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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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6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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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贴身女官的呼唤,王越娘从睡梦醒了过来。

    睁开双眼,方是熟悉的百禽回绣锦的纱帐,用了太久了的缘故,鲜嫩的鹅黄都变得黯淡无光。

    “什么时候了?”王越娘慵懒得打了个呵欠,曲肘撑起身子,青丝如丝如绸一般披散下来,露出半边白皙的颈项。

    贴身的女官前扶起了睡意仍浓的大宋皇后,“回圣人的话,已经快到申时,该去慈寿宫了。”

    “都这时候了?”王越娘朦胧的眼看了看钟,“哦,是得快点了,别误了时间。”

    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王越娘离开了她的寝殿,开始每天雷打不动的晨昏定省。

    王越娘如今更喜欢走路的感觉。只有七八位女官和宫女跟随,没有前呼后拥,连肩舆也有好些日子没有乘坐了。

    时值三月,春和景明。原风光,不江南秀美,却也是水清山翠,繁花似锦,正是一年最怡人的时节。

    而宫室后苑,收纳天下珍,珍本绝本的花木数之难尽。从坤宁宫出来,王越娘一路便走走停停,半路看到一株重瓣的西府海棠盛开,停步看了一阵。等一路晃到凝和殿,正听到里面四点钟响的声音。

    向太后刚刚接见过两名命妇,才换了一身衣服,正半靠半躺在榻。一名十三四的小宫女跪在太后身侧,拿着个美人拳轻轻捶着腰腿。

    看见王越娘,笑指着墙角的钟,“看看,又是这时候,一分都不差。昨天是,前天也是,今天早也是一般。贡的怀表给你,真的是给坏了,不到准点不进门。”

    王越娘也笑,走前行礼:“娘娘这可是冤枉越娘了。每天出门都早,可谁让娘娘这边风景好呢,一路走过来,步步风景,只多看一眼,便耽搁到这时候。”

    “你这孩子,真这么喜欢这里的风景,干脆搬过来好了。”

    王越娘雀跃的说:“说定了,娘娘可别嫌越娘吵闹。”

    “罢了,罢了。”向太后拍了拍王越娘的手,“你要当真住过来,还不知圣瑞那边怎么排揎你呢。”

    太后开春后搬到了后苑凝和殿休养,又说路远,免了太妃和皇帝的早晚请安,也是不想见那一对母子的面。近几年,除了冬天的三个多月外,太后几乎都是在凝和殿起居,已经形成了惯例。

    而王越娘则是只要不去见皇帝的面,她是很乐意往后苑走走。

    太后若是没有搬过来,离着福宁殿那么近,皇帝除了重病在身,都要每日省问,见面不免尴尬,两相生厌。王越娘都要卡准时间,免得撞。等太后搬到后苑,倒是省心了不少。

    皇帝不像皇帝,皇后也没必要像皇后。

    祖父去世之后,王越娘对皇帝彻底失望,也随之放下了作为皇后身所担负的包袱,日常处事再也不会将自己逼得太紧。除了太后,宫里宫外本也没多少人需要她禁锢着自己的天性。

    不过王越娘毕竟是大家出身,纵是放松了一点,却也没有违制失礼之处,渐渐地,竟有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架势。

    向太后明显的很喜欢她这种发自于内的洒脱,在寝殿内说了几句之后,让王越娘搀扶着,到殿外的花木小径散步。

    小径两侧的迎春已经谢了,茎叶倒是茂盛,一片或浓或淡的绿。向太后缓步走着,“方才还是走过来的?”

    王越娘扶着太后手臂,“也是听医嘱,多走走身体轻健。”

    迎着阳光仔细看了王越娘几眼,“恩,这个冬天将养得不错,气色都去年秋天要好了。”

    两人边说边走,漫步在鹅卵石铺的小径。

    “阿虎,金官两个孩儿这两天还好?种痘后关在房里,闷着了吧。”

    两个都是养在王越娘身边的宗室子,一个乳名阿虎,一个乳名金官,最大的也不到四岁,刚刚种了痘,宫里规矩大,要隔离养护十天半个月,看看痘疹的情况。本来王越娘身边还有一个,不过突生疾病,夭折了。

    “再过几天能出来了。的确是闷了。今天还回话说闷得很,又说想大妈妈了。”

    “金官嘴笨,说不出这好听话,还是阿虎说的吧。”

    王越娘为向太后挡开迎面的一枝桃花,直笑道:“娘娘真如亲眼所见一般。”

    笑了笑,太后道,“金官憨厚朴实一些,阿虎更机灵一点,都是好孩子。”

    “娘娘说的是,两个都是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太后点点头,与王越娘说着两个孩子的闲话,一路走出苑内桃林。

    此时日影西斜,正映在苑内的小湖边。望着波光粼粼,犹如碎金屑玉的湖面,太后突然道:“早点定下来吧。”

    “啊?!”王越娘楞然片刻,笑意顿消,略侧过身,“请娘娘训示。”

    太后向后看看,只有几位女官跟得近。

    如今宫里面,得用的内侍只有三十岁以的,三十岁以下的阉宦,尽是胡虏蛮夷出身。宫里的几个主人,都没有把这些异族内侍当成自己人的打算。

    而这些异族内侍同样不得外朝看重。入内内侍省已为都堂操纵。过去,内侍们转入武职后,方才受外朝控制,如今连内部的升黜,都要经过都堂。

    除了太后身边,所有宫室无不如此。宰辅们的一句话,能把这些个异族内宦拖出去处置了,赶出宫去更是只要不经意的皱一下眉。每年总共要有几十条冤魂,让内侍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太后身边还有几个得力的老内侍,皇后近前听用的只有女官了。

    让这些女官退得更远一点,太后更进一步,“早些定下,内外都安心。拖久了,手尾多了。”

    王越娘没有立刻回答,只皱起眉,想着太后的用意。

    见王越娘没有反应,太后又问,“齐国夫人……前几日入宫来的时候,没说什么吗?”

    敏锐的感觉到太后提起王旖的时候,语气有些变化,王越娘没有细琢磨,摇了摇头,更是不解的样子,“姑母入宫,只说了些寻常话。如果是朝事,姑母不会说,姑父也不会对姑母说。”

    “这样啊。”太后沉默了下去,忽而问:“那你怎么看你姑父韩相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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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2章 新议(28)

    (全本小说网,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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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父?”

    “记得小时候,二姑父每逢年节,都会寄许多好玩意儿过来,每次最盼着是二姑父的礼物了。(全本小说网,https://。)”

    王越娘笑着说的,朝堂政事,她一句都不敢提。太后的真实想法,她也不想去试探。但心,却在暗暗忧虑,‘姑父又弄出什么事了?’

    在王越娘的记忆里,打小儿开始,时不时能听到那位二姑父在哪里的任,弄出些震惊朝野的事来。

    按祖母的说法,是‘惯能生事’,还对祖父说,‘你还能耐’,当时还小没多少想法,现在想起来,创立新法,闹得朝堂士林对立两分的祖父还要‘能耐’,肯定是讽刺了。

    毕竟在先帝第七子因痘疮而夭折的当口,献了牛痘法,还奏说因为有干天和,把最早传自孙真人的人痘法隐了十年之久。

    莫说是当时,是现在想来,也是把全家老小的性命放在一根细绳吊着。

    虽说那时候才记事,但当时祖父的为难,祖母的愤怒,以及家无处不在的压抑感,都像刻在心里一样,至今记忆犹新。

    幸而没过多久,开封传来消息,二姑母一家安然过此劫,姑父被调回京任职,家里面的气氛终于是缓和了下来。

    据说后来,祖母亲自写信,把二姑父好一阵教训,但等到厚生司保赤局开到了江宁府,府幼子排着队开始种痘,她和兄弟们则是保赤局的医工门,一个个亲朋好友在祖父母面前夸赞二姑父,连祖母的抱怨也没了。

    很快,经过二姑父手的什物成了抢手货。虽然还是小孩子,但她的几个玩伴心机都不缺,一不注意还给骗走了两个京里来的魔合罗——因为是二姑母从京里寄来,说是二姑父在京西买的——因此,还被阿母教训了一通,当时是委屈透了。

    这是王越娘对韩冈——她的二姑父最早的深刻印象了。

    长大后,才稍稍明白,二姑父的举动究竟犯了多大的忌讳,但是,正所谓‘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即仁且智且勇。即使是触怒了皇帝,冒犯了天家,也是不忧不惑不惧。

    而从那时候开始,二姑父的‘能耐’,一桩桩的传入耳。跟祖父争道统,与天子辩是非,出外领军,入内治政,及至先皇风之夜,逆王宫变之时,更是力挽狂澜。

    不论从什么角度去看,过去的二姑父,都是一派正直忠良的千古名臣的风范。

    所以当太后不满她的敷衍,停下脚步,直截了当的问:“皇后你可知道,方今朝,最为忠心的臣子究竟是谁?”

    王越娘也并不惊讶的回复道:“是二姑父?”

    “当然。”太后说得十分肯定“若无相公,吾母子尸骸不知在何处。”

    的确,二姑父一开始肯定是忠心的。

    然而皇帝不顾念两次救命再造之恩,对二姑父衔之入骨,忠心还能剩下多少?

    “但皇帝不断让人失望,至今也不知悔改。”太后瞥了眼低下头的王越娘,“你也的确不方便说。不过吾知道,你是明白的。”

    王越娘的确明白,也的确不方便说。

    不过母子嫌隙至此,她这个做新妇甚至为夫婿辩驳的念头都没有,却不是不方便的问题了。

    不是不敢,也不是不方便,而是不愿。

    皇帝的日常行事,王越娘都看在眼里。即使出言为其在太后面前缓颊,言不由衷,又有什么意思?

    太后对皇帝所作所为更加了如指掌,“卖画,笑话。真当人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王越娘更加沉默,只低头看着脚下的道路。

    “韩相公也是对皇帝太失望了。虽说早年立下誓言,不会恋栈相位,可如果皇帝可以辅佐,韩相公还是会留下来的。”太后说得很笃定,可是,她又是一叹,“如今韩相公这一去,李承之、张璪之辈,哪个是可以危身奉的?”

    太后跳过了章惇,其用意不问可知。

    对当朝首相猜忌到了这般田地,王越娘暗暗心惊。

    而太后接下来说得更加直白,“即便皇城内外兵马,有忠良统领,可宰相之权之威何人可抵?”

    王越娘忍不住飞快的向身后一瞥,幸好随侍都知趣的离得挺远,十来步之外。

    王越娘视线再转回来,看见太后冲她一笑。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王越娘羞涩的低下头去。

    太后没有抓着说什么,安静的走了一阵,移步换景,前方一座凉亭掩映在花木,“进去坐坐。”太后说,拉着王越娘的手,走了进去。

    凉亭内被早一步过来的宫人生了火,地板下升腾着热气。凭栏坐下,太后看着栏杆外春意融融的花海,王越娘看着太后的侧脸。

    气色还好。今年过来,太后的身体去年好了许多。

    “老了。”太后又叹了口气,转回头来,“没精神跟那个不肖子周旋了。”

    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妻子,这时候不是为丈夫辩解,是要起身为自己劝谏不力而谢罪,但王越娘一句都不想说。与太后,她有许多地方和观点截然相反,但对皇帝,却是同样的放弃了。

    “你姑父呢,怕也是同样的想法。不过韩相公终究是忠心,又有先见,早早的预备下了议会,以防有人图谋不轨。”

    说到与太后看法不同,议会是一桩。

    议会的确能克制宰相,但议会的这种克制,跟天子对宰相的克制是同样的性质,其取代的,正是天子的位置。

    议会出世,天子权柄不之存也。过去十载,祭由天子,政归都堂,自议会后,天子在与不在,却也是不重要了。

    “设议会,立法案,用代表天下士民的议员牵制宰相。韩相公行事有始终,在临去前,又安排了一份法案。”

    太后看过来时,皇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突然间说要早点将储位定下来,应当是有变化了。

    “什么法案?”

    “皇帝继承法案”

    “皇帝继承法案?”王越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傻傻的重复了一句。

    “是在天下人面前排定继位顺位。即使有人想要学北面伪帝,也改不了已定的顺序。”太后看着王越娘,“看来皇后你是明白了。一旦此法案定下来,顺位第一的,是安康郡王。”

    王越娘心猛地一跳,安康郡王赵士闵,是已经去世的英宗之子、熙宗之弟——韩恭惠王赵頵的嫡长子,也是当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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