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进尺的准备。韩冈可以很确定的说,天子赵顼肯定没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到时候,有的乐子看了。
抱着等着日后看热闹的心思,韩冈将边境军州的人事安排放到了脑后,而在太原做好了迎接划界使团的准备,再过几天,韩缜就该到了。但让韩冈感到惊讶的是,冯从义竟然就在这个时候,从东京到了太原这里,比韩缜早了一步。
“都快过年了,怎么不赶着回巩州。”韩冈很是意外,“年底不是关账的时候?不打算回家过年了?”
“三哥放心,小弟明天就回去。”冯从义道,“从太原向西过河,从葭芦川往银夏走,半个月不到就能回巩州了。至于关账,来得及赶上。”
“银夏刚刚收复,路上还不是很平靖,没事冒什么风险?”
冯从义哈哈大笑,“有三哥在,小弟还用担心道路上的安危不成?”
韩冈摇摇头,拿他没办法。不过从葭芦川走,转入无定河,然后再进入黄河谷地,一路虽是刚刚得到的新土地,但由于要跟辽人划界,已经控制得十分严密,走起来还是很方便。以冯从义的身份,加上他身边由广锐军后人和吐蕃人所组成的护卫,也的确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这么急着来太原是为了什么事?”韩冈问道,他不信冯从义没事会赶在过年前往太原这边跑。
比韩冈还小一点的冯从义,如今乃是关西商界举足轻重的豪商。以顺丰行等几个大商社为核心的雍商集团,不仅控制了国内八成的棉布市场,关西的诸多特产,也全数掌握在他们的手中。雍商比起浙闽的商人更为抱团,在商事上同进共退,就是在京城中,也是好大的声势。冯从义已经不是可以没事乱跑的身份了。
“有件东西想让三哥看上一看。”
冯从义神神秘秘的从袖口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扎扎实实的裹了好几层,打开来,却是一片晶莹透明的镜片。
韩冈拈起镜片,从透镜中看着表弟变得夸张的脸,是凸透镜。从侧面看过去,透明的镜片便现出了墨绿色。
“这是玻璃?”韩冈问道。
玻璃过去俗称药玉、琉璃、颇黎,不过因为韩冈的缘故,玻璃之名已经渐渐成了世人认同的名称。
“三哥眼光如炬。”冯从义表情夸张的赞道。
韩冈没理会表弟的表演,拿着镜片对着桌上的书,测试着放大的效果,一边又问着:“是巩州的工坊产的?”
“怎么可能?!”冯从义摇头叹气,“在巩州的玻璃工坊想要造出透明的玻璃还早得很,只见钱砸下去,就没听个响。是京中的官坊终于造出了透明的玻璃,小弟设法买到了配料的方子,等回巩州,让那群只会造些废料的工匠们好好学一学。”
自从白水晶因为需要制作透镜而价格飞涨之后,能替代白水晶的透明玻璃,便成了研究的重点。眼下千里镜也被发明出来,对透明镜片的需要,更是上了一个台阶。要造出适合打磨而且没有气孔的玻璃镜片并不容易,但原料比起白水晶的比起来可是要便宜上百倍。
韩冈当初主管军器监,曾安排下对这个项目加以研究,投下的经费不在少数。之后几任接手韩冈工作的判军器监,由于种种原因,都选择了将这个项目给延续下去,研究经费也没有削减。累积起来已经有几万贯的投入,并不比修建高炉少到哪里。如今终于有了成绩,也不是多令人惊讶。毕竟透明玻璃在大食商人那里有现成的例子,而官营的药玉作坊也一直都有透明玻璃的出产,只是一直没有弄清楚其中的原理,无法大量生产而已。
从冯从义手上又接过一张纸片,韩冈粗粗一看,就看到上面写着白砂、硼砂、铅等名词,后面还跟着数量。
韩冈举着这张纸片:“买这份配方花了多少钱?”
冯从义比出两根手指,“两百贯。”
“朝廷在白玻璃上投进去的钱,两万贯也不止了。”韩冈摇头感叹着,“两百贯收买一个工匠,就拿到了两万贯的配方。这个生意,做得可真是值。”
冯从义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等玻璃生产出来后,还不是要依律交税?朝廷一年拿到的税钱,只会比投入的钱要多。”
韩冈将配方还给冯从义:“光靠一个这么粗糙的配料秘方就想造出透明玻璃,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小弟也知道不容易。光是原料,就很麻烦了,雍地的土性和中原截然不同,就是炼出来的铁都有差别,玻璃岂能例外。但有了方向,相应的改起来也方便。再用个几年、再砸个几万贯,终究能出来的。”冯从义笑道:“而且小弟也没打算我们一家掏钱,好几家都想跟这个风了。”
“一家赚钱太惹人忌惮,的确是该跟棉布一样,不要拿在一人的手中。”韩冈点头表示赞同,接着又道“不过我也希望到时候不要想着一本万利的心思,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将窗户纸换成透明的玻璃就好了。”
冯从义扭头看看厅中的窗户,咋舌道:“那还不知要多少年了。”
韩冈不心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有耐心等,一步步来就是了。”
冯从义又笑道:“有了玻璃之后,三哥过去所说的水银镜子也可以去造了。这可比玻璃更好赚。”
“说得也是。”
韩冈还记得当初造显微镜的反光镜,上面的锡汞合金接触空气后很快就雾化了。所以他一直想要用玻璃给蒙上表面。也曾拿着水银镜的好处来说服冯从义为此投入资金,这是可以看得见的好处。
第15章 自是功成藏剑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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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从义商人的习气,听说有钱赚,眼睛都能发金光。
玻璃水银镜冯从义只是听韩冈提起过。但他素知韩冈的为人,不轻易出言,却言必有中。既然曾经郑重的说起过,又要让他去投资开发有关的技术,那么当然是门赚钱的好买卖。
西北的棉布,交趾的白糖,还有南北货转运贩售的生意,已经让韩、冯两家富甲一方。但支撑家族根本的产业,永远都不会嫌多。玻璃和镜子,乃是与生活息息相关。只要能将技术掌握在手中,就算日后扩散出去,只靠细水长流,那也是能传承几代人的富贵。
冯从义沉浮商海多年,喜怒不形于色那是基本功。但在上千万贯的远期收益面前,却也压不下心头的兴奋。别说他区区一介豪商,就是天子,听说了一年能几十万的纯收益,也照样不能免俗。
看着表弟的模样,韩冈微微一笑,低头又看着手上价值千万的小纸片。纸片上一排排小字写得很密,不仅仅是原材料的配方。除了那几条之外,还有烧制时要注意的关键,以及专用炉灶的修筑和运用。
“嗯?”看着看着,韩冈忽然神色一变,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噫。
“哥哥,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冯从义立刻紧张得问道。不要花大钱买来的却是个骗呆子的赝品。
“透明玻璃的烧制肯定都要附带工艺的改变,不仅仅是配方的问题。你能注意到这一点,的确是很好。”韩冈扬了扬纸片,“尤其是关于这烧料的炉灶,跟之前用的炉灶大不一样。”
“这是肯定的。将作监可是新修了炉灶,跟之前的样式都不一样,当然是跟白玻璃有关,小弟怎么能不去详加打听?”冯从义指着纸片上的最后一条,“从炉子里排出来的热气,透过穿过外带的烤炉,可以鼓进去的风加热,能节省不少炭火。”
“不仅仅是省炭火,更是在提高炉温。”韩冈语气郑重。
若不是在这张纸上看到,韩冈还想不起来这项关键性的技术。以蓄热室交换炉中带出来的热量,不仅仅可以用在玻璃的烧制上,炼钢炼铁上有更大的用处。韩冈在军器监时,这项技术还没有开发出来。
“炉温?”冯从义疑惑的问着,这个词可没听说过。
“就是炉子的温度。就像长短轻重一样,将寒热用数字来衡量,是为温度。这是愚兄最近想要做的事。旧有的度量衡不仅不精确,而且太偏狭。冷了热了都能感觉得到,但到底多冷多热,可就没个准了。”
冯从义半懂不懂,想了半天,试探的问道:“是不是炉温高了,就变得更热?”
“正是,温度越高,就代表越热。所以说白玻璃是个好东西,测量温度的器具,我已经设计出来的。可是没玻璃,就只能是纸上谈兵。”韩冈淡淡的提了一句,眼神深沉起来,“好了,不用多想了,眼下我也只是个想法而已,具体怎么测算还得慢慢考量。说一说吧,来太原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仅仅是玻璃上的事,我想用信应该就够了。”
就是之前商议利用棉花将甘凉路的汉番诸部拉拢过来,纳入棉行的势力范围,韩冈和冯从义直接也只是写信而已——不过是用了密文,以防被人偷看——只凭白玻璃,用不着冯从义亲自来太原。
“三哥说得是,要是仅仅是玻璃这件事,的确写封信也就够了。其实还有另外一桩要事,必须要让三哥知道。”
“什么事?”
“不知三哥还记不记得吴逵?”冯从义凑近了,将声音压低下来。
“当然记得。”当年让罗兀城功亏一篑的罪魁祸首,但被他带累的广锐军又是韩家在巩州的根基,韩冈怎么可能会不记得,“怎么,听到他消息了?”
“有人在沙州看到他了,身边带着十几人。”冯从义脸上添了几许阴翳。
广锐军出身的子弟,是顺丰行中的主力。而广锐军在巩州、熙州开辟的一座座农庄,里面出产的棉花,也是顺丰行收购的主要对象。每年还没有开始播种,便以契约定下当年的收成,并事先给付定金。这种旱涝保收的策略,是由韩冈当年亲自定下,让广锐军上下对韩冈死心塌地。
由于广锐军这些年来安分守己,加之在拓边河湟时的奋勇,如今朝廷和地方上的州县对他们已经不是当成叛贼看待。可吴逵一旦出现在河西的消息传开来,朝廷肯定就要紧张起来,对广锐军残部加紧提防。而任用许多广锐军子弟的顺丰行,避免不了的要受到影响。
“这件事确定吗?”韩冈问道。
“看到吴逵的是顺丰行派在甘凉路的掌事之一,也是广锐军出身。据他说,他看到的人虽然跟当年形象大不一样,但一眼看过去,就是吴逵没错。”
“就这样?”韩冈眉头皱起来,就凭这点证据,完全证明不了什么,“连长相都变了,怎么能那么确定”
“其实据他说,只有五六分相像。小弟也不可能就这么一惊一乍。”冯从义沉声道,“但他在甘州留下的姓名,可是叫做武贵。”
“武贵?”韩冈的眉头微皱,倒还真是很相近的两个名字。
“而且这一回西夏归附的汉将,领头的叫李清。他手下有个第一得力的部将,也是姓武名贵。据说此人乃是熙宁四年五年的时候投奔西夏的,只用了几年就在李清帐下出人头地,能力、手段都十分了得。”
“这个武贵现在怎么样了?”
“他在盐州城下的那场大乱中,不见了踪影。说是死了,但也有人说,他是带着一众兄弟去投奔了辽人。反正在那场大乱中,跟他交情好的兄弟,全都失踪了。而甘州城的武贵,他身边也有十几个伴当。”冯从义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问道:“三哥以为吴逵到底死了没有?”
“当年就没有确认他的死信。跟侬智高一样,都是被烧得面目全非。狄武襄当年没把侬智高当做战果报上去,韩子华【韩绛】也没敢报。军中也有传言说他去了西夏。只是后来一直没有消息,才没了那些谣言。”
当年吴逵的死信由于无法确认尸体的身份,并没有报上去,但基本上都认为他死了。可若是这一次,才安顿下来没几年的广锐军多半又要乱了。
从姓名、时间、行动这些地方来看,武贵的嫌疑实在太深了——甚至不能叫做嫌疑,完全可以确认,武贵就是吴逵。
“他现在还在甘州吗?”韩冈追问道。
“已经不在了。”冯从义道:“说是有人看到他一伙十几人向西出了玉门关,去了西域。不过是不是故布疑阵,那还真是说不准。”
韩冈沉吟了一下,抬眼道:“……不要想太多。吴逵此人,我与他有过一段往来。他的性子,多少了解一点。既然在西夏国灭之后去了西域,多半是没有再回来的打算。等到日后朝廷收复西域,说不定才会再听到他的名字。”
“三哥既然这么说,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