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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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8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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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翰林学士如果不带知制诰,那么就不能算是执掌内制的内翰,而仅仅是单纯的馆阁之职而已。就跟龙图阁、端明殿一般。

    若是任命韩冈为翰林学士,又照常例将其身上的馆职给削去,不论是一个还是两个,那都是极为明显的贬斥,向皇后怎么也不可能批复这项任命。必然要保留韩冈之前的端明殿学士和龙图阁学士,再加上翰林学士。

    只是这么一来,那韩冈就是身上有三个学士职了。

    不过堂上的几名宰执都视其为理所当然。尽管是一人手握三学士,但韩冈正得圣眷啊,定储之功谁能无视?怎么说都够资格了。而且端明殿本就是给老资历的翰林学士,或是翰林学士承旨的加衔,反过来也不是不可以。这项任命,不要说是崇政殿里,就是在朝堂上,也不会有反对的声音。

    但屏风之后,却安静了很长时间。过了半晌,宰执们才听见了向皇后的声音:“记得王韶曾经担任过资政殿学士吧?”

    向皇后对河湟功成的印象很深。那是当今天子手上的第一份说得过去的开疆辟土的功绩。是在王韶、高遵裕失踪了多日,朝堂上都陷入了绝望之后才传回来的喜讯。让赵顼整整兴奋了半个月之久。给王韶的赏赐也是一加再加。给王韶的资政殿学士的任命,就是在她的眼前定下来的。

    资政殿学士原本是给卸任执政的贴职,但王韶因河湟军功得授资政殿学士,从此之后,便没有了必须担任执政的约束。韩冈多年的军功积累起来早已不输当年王韶,这一回的定储之功,更是独占鳌头。更重要的是就在昨夜,韩冈竟然推掉了参知政事的位置,这个举动让他的名声好得不能再好了。三十岁不到的执政,在国史中都可能是独一份,能千古留名的。而推辞了这项诏命,王安石多年拒绝入京为官也远远比不过。

    司马光当年为争变法事,两辞枢密副使一事,就是在他的国史本传中也会大书特书一笔。他的门下弟子也没少拿着宣扬。而韩冈为争国本,辞了参知政事又是什么境界?同是执政,两府副职,枢密副使可是比参知政事硬是要低上一级。别的不说,枢密使是被归入执政的行列,而不是宰相之阶。

    既然韩冈辞了参知政事,改一个资政殿学士来平衡翰林学士的任命,也不是说不过去。

    王珪躬身回道:“资政者,备顾问者也。以韩冈之能,当无不可。”

    蔡确却有几分犹疑,向皇后并没有将话说清楚:“韩冈此前已是端明殿学士兼龙图阁学士。如今又将身任玉堂之选。臣敢问殿下,可是将端明殿改资政殿?”

    屏风之后,有几分不自信的声音响起。向皇后问道:“可以兼任吗?”

    崇政殿中一时间没了声音。

    如果是将端明殿改成资政殿。资政殿学士兼龙图阁学士兼翰林学士,说起来跟之前差不太多。就算变成是龙图阁改资政殿,让韩冈双殿一堂也还是能说的过去。

    但如果按照皇后的心意,再加上一个资政殿学士呢?

    资政殿学士,端明殿学士,龙图阁学士,再加上翰林学士。也就是说,一人身兼四学士?!

    每一名宰执都在数着指头,观文殿、资政殿、端明殿,龙图阁、天章阁、宝文阁【注1】,再算上玉堂翰林学士院,殿阁之选加起来也仅有七任,即便将观文殿和资政殿独有的大学士一并算进来,也不到十数。

    而韩冈……他一人就要占了近一半去?!

    注1:在元丰年间,北宋有学士任的殿阁就只有这六处。紫宸殿学士、文明殿学士都是观文殿学士的旧名号,宣和殿、保和殿、延康殿,则是徽宗时所立。而阁,是保存先帝的御书、御制文集、各种典籍、图画、宝瑞之物,以及宗正寺所进宗室名籍、谱牒等物的场所。在神宗之前,只有太宗的龙图阁,真宗的天章阁和仁宗、英宗的宝文阁。

 第28章 官近青云与天通(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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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皇后异想天开的任命方案,崇政殿上最终也没人站出来反对。

    连吕公著都识趣的闭嘴了,谁还会去触这个霉头?

    非常之时,有非常之任。韩冈昨夜的功劳,不能不加以酬奖。两府宰执就不说了,朝廷上若谁看不到这一点,广西那边似乎还有几个监盐茶酒税的差事。

    章惇他倒是为韩冈担上几分心,吕公著等人的冷眼旁观不是好意。风光过甚,对韩冈也并不是好事。但章惇还是选择相信韩冈的才智。

    授予韩冈什么职位,那是向皇后的选择。接不接受,这却是韩冈自己的问题。以章惇对韩冈的了解,当不会糊涂到愿意为个虚名而惹上一身骚。

    韩冈当然没有做出糊涂的选择。

    当几个时辰后,宋用臣捧着制诰来太常寺的时候,韩冈直截了当的就拒绝了。

    为一个虚名而惹人嫉恨,未免太亏了一点。若是宋用臣捧来的是再一次任命他为参知政事的制诰,他会二话不说的答应下来。但只是加上了两个虚名贴职,实在没有必要接受。

    “殿下厚德之爱,臣铭感于五内。惟臣斗筲之材,难当四职之重。”韩冈说着让宋用臣转告给皇后的回覆,拒绝得没有丝毫余地,“今天韩冈能身兼四学士,明日便有人能兼五学士,再过几十年,不定就有人能三殿三阁一玉堂全都给一身担了。为日后着想,不当为此而破例。”

    又不是一份贴职就有一份俸禄,不论兼了多少差事,也只能领下俸禄最高的那一份。何况韩冈根本就不缺钱。所谓身兼四学士的名声,韩冈也不需要,拒绝了这项任命,得到的名声反而更好一点。

    韩冈眼下最需要世人能看到垂帘的皇后对自己的看重,他需要一份能惊动世人的诏令,可他也只需要一份诏令。由此一来,之前气学所受到一切障碍,也就不复存在了。

    当两府百司中京朝官们,在了解到了昨夜所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切,以及这一份诏令的内容后,明白了向皇后对韩冈的看重是实打实的,那么等到没有了天子牵制的时候,就没有什么阻碍能再挡在他的前面了。

    宋用臣很是无奈地走了,因为他知道明天还得再来跑腿,而且不止一次。

    就算已经明知道韩冈绝不会答应,但为了韩冈这位皇后最为看重的臣子的体面,相同的制诰绝对会再来回个三四次方会罢休。万一这一来一回重复个**遍,那可是要跑细了大腿,跑粗了小腿了。

    宋用臣在离开太常寺时还是在叹着气。

    “又下雪了。”

    宋用臣一走,方才避出去的苏颂重又踱了进来。

    韩冈向厅外望去,的确,雪片如同棉絮一般纷纷扬扬的自云中落了下来。

    “要是昨天也下雪就好了。”韩冈仰头望着昏暗的天空。

    苏颂弄不清这是韩冈的真心,还是在故作叹息。没了天子的偏袒,加之韩冈的定储之功,气学和他本人长年以来所受到的压制,可以说是不复存在了。尽管新学还能占据官学的位置,可私下里的研究,不会再有人来找麻烦。

    不过韩冈说得的确是没错。若是昨日下雪,郊祀就不得不终止,而改为在城内举行的明堂礼。那么一来,赵顼极有可能就不会中风,向皇后也就不可能得到垂帘听政的资格。

    从这一点上来看,韩冈应该感谢昨天的晴天和深寒,但苏颂在韩冈的脸上并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庆幸。

    “不管怎么说,终于是可以光明正大的拿出千里镜来用了。”苏颂对赵顼之前的禁令有着极深的反感,在韩冈面前丝毫不加掩饰。

    “……子容兄,最好还是先等一等再说。”韩冈劝道,这世上终究少不了小人,“万一有人首告,纵然不至加罪,终为不美。”

    “玉昆你就是心思太重了。”苏颂摇头笑笑,“不过不用担心,这可不能算是千里镜。”

    韩冈一奇:“这话怎么说?”

    苏颂随即拿起笔,在纸上随笔涂抹起来:“图纸没带来,直接画个草图好了。不知玉昆能不能看得明白?”

    一个粗粗的圆筒底端是个略带凹陷的弧面,然后圆筒中央有个短短的斜面,与筒壁呈四十五度角。且就在斜面相对于筒壁上的位置,还有一个小小的开口。从开口引出来的,却是一个凸透镜的符号。

    韩冈当即便瞪大了眼。

    他瞠目结舌,这不是反射式望远镜吗?!

    抬起头,面对苏颂带着些许骄傲的笑容,韩冈点了点头,由衷地叹服道:“子容兄真是别出心裁啊。”

    苏颂神色一变,惊道:“玉昆你看出来了?”

    “子容兄都画得这么明白了,韩冈哪里还能看不出来?”韩冈笑了笑,立刻又郑重了起来,“真没想到子容兄能用如此巧计绕过千里镜的禁令。千里镜都有两块镜片,只有一块镜片,的确不能算是千里镜。”

    苏颂也笑道:“将镜筒造得有海碗大小,放在屋角,都不会有人认出来。”

    对于何为千里镜,世间并没有明确的定义,只要能观远,肯定就可以算进来。但千里镜的结构,在世人心中是有定式的,前后都是透镜,形如长棍。

    而反射式望远镜的结构迥异于之前的折射式望远镜。与此前的千里镜,那是猎弓与硬弩的差别。只要不明说,很少有人能知道这是千里镜的变种。而且两种望远镜大小有别,反射式望远镜不比折射式的那般容易用到军事上。

    私藏硬弩是重罪,但家里藏个七八张猎弓,也不会惹来官司。之前的禁令,完全可以以此来糊弄过去。就算有人知道了后出首告官,也有得嘴皮子仗可打。只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向皇后也肯定得给他韩冈一个面子。

    “不知子容兄手上可有了实物?”韩冈问着苏颂。

    “早在千里镜被禁之前,就有了这个想法。但前段时间禁令管束得严,终究还是不方便拿出来。而且要磨出合用的凹面镜来,不容易啊!”

    “说得也是。”韩冈点点头。

    要磨出能用在望远镜上的镜片,的确不容易。

    铜镜如果打磨得好的话,并不输玻璃银镜多少,只是很容易就因氧化而模糊,不得不重新打磨。平面镜如此,凹面镜的难度当然要更高上一层……确切的说,是几倍!难度要高上几倍。

    不过理论上是不会有问题的,只要有能工巧匠来制作,剩下的就是人工、时间和金钱的投入了。而且看苏颂的态度,肯定是有了实物。

    “既然结构不同,就不能叫做千里镜了。不知子容兄打算起个什么名字?”

    “叫望远镜好了。”苏颂看看韩冈:“玉昆你过去曾经提过这个词吧?”

    韩冈微微皱眉。那是他过去曾经说漏口的话。毕竟千里镜叫着不习惯,偶尔的,他会在不经意间说出望远镜这个词。至少在苏颂看来,韩冈应该是早就发明了千里镜,因为担心私习天文的禁令,才没有让人去打造。

    就算现在,私习天文的禁令依然存在。但对于他们这等以博通而知名的高品儒臣来说,所谓的禁令有等于无。苏颂和韩冈也只担心才颁布不久的千里镜禁令,而不会去担心一百年前由太宗皇帝颁布的禁条。

    “这样好吗?毕竟是子容兄发明的。”

    “有什么不好的。而且比千里镜更贴切。按宣夜说的说法,日月星辰都在亿万里之外,区区千里,又能看得到什么?”

    苏颂收起图纸,“不过望远镜还要玉昆你的支持。京城中的匠师,还是你说话管用。”

    “刊载在《自然》上如何?这第一期必须要有个重头戏,这望远镜可比我那几个小实验的份量重得多。”韩冈说道,“虽然不能画出详图,如果只是说明一下原理,当不会犯忌。”

    苏颂沉吟了一下:“也好。”点头后,却又道,“不过玉昆太自谦了,光是明晰空气的组成,就不是望远镜能比的。氧气、氮气……造字造词,却又贴合无比。玉昆,你可是夙慧天生啊。”

    韩冈摇头苦笑,“不敢当。”

    要不是没办法,他也不想欺世盗名。剽窃诗词,他当然是不屑于此。但一干理论和发现的名声,伪托于谁都不方便,只能用自己的名望来压阵,才是最方便宣扬和推广的手段。

    韩冈和苏颂这段时间正在筹备一个期刊,刊名为《自然》。名义上是为了更好地搜集药典上的资料,吸引天下识者为之参赞。但实际上,天文地理、自然万物皆可以包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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