没有要求过雍秦商会这么做,但每一位商会的成员都知道,只有走完这最后的一步,商会年会才算结束。
记录本上的字迹虽然潦草,却依然架势十足,足可见记录者的书法水准已经登堂入室,不过会议记录的关键点完全不在字体上,而是文字中的内容。
转型期的雍秦商会,该怎么度过宰相离任后的弱势期,这是雍秦商会这一次年会排在第一位的问题。但到底该怎么做,韩冈事前并没有授意,金守仁也不知道这个会议的结论能不能让韩冈满意。
也没有等待太长的时间,韩冈翻看得很快。没多久就合起了记录本,抬起头看着额头冒汗的金守仁,似笑非笑。
金守仁身子向前倾了倾,摆出恭聆垂训的姿势。
“这一回决议倒是不少。”韩冈抬起一只手,掰着手指给金守仁数着,“关西十一项,京畿九项,河东、河北都是八项。淮南、江南就只有四项了,荆湖、两浙更只有两项,你们这是要开门做生意呢,还是要在家里守门户啊。广西呢?广东呢?南洋呢?我怎么都没看到。是不是都准备让给福建人了?”
“相公明鉴。”金守仁连汗都不敢擦,“当然不敢放弃,只是准备维持小人回去就通知各家,把相公的意思告诉他们实在是不知相公心意,冯兄又没有说话”
金守仁吓得够呛,话都说得颠三倒四起来。
商会内部会议中,金守仁一向是全力支持冯从义。
金家可算是雍秦商会里的元老了,当年第一批支持韩冈开辟棉花产业的大户人家之一,也是雍秦商会的创始成员。
但随着雍秦一代的豪门大族不断加入商会,缺乏官方势力的金家在商会中的地位一年低过一年,最后勉强在理事会中敬陪末座。
而金家的子弟,做买卖的还算不辱家名,但读书都是蛤蟆上树一般,没一个能成气候,好不容易才出了几个秀才和一个明算科的贡生,最后也就两个县议员和一个州议员。
对金家的财势来说,仅仅三个议员,远远不足以护持家业,也不足以维持金家在雍秦商会中的地位。而依靠联姻得来的助力,则不敢完全信任。这一困局,让金家相对于商会的其他理事,日子过得步履维艰。
但这样的金家,却是雍秦商会中,对韩冈最为忠心的成员之一。只有依靠韩冈,才能维持住金家在雍秦商会中的地位,因而只要是韩冈的吩咐,金家就会不折不扣的完成。
可这一回会议上,冯从义都没怎么开口,与会的成员们弄不清韩冈的心思,到最后就只能是一些四平八稳的决议,即不触怒韩相公,也不会冒犯章相公。
谁知道到了韩冈这里,就给打回来了。
韩冈摇头叹息,“你们啊,打劫的还没伸手,自己就把家底奉上了,这样就让人不抢你们了?”
民族资本家的软弱性,在雍秦商会的成员们身上表现得一清二楚。眼看靠山不稳,就开始妥协退让,对面还没有动手,自己就软。掉了。
韩冈放下会议纪要,回手拍了拍桌上的国计簿,“知道秋税的情况吧,有什么想法吗?”
金守仁啪的一声站了起来,“小人全听相公的吩咐!”
韩冈瞥了他一眼,金守仁又乖乖的坐下来,低头道,“小人听相公训示。”
“我在这里给你透个底吧。”
金守仁精神一振,任何时候,宰相透底总是有好料的。
“今年的夏秋二税的确大降了一成多。但两税税入,如今也只占朝廷财政收入的一半。商税、印花税,还有二监工厂的收益,都是有不小的增长。可以这么说,夏天的洪灾对国计并无影响。只是加上战时军费,消耗就大了,不过也只是多动用一点旧时储备。”
金守仁点头,朝廷前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底,他多少还是知道一点,完全可以说的上是丰厚。
“为了保证军费,章子厚本来都是准备动用封桩钱。但我跟章子厚说没这个必要,直接借钱就行了。朝廷不是普通人家,非得把家底都耗光了才借钱。朝廷坐拥天下财税,不怕还不上钱。只要维持朝廷的信用,按时还本付利,有多少钱都是能借来的。”
金守仁眨了眨眼,听到这里,就有些不对了。先充家底,再说借钱,这不是商家借款时的标准套路吗?平民百姓借钱,那是走投无路,都得装可怜,说不借钱生活就过不下去了。但商家借钱,从来都是先说自己的家底有多厚实,只是暂时周转不开。怎么韩相公这声口,跟商人一模一样?!
不过金守仁倒不怕朝廷借了就不还了。钱是什么,就是信用。韩冈宣扬的货币信用论,这些年深入人心,即使是朝廷也不敢随意在钱财上背信弃义,这意味着日后十倍百倍的损失。
“相公打算怎么一个章程?”金守仁小心翼翼的问。
“有抵押、有利息,还要什么章程?”韩冈哼了一声,“第一期战争国债,以两百万贯起,期限三年,初定是年利一成二。还款时,可以选择现钱,或者是辽国的矿山和铁路开发权。”
军费的确有些吃紧,但韩冈如此做,更有政治上的考量。
鬻官卖爵也不是不能筹集军费,可筹集的数量是有限度的。能拿出来卖的官位,只能是名义上的,不可能给实职否则拿到了之后就会刮地皮回本。不能回本的买卖,自然卖不上价。最高又不能高过从八品,当然售价就更低了。即使官位卖出个千八百,对军费来说,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说到底,从民间借钱是付出最小的方法。同时也是收益最大的方法。
经济上的,政治上的。
“相公!”金守仁只听到这里,就忍不住跳起来。果然还是有自己人在台上的好啊,什么没军费了?这是趁机给自家搂钱啊。这种好处,不是有一个宰相靠山能享受到吗?所以说吕不韦才会说,立国家之主利无数啊。拟定国策之权,好处全在这里了!
韩冈瞪了他一眼,这一回金守仁恍惚了好一阵,才知道要坐下。
就听韩冈说,“当然,这战事也有万一。所以打下辽国就以辽国的还,打不下来,就拿荆湖、云南的还。至于借款抵押,是盐税。”
金守仁脑袋里这时候叮叮当当的都是钱串子在响,“相公!两百万贯哪里够啊,至少一千万啊。俺金家不说多,五十万贯还是能拿的出来的。”
“第一期,一开始不能多。”韩冈冷静的看着金守仁的兴奋,“这事我本不准备说,等与章子厚商议好之后再跟你们讲,但看看你们这样子,又不能不说。这里面的利润有多少,就不用我来说了,按你们这一回会议上方针,是准备全都让给福建人吗?”
金守仁忙摇头,有这么几千万上万万的好处在,别说章惇,就是天王老子都不认了。
“该争就争,理直气壮的去争。”韩冈沉声道,“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和平是打出来的,妥协退让求不来和平。”
第188章 借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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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款?”
章恂从章惇嘴里乍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脏都停跳了一拍,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是因为秋税?!不至于到这步田地吧!”
兄弟的惊讶,让章惇皱了皱眉头,却是没理会,自顾自的说下去,“第一期要两百万贯,我认下了一半。全本小说网;HTTPS://щww。m;这一百万贯,家里占一半。剩下的你分配一下,看看商会里面谁要。”
“第一期?一半,五十万贯?”章恂早就习惯了章惇独断的说话方式,但他还是不明白章惇说话的内容,“是什么借款?”
章惇眉头皱了起来,视线从手中的公文上离开,不悦的看着章恂。
他说话向来不喜欢多解释,故而最烦总是不开窍、榆木疙瘩一般的蠢人。皇宋帝国的首相在面对蠢人的时候,一向是缺乏足够耐性。
章恂被熟悉的目光一瞪,习惯性的就向后一缩。
章惇脸色更沉了一分,硬邦邦的吐出四个字,“战争国债。”
把章惇的话在脑中转了几圈,章恂明白过来,顿时大惊失色,“又是韩冈出的主意?!”
章惇冷淡的声音响起,“我也同意的。”
章恂满腔肺腑之言一下梗在喉咙里。
秋税的情况不会好,这件事早几个月还下雨的时候,就可以预料到了。夏税的惨状更证明了这一预测。
今年的税收完蛋了,虽然如今夏秋两税占国计的比例越来越少,只占一半,剩下一半商税、印花、工厂红利和关税等杂项。但杂项终究不比正税关联众多,天下男丁都要交身丁钱,天下户口八九成都要交田赋,而杂项才能关联多少人?这正税多寡,正应和着天下丰欠,昭示着百姓生活。正税一变,天下皆惊。
粮食减产,正税数额大降,天下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朝廷,准备怎么解决这个麻烦。
朝廷还要打仗,灾区还要赈济,国家也要稳定,朝廷财计不足,亏空怎么解决?对都堂成员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解决的办法有不少,但对于不知内情的外界来说,却是天大的噩耗。皇宋药丸的方子在市井中开了一张又一张。
章恂当然想借钱给朝廷渡过难关。章惇做宰相,一切政策皆出自于其手,借自家钱给朝廷,还怕朝廷不还钱?而章恂甚至都不需要朝廷还钱,朝廷有的是好东西可以拿出来抵账。比如矿山、比如铁路,比如工厂。
只要章惇肯点头。
商会中这几个月,有不少人联络过他,报效朝廷,为相公分忧。每个人都准备了不下百万贯的资金。
只要章惇肯点头。
但章恂从未奢望过章惇会同意向私家借钱,甚至都没有去跟章惇提起过。
对章家来说,最大的利益是章惇的相位,最大的保障也是章惇的相位。家里的钱财用在保全章惇权位上,才叫做用对了地方。赚了钱,却让章惇付出了声望和权位的代价,那是彻头彻尾的亏本。
对于此刻的朝廷来说,收入多寡不是重点,重点是人心,是天下人对朝廷的信心。
朝廷向私家借钱,天下人对朝廷的信心何在?有心人给宰相栽治国无方的名号也不难。韩冈就要离任,不在乎名声坏一点,但章恂怎么能不为自己的兄长在乎?
只是章恂也从章惇的态度中感觉到了,章惇已经下定了决心,不会为任何人动摇。
“朝廷要借钱,就是为了报效朝廷,家里也能掏出两百万来。但其他人愿意借吗?”
从来都是富贵人家好借钱,越穷越借不到钱。这秋税才收,就要借钱,明摆着情况不好,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