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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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6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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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诧异的神情,这一回出现在陈。良才的脸。他半张着嘴,眼睛在田腴和两摞草案之间来回转着。

    眼下的急务难道不是他的新闻审查法案吗,田腴这又拿出了一个法案,这是要闹什么?

    难道田腴又有什么新想法,跟他和李格非都不一样想法?!

    ……………………

    “李格非? ”

    巷口处,盛陶盯着那骑手的背影转过街角,方才放下车帘。

    前面的背影这几日刚刚见过,不会错认,但……那举止真不像是李格非。

    马背直得略显过火的挺拔姿势,在述说着主人的兴奋和得意。有别于往日会面时的谦恭沉默,更不似他近日过街老鼠一般的国会议员身份。

    在前日,安堂前,两人打了个照面的时候,几句寒暄,盛陶只听见李格非在叹气。

    大议会自召开后的一幕幕闹剧,让八百议员的身价,像大相国寺交易的胜利国债,瀑布一般下跌。国债那是即将到账清还,朝廷又没有像谣言增加偿付,依然得回归原本的价值。而议员们的身价,自然也跟着一起跌落。

    在盛陶的印象里,李格非一向是寡言的,谨小慎微的。许许多多曾经受过韩琦的恩惠,依然愿意安阳韩家,官吏,李格非的进士身份很是特别。寻常进士绝不可能放弃自己光明前途去参选议员,甚至连韩忠彦都不敢提这样的要求,明摆着要把心腹变成仇人。偏偏李格非选择了这条路,让盛陶大感惊异。最近的事,李格非到底后不后悔他的选择,盛陶觉得,答案应该是肯定的。但这个问题换到现在来问,肯定又变成否定的了。

    ‘春风得意马蹄急啊。’盛陶轻轻摇了摇头,放下了车帘。

    新闻审查法案,夜里乍听到时,还以为是谣言,盛陶他根本不相信。

    朝堂之,要约束报纸的呼声不是一日两日,也不是一人两人,要不是京师报社实质是掌握在宰相们的手,那些到处乱窜的记者,早被套笼头了。可既然报社在宰相们手,谁敢在虎口夺食?放在路边都没人敢捡。

    但很快听说记者们在街乱窜,让这个传言多了几分可信。

    议会的确是很有可能提议约束报社,不过也只会是可能。

    议员里,有很多人还是很顾及自己的名声。因为新闻对议会和议员的攻击,有两三个相熟的议员都跟他透露,想要辞去议员的位置。没吃到肉反惹了一身的骚,这对任何一个听了韩冈的蛊惑,想要在议会有所作为的成员,都是一个莫大的打击。

    而因此设立新闻审查制度,或许能发泄一口憋闷在胸的怒气,但另一方面,也会让议员们成了士林清议和民间舆论的反派,说不过堵人的嘴,没品且没度量,议员们的个人评价可要大大下跌。盛陶估计,会有不少议员个顾及自身清名,而反对这一提案。

    两种结果都有可能,只是不真正到投票时,说不清会是哪一种结果。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以传言为真,李格非当真提出了新闻审查议案。而很快,又一个消息传来,同样是新闻审查议案,但提出议案的主角不再是李格非,而是没什么名气、盛陶刚刚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陈。良才——德顺军的议员掺和进了一桩蠢事里,曲珍为他的孙婿赶往韩冈的庄园去请罪,这件事昨天前半夜才传进盛陶耳,没两个时辰,这个名字又多了一件让他记住的事端。

    这一个消息,反倒让盛陶更偏向传言乃是谣言这一面了。直到他从韩忠彦那边得到了更加确定的说法。

    竟然两个人同时要提出议案,竟然两件事同时传了出来,是宰相们开始要动手了?

    盛陶只能这么想。

    正要镇守皇城的三衙管军赶去拜见卸任的宰相,这等有可能威胁到所有人的事情倒罢了,人人关心,人人在意,自然传播得风驰电掣。

    可莫名其妙的小人物的事情,传得那么快快,传得那么广,而且又那么及时,没有一张广布京师的大,决做不到这一点。而且这张,还得跳过人数众多的报业系统,独立成型。除了宰相,没人能拥有这样的一张,也没人养得起这样的一张。

    宰相此前迟钝的反应,盛陶觉得韩冈是身处嫌疑之地,章惇则乐得看笑话,或许是不打算此发言。至于现在,那是另一种说法了。

    是钓鱼呢。

    他再望了眼已经远去的李格非,他会是一个好鱼钩吗?

    盛陶没有追去与李格非打个招呼的打算。车轮缓缓停在韩忠彦的家门前。

    李格非是韩忠彦的人,但这件事,却不知是站在了韩冈还是章惇的角度办事。作为韩忠彦的盟友,昨日刚刚会面过,盛陶却全然没听到消息。他今日一大清早过来,正是想问一问韩忠彦。

    还是早,韩忠彦却是在后花园见的盛陶。

    一盘残棋未收,空气还有着浓重的灯油味道。假山的棋室,正挡住了东升的太阳。半掩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早开的海棠。盛陶垂眼看着棋盘,他这边执黑,已经快要落败了,红方少了一马和一炮,一只红车沉底,更有一炮一马与车同侧,局面岌岌可危。也不知是不是李格非故意相让。

    他对面是正襟危坐的韩忠彦。韩忠彦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通通的,煞是吓人。看起来韩忠彦和李格非在这里熬了一夜,不知为何又下起了象棋,只是最后两人都没有了继续下下去的兴致。

    能与韩忠彦相对对坐,盛陶自不是普通人,同为议政之一,韩忠彦的重要盟友。以韩忠彦的家世,如何会将区区议政放在眼,他的眼睛一直都放在更高的位置,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议政能有多个同盟者,到现在为止,还留在京师议政行列里的,也只剩盛陶一人。

    盛陶跪坐得端端正正,“吾方才在门前,正见李叔离开。李叔在马背,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看来是又有好消息了。”

    韩忠彦指着盛陶的座位,“一刻钟前,李叔坐在仲叔你现在的位置。正好收到了议会那边的消息,陈。良才的提案已经得到了田诫伯的同意。”

    “陈。良才的议案具体内容是什么?”盛陶不认为两边的议案会全然相同,主题能雷同已经是很难得的巧合了,要说具体条款都相同,那么除了说是事先商议过,那没有第二种可能了。

    韩忠彦对此却并不在意,“这件事关键是给狗脖子套绳子,至于绳子牵在谁的手里,可以事后再论。议案拆分也不是什么难事。”

    盛陶皱眉,想了片刻,忽而问道,“师朴你到底许了李叔什么好处?”

    提出新闻审查法案,其实要冒不小的风险,尤其是名声,不免要受到拖累。陈。良才那等籍籍无名之辈倒也罢了,李格非在河北士林总算还是有些名气,韩忠彦看重他也不仅仅是因为进士的身份。相州州议会,直接姓韩了。九成以的州议员,与韩家有着极为紧密的联系,这么多可以选择的对象,不缺一个进士。

    再说了,名声坏了,日后怎么继续参选?看李格非模样,可不是被逼着去做的,更是看到了近在眼前的好处,才会如此意气张扬。

    韩忠彦摇头,“什么都没有。”见盛陶不信,他解释道,“如果这件事是我提出来的,那我肯定要给。可此事本与我不相干,我又何必蹚浑水?是李叔自己有此想法,我已经帮了他一把,这还不够吗?”

    盛陶呵呵冷笑,韩忠彦的话他只信一半,说不清其有几分是敷衍自己的成分。以韩忠彦的身份,如有要紧事,自不会对李格非说。李格非父子皆出自韩琦门下,但区区一名议员,又非智谋之士,只可能做棋子,做不得参谋的,但这事也没必要拆穿。“师朴你哪里是帮他,只怕是嫌局势不够乱。”

    韩忠彦闻言大笑,“我这是学韩玉昆,准备浑水摸鱼呢。”

    “不,”盛陶冷然道,“韩冈他只是将水搅浑后,到自家的池塘里面去养鱼。”

    搅乱别人,经营好自己,相起浑水摸鱼,韩冈这种行事风格,才是最让人难以应对的。韩忠彦以韩琦之子却屈居于韩冈这灌园子之下,足可见两人的手段见识其实差了老远。

    韩忠彦却不觉盛陶话深意,反问道,“陈。良才吗?”

    “更多!”盛陶轻叹,“韩冈找曲珍那新任的太尉不会没有盘算。”

    “韩玉昆找曲珍,不是反过来吗?”韩忠彦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问道。“难不成韩玉昆还打算支派曲珍做下什么大事?韩玉昆有那个心,曲珍也没有那个胆吧。”

    “嗯。”盛陶洒然笑道,“这只是我一己之见。总是猜度太多。”

    章惇有自己人可用,但韩冈离任之后,想要影响到京师政局,再多人手也不够。垂垂已老的李承之,心思难测的张璪、为人反复的沈括,谁能挑起大梁?游师雄、黄裳之辈,初入都堂,毫无威信。韩冈能做的是凭借手的武力了。曲珍可是关键的节点之一。

    “也怪不得仲叔。”韩忠彦说,“这时局,不多想想,多看看,说不准一步下去,落到哪个悬崖下面了。”

    盛陶笑着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外面人影闪动,很快一人进来,跟韩忠彦说了句有人有急事求见。

    “仲叔稍待。”韩忠彦起身告罪,“家有事,我去去便归。”

    韩忠彦匆匆而出,棋室仅剩盛陶一人。

    低头看了一阵棋盘,盛陶忽然提起一卒,从楚河汉界一跃而过,压在对面九宫的正央,轻声叹道:“三子归边勤划策,却忘小鬼坐龙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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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3章 新议(19)

    (全本小说网,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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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煦放下画笔。(全本小说网,https://。)

    最新一副泼墨山水铺陈在他眼前。

    昨天画了大半,因为天光不好暂时搁笔,今日清早赵煦早早起身,接着昨天继续画了下去,将细节一一补齐。

    画幅山峦叠翠,一道瀑布宛如匹练,自山巅奔腾而下。远山近水,皆是历历在目。近观画作,仿佛有一股山野间的水汽自画面蒸腾而起。

    不论让谁来评价,都可算是世间一流的画作了。

    “即使李公麟当面,也得自陈逊色官家三分。”贴身的小黄门没口的称赞着赵煦的杰作。

    赵煦无言的摇了摇头,换了一支狼毫,在左角签下自己独门的押记。

    成为大宋天子,已经十余年了。赵煦也从黄口孺子,成长为一个擅长绘画的青年。

    现任皇帝每天最多的工作是绘画,一幅接着一幅。当爱好变成了工作,立刻变得枯燥乏味起来,如果不是为了用画作换回的那一点收入,他早放下画笔。

    身边人要赏赐,有时候还想买一点私人的东西,尽管这些只要跟皇后提一句,皇后自会去办妥,但赵煦是不想去求那总是板着脸,跟自己不是一条心的女人。

    帮赵煦在画押鲜红的私家钤记,小黄门扶着赵煦坐下,“官家,歇一会儿吧。”

    赵煦站得也久了,双脚都有点麻木了,顺从地坐下来。让小黄门按摩着小腿肚子,赵煦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黄门忽轻忽重的按捏着赵煦腿细瘦的肌肉,“是官家画水的时候。”

    赵煦随着按摩的节奏,一下一下的轻轻的点着头,享受着酸麻后的酥。爽。起前些年,被管束得身边连说话的人都没有的时候,如今的日子,已经是惬意太多。

    有报纸,有书籍,虽说是全都被人仔细检查之后才得以放到御书房,而且以时效闻名的报纸,送到赵煦的面前时,都至少是发行日的一个月后,可赵煦终究是有了一个了解外界的通道。

    闭着眼睛,享受了一阵,赵煦忽然问:“怎么样了?”

    小黄门直起身,在赵煦耳边轻轻说了一个数字,赵煦闻言皱起眉,“怎么这么一点?”

    小黄门紧张得向外张望了一下,低声道:“官家,画得太多太滥,不值钱了。那奸商说官家画得太多,想买的都买了,不想买的多也不会再买,有好几副存了三个月都没人来买,给多了他是做亏本生意了。”他偷眼看着赵煦的脸色,又跪下来,轻轻按压着赵煦的膝盖,“佛祖在,奴婢是争辩了许久,那奸商都不肯松口,最后只能卖给他了。官家明鉴,奴婢再大胆也不敢欺瞒官家。”

    “这奸商!”赵煦恨恨的磨着牙,虽然说他的画作的确是多了一点,可那是因为自己缺钱啊,不得已才多画了许多,但水准一点不差,依然是他惯常的水平,不管放在哪里,都能摆在多宝格充做品。

    “还有押记,”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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