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有能照料牲畜,能保养农具、机器的手艺就罢了,什么都没有,就只知道挥锄头出力气的村汉,如今哪里都吃不开。
几个雇工加上几头牲畜或机器就能把田地照料好,还要分给七八家人去种?纵横阡陌占去的土地亏不亏?田主夺佃引发的人命官司,这几年便不绝于耳。农民群聚闹事,甚至揭竿而起的都不少见。
虽说还比不上旧年的魔教之乱,并没有出现能够攻打州县的大股贼寇,可各地上报的盗贼消息,以及出剿后的捷报,韩钟的案头上,天天都能看到。这边一两个,那边三五个,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年就有三五百人了——这只是开封府。
京畿之外,中原各路,因贫而无产而被迫迁移的百姓少说也有几百万人。以至于各种原因被抓、最终发配烟瘴地的贼人,年年破万。
说实话,这么多无业百姓,放在前朝,甚至二三十年前,便少不了一场席卷数路的大乱。
怎么办?
韩钟听到的教诲是:内部矛盾外部解决。
就像是高压锅炉,必须装一个减压阀,给超过锅炉压力限度的蒸汽一个安全的去处。
过去各地无业流民是去陇右,去西域,去云南,去南洋,如今更能去日本,去涿州,去大同,日后还能去幽燕、云中、辽东、高丽。
总之,就是移民。
如今按照都堂的规定,各州各县每半年一起,都要上报没有产业的户口名单,如果没有三等以上户具结作保,就必须每月到衙门登记,直到其找到差事有人担保,或者主动申请移民。前往各地的移民,由朝廷安排去向及路途上的饮食,还有落脚地的房屋、田地、种子和农具,移民只需签字画押,然后用上十年的时间,还清身上的欠债。
这一套手段,是十几二十年来,不断完善的。客观证明,效果还不错。西域十七城,平均每座城池,都有了上千户口,新得的河中之地,已经有上万户迁移过去。远离中土的西域已是如此,稍近处如云南,南洋,更是年年都有万户以上的移民。
人口外流如此严重,情理中州县户口必然大幅减少,亲民官磨勘考绩能不拿下等就是背后有人了。可实际上闰年造册时一查,各州县的户口几乎都是有增无减。
医疗水平提高,人均寿命不断增加,人口还在不断增长,而且是十二三年就翻上一番。只要学过数学,就知道这样的增长率有多么可怕。
韩钟听父亲说过,国中人均寿命的增长是有极限的,而且很快就回到顶。天下黎庶能够享受到的医疗水平有限,京中官户的平均寿命能达到六十以上,而百姓们最多也只能将人均寿命拉到五十岁。
最终中国本土的人口大概会落到四亿上下——这是自然学会内部的数据。
相当于现在两倍,是二十年前的四倍!
人口,土地,粮食。
这才是国内真正的矛盾。
至于民党、帝党,匡计宋室,诛奸扶正,只会是矛盾爆发的引线,绝不会是主因。
所以最近发到韩钟手边的上下文函,日常庶务之外,说得就只有一件事——
开拓!开拓!还是开拓!
(本章完)
第267章 长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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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长风(四)
放衙前,韩钟带着整理好的一摞奏表申状,送去了楼,让值夜的游师雄晚多了点事可以做。(全本小说网,https://。)
“子钧……你真会办事!”
已经忙碌了一天的游师雄,痛快地丢下了笔。干脆不去看桌堆成七八摞,永远也批复不完的公事了。
韩钟当初在守选授职之前,韩冈曾安排他在游师雄幕学习过半年多,熟悉了铁路事务,方才能够在任后很快便手,应付起从敌人到自己人的所有需求。
虽然年龄有差,但韩钟与游师雄其实有几分忘年交的意思,早已熟不拘礼,闻言笑道:“这些都是今天须批复的,那些能拖几天的还在楼下没拿来。”
游师雄闻言扬眉,“之前那个被你送去宁夏的堂后官,是不是这么说的?”
韩钟打了个哈哈:“既然他自己送门来,侄儿也却之不恭了。”
“说不定他只是想奉承你。”
韩钟冷笑:“自来不打勤的不打懒的,只打不长眼的。没一点眼色,蠢货要来何用?”
游师雄哈哈笑了两声,心道果然还是衙内脾气。
韩钟初至都堂,一下子接手枢密院详检的差事,一时忙碌少不了。他手底下的一个堂后官,自作主张,把送到他那里的下函分门别类,急务放前,不急的延后。堂后官这么做是奉承还是下马威还是两说——游师雄觉得是前者,滑吏一贯是设计逼得官主动放手——但韩钟认定他别有用心,到张璪那边打个招呼,寻了个差错,直接送去宁夏戍边去了。
要说有错,那个堂后官的确有错。不管初心如何,本质还是代官做主,逾矩了。不过他遇到的不是韩钟,而是东府五房的几位好出身少经历的检正官,说不定引为心腹了。可惜他撞了韩钟。
韩钟年虽少,却是在战阵办了一年多的差,生死事更见得人心万端,在前线做一日,京做一月还要能历练人。公事经验丰富,又是世家子翻脸下死手的性子,撞到这样的人手,只自身去宁夏,没牵连到家人,已经是万幸。
只是在游师雄看来,起其父韩冈,韩钟性子还是缺了点宽厚,少了些对下情的体谅和宽容。至少没必要送去宁夏,开革了可以了。
“现在好了,详检房内人都给你整治得服服贴贴,办事顺手多了?”
“还算是老实。”
“所以……”游师雄点点桌一堆堆如山高的件,从鼻子里出声:“嗯?!”
游师雄是玩笑,怎么按缓急安排函递送是他们这些枢密使吩咐过的,不是韩钟自作主张,韩钟也只是笑,“六丈要是嫌小侄不堪使唤,也把小侄发配出去好了,雄州定州不嫌远,大同神武不嫌差。”
“美得你的,”游师雄笑骂,“这时候,哪里还有那么好的差事给你?”
韩钟眉眼一动,指了指东面,压低声线问,“真的要打了?”
游师雄笑容变得浅淡了点,“还在议。”
韩钟察言观色,又说了两句闲话,告退离开。
离开时脚步有点急切,哒哒哒的走了。
对他来说,其实有游师雄‘还在议’这一句够了,游师雄的性子韩钟清楚,不是基本敲定了,他一句都不会泄露。
看见一转眼进取的年轻人连背影都不见,游师雄暗暗叹气。
看起来,这位宰相家的衙内是真心想接他父亲的班。
自己真的是不。
说到底,游师雄他只想做自己想做的,只是机缘巧合,才生到了这个位置,并不是为了这个位置才努力。这一点,跟韩钟一等显贵家的后代完全不一样了。
很早以前,早在游师雄他考进士之前,甚至还要早,拜在横渠先生门下也要早,刚刚读书的时候,被父辈带着看过新进士回乡时的盛况,又见识过范仲淹、韩琦这一等执政镇守关西时的威风,曾经幻想过起居八座的身份和生活。不过很快被残酷的现实给惊醒,费尽心力才考了一个进士出来。本想着一辈子在关西的崇山峻岭度过了,没想到却出了韩冈这一个的师弟。
再看看桌,游师雄又是一叹气。跟韩钟说了几句,算是歇了一会,接下来,还得继续处理这些公事。
铁路的事从来不少,勘察、建造、保养、维修、护卫,仅仅是铁路线要安排的事让人歇不下来,而运营方面的事务,更繁琐十倍。而军事,铁路相关则只占三分之一。事难且繁,日日如此,案牍之间,的确消磨人的志气。
拿起笔,申状的字在眼却变成一团团墨迹,韩钟的话又在心响起,逗起了游师雄的心事。
章惇的确有开拓之意。
这正是最近都堂会议正在密议的要事。
虽然宰辅们应该都没有泄露,但从韩钟的试探,可以肯定,下面已经是传遍了。
游师雄低声冷笑。果然是有所好下必甚焉。这做官的,不耳聪目明一点,一辈子都难升去。
国人口日多,食指浩繁。宰辅、议政们很早以前有了共同的认识,要不然多开工厂,让人有工钱赚,要么开疆辟土,让人有田地种。总之,必须要让新增人口,以及无产无业者,能够得到足够的口粮,至少保证温饱和性命。
有识之士能真正认识到这一点,普通点的官员,揣摩面的心思,却也能得到同样的认识。
但能够在其分到一杯羹的,可不多了。
如韩钟这样的身份,却不但能分到一杯羹,而且还是最早分到的一批人。
不止是家世,还有资望——虽说资望来自于家世,但资望是资望。韩冈能给他儿子准备好一个佳的戏台,但能把戏唱好,还是得靠台的人自己。
韩钟有铁路,有领军的经验,有在都堂工作的经历,每一任都有着杰出的表现。有军功,有政绩,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是第二任通判资序,等明年,完全可以去边远一点的地方做知军知州。
完全是韩冈当年经历的翻版。
韩钟在都堂内被人戏称为小齐公,并非仅仅是因为他是齐国公韩冈的嫡长子,而是经历、能力和性格都酷肖其父。
他升得快是有议论,但出生入死多次,谁能仿效得来?章惇的儿子学了他,死在了日本。
游师雄对韩钟很看重,却并不是因为韩钟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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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长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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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看重,游师雄不会将韩钟约束在都堂。(全本小说网,HTTPS://。)
尽管对于绝大多数有心进的官员来说,这里是梦寐以求的青云之阶,若得一宰辅垂青,便是飞黄腾达的开始。
可在韩钟这等有着足够才干又向往挑战的年轻人而言,最危险最激烈的位置,才是他们施展才华的地方。
圈养在枢,不是看重,而是养猪。
韩钟今天的态度,已经说明他想要去更危险的地方建功立业。
游师雄是从兵锋争出一头地,韩钟的父亲更是从征战起家,看到子侄辈不失父辈气概,不愿坐享恩泽,对此,游师雄只有欣慰,只有勉励。
但是,游师雄的观点只属于他个人,枢密院,有人跟他截然相反。
“子钧去河东?这是韩玉昆的意思?”同一座小楼内的另一间房间,张璪一听游师雄提起,便用陡然变调的声音质问着。
一些重要议题的都堂会议前,枢密院内部一般会先开个小会,协调一下内部的意见。韩冈离任之后,章惇一家独大,李承之毫无拮抗之力,铨选、升黜、度支,两年不到的时间,陆续被章惇掌握在手。至于黄裳,常与章惇争执,只是没用,近来都堂内说话都没人听,连存在感都没有了——世间流言,说是‘黄公哓哓,李公诺诺’,一个吵吵嚷嚷,另一个唯唯诺诺,却是什么用都没有。
他们能掌握的,只是韩冈离开时,所划下的底线,而那还是远在关西的韩冈,用他手的力量所背书的结果。
章惇强势如此,西府诸公自然而然会有合力相抗的趋势和需求。但这并不意味着西府当真能够团结一心,与章惇斗到底。
熊本在河东吃了大亏,更加依附章惇,藉此保住了自己在西府内的位置。有他在,枢密院无法握成一个拳头一致对外。
这种情况下,枢密院内部坚层的官员显得十分重要了。枢密们的权力多寡,有很大一部分是通过他们体现出来的。掌握了详检房的韩钟,处在极关键的节点。有他在,能彻底孤立熊本。
不过,这也因为他是‘韩钟’!换做其他人担任详检官,即使立场与韩钟相同,彻头彻尾站在西府熊本外的其他成员一边,没有韩钟的身份,能发挥出的作用大概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只从自身地位的角度来考虑,张璪也不希望韩钟此离职。
算是韩冈亲自为他儿子做的安排,张璪也要问个究竟。
他在枢密院十年了,韩冈离任后,完全可以进入书门下做宰相。当时是与韩冈定下了盟约,又想着与其到东府受章惇的鸟气,还不如在西府里称大。
算东西府如今以都堂为一体,军国重事皆会商,但东西两府的职权范围还是分得很清楚的。要是在西府还要受章惇欺压,还不如去做个闲散宰相,回家养老去。
“玉昆说过,若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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