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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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8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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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着母亲登上了肩舆,赵颢陪着一同往保慈宫过去。

    高太后坐在肩舆上,闭着眼睛。在光线暗淡的廊道中走了片刻,她才突然开口:“方才二哥你没有私心,很好。”

    赵颢轻声道:“皇兄治国十数年,不负祖宗遗德,兵马日强,国势日盛。只为大宋计,孩儿亦愿皇兄早日康复。”

    “……你能这么想就好。”高太后的声音有几分宽慰。

    赵颢低下头去。是的,一切要为大宋、为赵氏着想。皇兄能康复,那当然‘最好’;若不能康复呢?

    既然药王弟子保赵顼无事,那么韩冈不论在与不在寝殿旁候命,他的皇兄多半也不会有何意外。既然如此,趁势稍稍在母亲面前表现一下,在赵颢看来便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虽说赵顼的病情不一定会加重,可也并不是说就不能退位的。药医不死病,赵颢并不觉得赵顼的身体还能恢复到履行天子职责的程度。

    若是韩冈当真是有回天之力,让赵顼逐渐康复,那他也就认命了。若是不能,那么世上可没有一个瘫在床上的皇帝。

    关键是就要讨好母亲。赵颢很清楚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更接近皇位。

    韩冈的书,赵颢读过一点。也知道力学原理中有个概念叫做重心。若是重心不稳,人都站不住脚。若是抓住了重心,一个盘子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支起。这个概念其实是很有意思,按照格物致知的道理,也可以用在人事上。

    当做皇帝的兄长出了意外,那么重心便落在了身为太后的母亲身上,如果能抓住这一点,自然也就找到了登上皇位的台阶。

    韩冈纵然是神仙,只要他不能让赵顼恢复,那么最终能决定皇位谁属的权力,还是在太后这边。

    “这时候也不便出宫了,就在娘这里住一夜。”

    赵颢心头一惊,却又强自镇定:“这个……恐怕有些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夜里不方便走了,儿子在娘这里住一宿有什么关系?我倒要看看谁敢说!”

    “知道了。”赵颢不再多说了。

    他深知自己的母亲倔脾气上来,就是谁也劝不住。虽然住在宫中或许在外面会惹来议论,也会让福宁殿那边更加敌视,但只要顺着母亲的意,那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高太后看了低眉顺眼的儿子一眼,突地又道:“你皇兄虽然是病了,但佣哥出阁读书却不能耽搁。二哥,你看呢?”

    赵颢为之愣然,却没有说不的胆子:“……娘娘说得是。”

    高太后转头叫着自己的贴身内侍:“陈衍,将之前准备好的东西送去福宁殿。”

    高太后给孙子的入学礼物,不过是一套笔墨纸砚,还有一本《论语》,除了因为是官造,所以十分精致外,也没有更加特别的地方。但这就是心意,让赵颢捉摸不透的心意。

    虽然觉得太后的心思捉摸不透,不过雍王殿下知道怎么讨母亲的好:“孩儿其实也准备了礼物,就是不如娘娘这边的精致,现在看看就有些拿不出手了。不如娘先借孩儿两件什物,也免得佣哥儿觉得我这个叔叔不疼他。”

    ……………………

    自家的姑姑和二叔走了,向皇后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对没有一同离开的小姑子道:“蜀国,夜也深了。就在宫里住一夜吧,我让人去安排。”

    “多谢圣人。”蜀国公主起身,很知趣的要带着儿子告辞。

    但赵佣拖着王益的手,不让他走。看着表兄弟俩感情这么好,向皇后叹了一声:“就让益哥儿陪陪六哥吧。”

    有条不紊的安顿了小姑,又将儿子、女儿和外甥安排去了睡觉,向皇后这才摒开众人,留下了宋用臣单独说话:“宋用臣,韩冈跟你们说了什么?”

    宋用臣立刻将韩冈的话一五一十的禀报上来,连一个字也不敢改动。

    向皇后听到了韩冈提起了王安石,而且还是‘尽快’,顿时头脑一阵晕眩。双手用力绞着一幅青绡汗巾,神色难看得连脸上抹的宫粉都遮掩不住。

    韩冈的话从不同的角度来解读,有好几种的解释。但可以肯定,绝不会是字面上的意义。

    想到韩冈只在为六哥儿拖延时间的这种可能,向皇后就不寒而栗。就算寝殿内温暖如春,她也还是觉得寒意透骨。

    当然,也有可能仅仅是韩冈想要推荐王安石来主导朝政,以防万一。可都到了这时候,还能报着几分侥幸的心思?

    一瞬间的恍惚和惶恐之后,向皇后勉力恢复了镇定,示意宋用臣退下,然后整个人就软弱无力的靠在交椅背上。肩头上的压力沉甸甸,她甚至不知该如何扛起。

    向皇后无意去找其他嫔妃商量。皇后勉强可以插手朝事,但嫔妃则不行,她们根本插不上手。而且从私心里,向皇后也不想让自己丈夫的其他女人插手。

    王安石从来都不入太后的法眼。但大宋能有如今的局面,有一半的功劳是在王安石身上。虽然王安石被安排去了金陵,可若是到了关键的时候,王安石必然是自家丈夫最为信任的臣子。并不是王珪或是韩冈能比得上的。

    要让王安石复相,就是皇帝亲自发话,也不是那么容易,何况现在这样的情况?向皇后可以确定,至少。若是没能让王安石复相,反倒先得罪了当今的相公,那可就是最糟的结果了。

    一名内侍在外通报了之后走了进来,一听说赵颢被留在保慈宫中,向皇后脸色更加难看。

    但陈衍很快就带着太后和赵颢给赵佣的开蒙礼物来了,一时间,向皇后又变得满头雾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24章 缭垣斜压紫云低(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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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的夜晚。

    赵顼的病情牵扯了千万人的心。

    如果从高处望下去,可以发现内城中靠北的几座厢坊,灯火比往日要多得多,到了两更天,也没见几盏熄灭。

    不知有多少人竖起耳朵,等着宫里面传出来的消息。

    吕公著回府之后,只用了一刻钟叮嘱家里的儿孙这段时间要循规蹈矩,然后就回到书房开始写信。给家里的,给洛阳的,给相州的,给亲友的,一个时辰过去,桌上的信封已经多了五六封。

    不仅是他,许多官员都在给亲朋好友写信。天子危在旦夕,帝位或将转移,政局剧烈的变动,在这过程中,便隐藏着一步登天的良机。

    王安石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可他只知道赵顼是在宫宴上发病,可具体的病情无由得知,这让王安石忧急上火,直后悔没有参加郊祀大典。只半日功夫,嘴角便生了燎泡,疼得厉害。

    “爹爹。”王旁一手端着热水,一手托着两枚蜡丸出来:“这是上次玉昆遣人送来的牛黄清心丸。”

    王安石捏开蜡丸,拿过来便就了白开水便吞了下去。

    韩冈送来的成药或是药材,其品相全都是最高等级的。尽管韩冈不会去占官中的便宜,但只要他掏钱买,自然皆是真材实料。这也算是厚生司中官员、乃至吏员们的福利。

    只是药吃了不会立刻见效,嘴角依然火辣辣地疼,王安石在厅内走来走去,坐不安稳。

    “去玉昆、章子厚和薛师正家的人还没回来?”来回走了几圈,王安石又问着相同的问题。

    王旁摇摇头:“还没有。爹爹还是先回去休息吧,等人回来了,孩儿会立刻通知爹爹的。”

    “嗯。”王安石应了一声,却还是在厅中打着转,一点也没有去休息的意思。

    眼下皇城落锁,其他途径打探来的消息全都不靠谱,只有被留在宫禁中的宰执和韩冈才会有准确的消息。王安石也派了人出去,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回音。这怎么让王安石不着急。

    “相公,章副枢在外求见。”一名家丁匆匆进门向王安石禀报。

    “他怎么来了?”

    虽然疑惑,王安石仍是遣王旁出门相迎,将章惇请进了内厅中。

    “子厚,你不该来的。”一见章惇,王安石劈头便道。

    以眼下的局面,章惇亲自登门,极有可能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届时御史发难,新党在两府中可就没人了。蔡确、薛向之辈,无论如何都撑不起新党的门面。

    “现在的局面,派别人来转述是说不清的。章惇这是必须来见相公一趟。”章惇语气坚定的说着。

    章惇事先并没有跟韩冈联系,但韩冈能想到的办法,章惇不可能想不到。而且与韩冈多年为友,有些事,不必韩冈明说就能感觉得到。只能在驿馆里待着的王安石的作用,比起两府中的宰执们加起来都要大。

    王安石叹了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而神色紧张的问道:“子厚方自宫中出来,不知天子病情如何?”

    “幸而有玉昆在。”章惇随即便一五一十的将天子病发后,直至他出宫前所看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的转告给王安石。

    听完章惇的叙述,王安石沉默了许久。只是用力眨着发酸发涩的双眼,不让自己的泪水流出来。一想起当年才十八岁的皇帝,王安石的心便一阵剧痛。

    那是他的皇帝,可也是他的弟子啊!

    当年赵顼与自己一起讨论如何变法兴国,通宵达旦亦不知疲倦。一说起灭夏平辽,收复燕云失土,打下一个太平江山,那灼灼生辉的双眼,仿佛依然就在眼前。

    虽然这些年来是疏远了很多,但来自皇帝的信任依然不减。也就在昨天,天子还漏夜来访,这份恩遇,前世罕有。昨夜听天子提起收复燕云,虽然言辞中对两府的保守多有不满,但还是打消了立刻攻辽的念头。不过赵顼也自信的放言,最多十年,十年之内就能举兵灭辽,完成夙愿了。

    只是这突然一病,却让满腔的豪情化为泡影,还让坚持反对新法的旧党,等到了机会。

    章惇说着自己的担心。

    “难不成他们还能让二大王登基废除新法?”王旁质问道。

    “还不至于让雍王登基。”王安石摇摇头。

    赵顼既然有子,旧党若是拥立赵颢,只会在士林中留下恶名。旧党之中,在乎名声的人很多,如邓绾那般敢于‘放眼好官我自为之’的脸皮,还是没有太多人能比得上。

    “有玉昆的话在,短期内的确还不至于如此。”章惇轻声叹道,“但太后垂帘听政的麻烦只会更大。”

    王安石点了点头。天子人还在,加之自家女婿保证其能恢复说话能力。不论韩冈的保证有多少把握,又有多少是属于在拖延时间,王安石觉得短时间没人敢投注到赵颢身上。

    且雍王不喜新法,太后也一样反对新法,既然结果相同,顺理成章的支持太后垂帘,自然要比支持雍王的人更多。换成幼主登基,或是延续现状,高太后必然垂帘,那时事情就会很棘手了。

    不论是则天武后也好,还是本朝的章献明肃刘皇后,在垂帘之前,都已经有过亲历政事的经历。武后帮有目疾的唐高宗批阅奏章,刘后助病重的真宗皇帝处理政务,等到正式垂帘秉政,才能得心应手。可就算如此,在军政二事上,也算不得出色,只是权术上厉害而已。

    仓促之间垂帘,又是从来没有经历政事,以高太后的性格为人,要说王安石不担心,那绝对是谎话。当年连亲手抚养其长大的曹太皇都不给面子,如今权柄入其手中,有岂会息事宁人,镇之以静?

    “新法之功,世所共睹,难道还能废了?”王旁强调道,“那时国事必然败坏!”

    “旧党的怨恨不在法度上,而是他们一直被压着不得上台。要是他们在乎国事败坏,当年国用入不敷出,亏空至千万贯的时候就不会只顾着拆台了。等司马君实之辈纷纷粉墨登场,就算恢复旧法中有何差错,只要全都推到相公和新法上就行了。”

    “司马君实不是这样的人。”王安石摇头道,“以他的性格,若是他入居东府,新法纵然会废,也不至于诿过与人。”沉吟了一下,他补充道:“而且免役法应该不会动……当年司马君实可是写过变衙前役为雇役的札子。”

    章惇难以苟同的摇了摇头,实在太天真了。纵然司马光曾是王安石的好友,而且司马光的人品也深得王安石的认同,但毕竟自当年割席断交之后已经是十三年过去了,司马光和王安石两人也从不惑之年走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已经是在花甲之年上下,怎么还能以旧时眼光看人?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何况十三年?只能看见旧时友人施展抱负,纵然两起两落,但天下由此改变。洛阳的司马光,又怎么可能还能保持住当年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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