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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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6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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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贼步步紧逼,下一回可就是相公了!”

    “郎君,不能再坐以待毙!”

    附和声蜂拥而起,表忠心的争先恐后。

    “郎君之意,当如何?”

    章持咬紧牙关:“昆弟之仇,弗与共国!为人兄,理当为昆弟复仇。为人子,更不能坐视贼子害父!”

    “郎君所言极是。事情危机,不可坐等,当先下手为强!”

    “好了,你下去吧。”

    手下人依言退出房间,章恂立刻瘫坐了下来。

    他揉着太阳穴,偏头疼越发的剧烈起来。额角的倾尽方才突突直跳,现在跳得更厉害了。

    外面的事本来就够让他烦心的了,家里却还不让人省心。

    这日子还怎么过?

    二哥受过了教训,知道悔改了,远赴日本,在营中做得勤勤恳恳。原本章恂都要站到他那一边去了,可回来的却是噩耗。

    而这一位始终没吃过大亏,什么事都是自说自话,当真以为只要对韩冈下手,胜利就能唾手可得?

    他就不想想,以他爹的性子,为什么能容忍韩冈的挑衅?能容忍韩冈分薄他手中的权力?甚至忍了十年之久?

    他到底知不知道,不争的理由数十上百,什么相忍为国?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不敢啊!

    归根到底,不是韩冈分薄章惇的权力,而是章惇分薄了韩冈的权力。

    太后信任的是韩冈,掌握兵马的还是韩冈,拥有人望依然是韩冈。

    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

    韩冈手上直接控制了京师里的九成兵力,李信、王舜臣两鹰犬,始终有一人在京师。而三衙之下,正将、副将、指挥使,乃至都头、十将,多有西人担任,皆奉韩冈为尊,一句话下去,调动起兵力比枢密院都方便快捷。

    两个侄儿,只看到他爹贵为首相,不明白这是韩冈主动退让的结果。如果这些年来,两相相争,倒台的只会章相公,不会是韩相公。

    他们父亲用了十年来培植根基,让福建商会掌握了天下命脉,让党羽遍布朝堂,已经可以与韩冈分庭抗礼,但军中的势力依然不如,所以这一回对辽战争才是一个关键。

    韩冈即将离任,而继任者根本无力与章惇对抗,只要在独自控制朝堂的时候灭掉了辽国,那么就不必再如此束手束脚。

    至于之后能作什么,那要看天命。

    但如果继承人是章持,章恂是绝对不看好的。

    如此轻佻,毫无耐心,若容其掌握大权,章氏灭族可期。

    与其让其继承,还不如从那几个年纪小许多的侄儿中选。

    章恂站起来,在房中来回走着。

    他犹豫着要不要去见章惇。

    自己知道的事,章惇也肯定会知道。

    可痛失爱子的章惇在受到另一个儿子煽动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章恂却没有什么把握。

    是能够保持理智,还是归咎于他人?

    自从前天乍闻噩耗去拜见了一次章惇之后,章惇在尽力掩饰之后那仍不禁流露出的一丝痛楚,让章恂对他兄长的态度真的没那么多把握了。

    他仰头望着上方雕栏画栋,太平时节的富丽堂皇,在战争中脆弱的经不起一枚炮弹的洗礼。

    章恂忧心忡忡,辽国还没打下来呢,可不要自家就打起来。

    要是韩相公能让一让就好了。

    这样至少在外人挑拨的时候,自家的兄长不会如了那些人的心意。

    韩冈站在书桌边,沈括、黄裳这两位朝廷柱石立于身后。

    韩冈沉默着,一张张翻着桌上的报纸。他低着头,沈括和黄裳两人在背后完全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他们能看清桌上的报纸。

    每一份报纸上,都用巨大的篇幅描述着官军在日本的惨败。

    甚至连标题中,都透露着对官军失败的幸灾乐祸。

    如果不看报纸刊名,甚至会让人以为这是辽国的报纸。

    韩冈都没怎么看报纸内容,他只在看刊头。

    沈括和黄裳过府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不用说都能明白,但韩冈却始终不入正题,硬是晾着两人。

    后背上的视线如针如枪,韩冈似是毫无所觉。翻过一份,看看刊头,就抬手一指:“李邦直。”

    又翻过一份,又看看刊头,韩冈哼了一声:“是韩师朴。”

    再翻过一份,看了眼刊头,韩冈把握稍微少了点,“《新雒》是文宽夫吧也不知他病好没有。”

    韩冈就像是在玩射覆,从刊头提名上猜测题字人的身份。

    三十余份报纸没有一份来自于开封本地。

    开封的报社遇到大新闻时,跑得嗅到肉骨头的狗一样快。但大新闻一旦跟宰相有了牵扯,他们就一个个乖得跟吃饱了躺在冬天太阳底下的猫儿一般,一个比一个精乖。

    都是尽量用小的篇幅来,避开了火箭,也避开了章家二衙内的死,甚至是用轻描淡写说一句王师小挫。

    但洛阳、应天两地的报纸,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看到朝廷的失败,甚至是欣喜如狂。

    “《西京快讯》,又是文宽夫。文宽夫都九十多了,能不能活到他这个年纪不说,即使寿数能比得上,这精神可不一定能比得上他。”

    沈括轻咳了一声,“《西京快讯》的主编是欧阳辩,欧阳文忠幼子。”

    “没文宽夫点头,欧九的儿子不敢发。”

    是议会给了他们胆子。

    黄裳想说,还是没敢说出口。

    洛阳一向是丧家犬的老巢,通常知河南府都是带着朝廷给他们的大棒子去镇守西京,只要有朝廷支持,能整得当地豪门苦不堪言。

    文家被拉出来杀鸡儆猴,多少豪门一个个缩起脖子不敢说话。但议会开选,洛阳议员无不是旧党党人或其门人,一群丧家犬聚在一起取暖,反而涨了一些声势。原来不敢做的,现在都敢做了。

    “相公,可要查禁?”黄裳换了一个说法问道。

    “王师败绩的时候近来虽少,过去却很多。一战丧师数万好些次了,这一回才死了一千不到。算得了什么?”

    韩冈终于多了一些话,回头看看两人,“无需多虑。”全不在意,“说到底,也不过是小挫罢了。”

    “相公!”沈括刚开口,就是一阵咳嗽。

    “存中,勿急。喝口茶,慢慢说。”

    沈括的入冬后就病了一场。虽说一开始只是普通的伤风感冒,可沈括已过花甲,元气已虚,竟使得这一场病迁延数月,迟迟未愈,甚至不得不请了两个多月的病假。直到近日,方才渐渐好转。不过他现在的样子,离痊愈还有一段距离。

    沈括咳了一阵,喝了几口茶汤,里面特地放了上等川贝母,方才缓和了些。

    “相公,”沈括放下茶盏,便忧急的说,“此事非关于外,只在萧墙之内。”

    若两相无间隙,即使外面的丧家犬们上蹿下跳,也无力可施。可如果有了嫌隙,那祸事就大了。

    “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我,还是担心子厚?”

    “章相丧子,若能化解一二也好。”

    韩冈说火箭,火箭就把章家次子给炸死了,其中的关联从道理上说不通,但神神鬼鬼的说法却甚嚣尘上。

    如此巧合,韩冈一边的沈括、黄裳等人,除了哀叹命数,就只能希望不要因此干扰到章韩两方的关系。

    双方合作的太平时日长达十载,身处其中,沈括、黄裳都不想看到有破裂的一天。即使破裂,也不该由此等意外始。

    “丧子之痛,哪有禳解之法?”韩冈摇摇头,在两人惊讶的目光中,“我与子厚相交莫逆,其子侄亦是我子侄。如今身故,子厚即不提,我也要还报北虏。”

    他瞥了眼桌上的报纸,《海陆师意外败退,宰相子不幸阵亡》,他冷笑,“这口气,是一定要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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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4章 变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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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现在不打算走了?”

    韩冈走到圆桌旁。/全本小说网/https://。/提起茶壶,翻过两个空茶杯,注满了碧绿茶水。

    回头将一杯递给身后的王舜臣,自己拿了一杯在手。看着这位满面虬髯的中年汉子的脸,韩冈挑了挑眉毛,带出了一丝笑意,“要养伤?”

    “俺倒是想养伤,也不知破皮的伤朝廷给不给休。”王舜臣笑说着。韩冈把话题给绕开,他也只能陪下去。

    韩冈的性子一贯如此,向来喜欢掌控话题,在对话时掌握主动。王舜臣早也习惯了韩冈的做派,他摸了摸犹敷在左脸上的纱布,心有余悸,“这也是运气了,偏个半寸这条老命说不定就没了。”

    “还好意思说?”韩冈不豫的瞥了他一眼。

    王舜臣已内定为河东副帅,正在京师为明年开春后的攻势做准备。昨日他抽空去了一趟军器监靶场,想看一看实验型号的开花弹,结果被弹片擦伤了脸,破了相。

    要这是意外,还真没什么好说的,但王舜臣这一回受伤完全是他作死的结果,而且差一点就给他作死成功了

    “没炸的臭弹也敢随便上前去看?幸好还没到近前就炸了,要是在身边炸了,你还有命在?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安全!安全!把这两个字给我刻在脑门上!”

    一回想起二十多步外猛烈绽开的火焰,嗖嗖飞过的弹片,王舜臣就不禁一身冷汗。

    尽管身经百战,但猝不及防间生死一线的经历,对早就贵为太尉的王舜臣来说已经十分遥远,遥远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王舜臣尴尬一笑,年纪老大,地位尊崇,被人训诫的感觉并不好。点头应承了几声,忙说道,“这一回算是死里逃生,也算是知道开花弹的好处了。落地后,两三丈内没人能活。”他说着咧开嘴,笑得狰狞,“辽狗如今学得一手好阵列,我倒要看看他们遇上开花弹,会被炸成什么样。还有攻城也更方便了。”

    试验场上,一道以东京新城的标准修起的坚固墙体,被开花弹掀起的硝烟火光笼罩了半个时辰之后,就成了一道足以让战马奔驰而上的土坡,新式火药的威力,以及开花弹的效果,王舜臣在近距离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棱堡,其实墙体的坚实程度,也很少能与东京城墙相比。赫赫有名的天门寨,夏日战后,经过维修加固的城墙厚度,也只比东京新城城墙的平均厚度,多了一尺而已。让王舜臣来说,也就是新式开花弹一个时辰的时间罢了。

    “不过这么一来,阵仗上又得要有变化。”王舜臣斟酌着说,此刻的他,终于像一名老于战阵的将领了,“战术要变,军事工程学的课本也要改了。如果辽狗手上有足够多的开花弹,再阵列而战,就是自寻死路。但反过来,只要有了开花弹”

    王舜臣飞快的瞥了韩冈一言,壮声道,“只要军器监能够供给足量的开花弹,半年之内打不到辽阳府,哥哥你把我的脑袋砍下来都没问题。”

    王舜臣自信满满。使用开花弹后,炮弹的杀伤范围,从一条直线,转换成了一个面,杀伤力更大,但如何恰当地使用这种新式弹药,军中已经做了相应研究的将领并不多,而王舜臣正是其中之一。

    每一件革命性的新式武器的发明,带来的都是战术上的巨大变化。或者说,战术本就是为了引导出武器的最大战斗力而存在。拥有了新式武器,而不去寻求战术上的改变,比买椟还珠还要愚蠢。在历史上,墨守成规的势力总是会被更加具有革命性眼光、敢于引领潮流的对手给击败。

    二十多年来,王舜臣亲眼见证了军中武器和战术的巨大改变,也见证了大宋官军战斗力飞跃性的提升,当然不会是不喜欢变化的保守派,相反的,他对新式武器的喜爱,在军中也是颇为有名的。

    早年就见证过霹雳砲、神臂弓如何克敌制胜,板甲、陌刀更是让官军一举成为能与辽人精锐相抗衡的强兵。

    而在西北边陲镇守的那些年,手边只有被中原腹地淘汰下来的床子弩,充斥耳中的都是对火枪火炮夸赞,每一封来自军中友人的信笺,也都在诉说对火器的惊喜。这让王舜臣对新式的火器开始极度渴求。

    即使黑汗人从辽国那里得到了火炮制造技术,朝廷也只是多送来了更多库存的神臂弓和床子弩。在巴拉萨衮城外的会战中,被两百七十具八牛弩击溃的黑汗人,又把刚刚得到的火炮给抛弃了,开始千方百计的寻求床子弩和神臂弓的制造技术。

    黑汗人被误导,王舜臣则不会。他亲眼见识过了神机营的战斗力,更清楚火炮与床子弩之间的从成本到威力上的巨大差距。可朝廷就是不给他手下配备这些新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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