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人!”一名大汉叫了起来,“俺们不想去忻州,俺们只想报仇!辽狗杀了俺们的人,抢了俺们的粮,烧了俺们的屋,还把俺们给赶出来,这个仇怎么能不报?”
“你们去忻州就是帮着官军,你们能节省一粒朝廷赈济的口粮,官军就能多吃上一口饭,就能多向辽贼砍上一刀。”“全都聚在忻口寨,好不容易运来的粮食都给你们吃光了。这让官军怎么去打辽狗?!”
那名胥吏拿着纸皮话筒对着人群喊,“尔等去忻州,官府会给你们分配田地,补种粮食。或是开凿沟渠、挖掘深井。”
听到了胥吏的话,人群中有些骚动,但那胥吏又说了:“现在地都荒了,你们也没地种,明年肯定是要靠朝廷赈济。朝廷能从南边运粮来赈济,等辽人退后,想回乡的自然也可以回去。但朝廷只能给你们吃的,不能给你们钱啊。可没钱怎么整治家里的房子、田地?不趁现在多赚一些钱,回乡后怎么办?”
无主的田地——不论是暂时还是永久——都必须尽快开垦出来。韩冈派遣章楶去负责补种屯垦的一应事宜,甚至还让他直接组织牛马帮着拖曳耕犁。包括深井的开凿,沟渠的发掘,都是以组织化的形式来完成——这边几万人吃饭,故而上好的肥料倒是不缺。
韩冈极为重视忻口寨周边田地的抢种补种的工作,明年代州能否安定,很大一部分要看今年的补种能收获到多少口粮。
之前折可大就听韩冈在军议上说过,他不要多,除去种子后,补种的田地一亩能净收一担就够了——补种的春小麦怎么也比不上正常种植的冬麦,可只要能填补一部分亏空,就要多填补一部分。
折可大多看了两眼,就领人从旁边绕了过去,这不干他的事。管理马厩的一名小官这时候得到了消息,已经赶了过来。
“折衙内!”他煞是殷勤的凑上来,讨好的问道,“今天的收获怎么样?”
“没看到吗,折了一个儿郎。”折可大心情不好,不仅是疲累的缘故。他指了指一群骑兵正中,一具横架在马背上用布囊裹起的尸骸,又指了指周围几名骑兵马颈下悬吊的包裹,“不过斩了几只狗头回来,也算是能抵得过去了”
那些青布包裹也就人头大小,包裹的自然也正是人头。每一个包裹布匹上的青色都有大片大片的黑渍,分明是鲜血染出来的。
马官连连点头,又道:“枢密看到了,定然欢喜。”
“那自是当然!”折可大抻直了腰背,自信溢于言表,又问:“枢密在营中吗?”
“也是刚从外面回来。”马官指了指城寨的中央,“应该正在中军那边。”
让副手和马官带着下面的士卒去安顿战马,自己则往中军大帐那边过去。
粮饷、军器、还有各式各样的巨量物资,每天都沿着狭促的石岭关山道运抵忻口寨。折可大领军从外围防线回到营区,都能直接感受到寨中储备的急速增长,光是粮垛,就已经比他上一次回来增加了三五成还多。
韩冈此时正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攻打代州的筹备工作。
兵兴在即,就越发的需要保证忻口寨及其运输线的安全。若有可能,甚至要隐瞒补给线的运力水平,尽量造成辽军的误判。
所以如折可大这般在营寨外围清扫敌军细作,还要经常与数量相当的远探拦子马相抗衡,并为辽军的来袭而做预警的差事,乃是必不可少的程序,在合用的人手不够的情况下,也只能尽可能的压榨折可大这样的人才。
问过了忻州的百姓安置情况,又调解了两名军官的争执,韩冈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公事,喝着茶笑问折可大:“这一趟出去,感觉怎么样?”
“辽贼已经渐渐缓过气来了。”折可大神色凝重,“人和马的精神都越来越好了。”
韩冈点点头,他在忻口寨整军备战,同时休养士卒体力。萧十三当然也不会闲着。他手下的士兵,之前连续征战了近两月之久,无论人马几乎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现在得到了空闲,超过半个月的休整期,一番休整之后,状态怎么可能不恢复?
只是相对的,他这里粮草也积攒到一定数目,已经渐渐达到了出兵的底限。
“你部伤亡如何?”韩冈关切的问道。
“折了一个儿郎。不过斩了六名辽狗。不过另外还损了十一张弩,”折可大笑笑,“张大眼多半又要叫唤了。”他又轻叹,“不过也多亏了有神臂弓,不然这一回几次与辽贼交手,怎么会胜得那么轻松?”
“神臂弓只是物件,人可贵重得多。能少伤亡一人,多损几张弩弓无所谓。”
折可大心中却感叹,神臂弓刚刚出现的那两年,能多拿一张弩都是好的。就是前几年,正跟西贼打得的时候,朝廷下拨个一百两百张,能让他老子夜里都睡不着觉。可是到了如今,出去转几天就坏了十来张弩,真的是一点不心疼了。
“枢密仁心……”
韩冈摆摆手:“哪里是仁心,这是正理。”
宋军骑兵与契丹骑兵相比,马上争锋肯定是比不上的。所以跟随折可大的骑兵们,都随身带着三架事先张开的神臂弓,一旦遇见辽军骑兵,接近了便是提起神臂弓就射。纵然不能伤到人,也能伤到马。敌人一乱,拔刀一通乱砍,胜得轻轻松松。
不过弩弓长时间张开而不射击,很容易造成弓臂变形,力道丧失。不过韩冈这边别的不多,就是兵器多,相对于神臂弓翻倍的损耗,当然骑兵的安全更为重要。
骑兵弩一直都是军器监中排位很前的研究课题之一,不过到现在为止,依然没有出现能够投入实际应用的骑兵弩。要易于携带,要能够在马上上弦,还要有足够的杀伤力,这基本上是相互矛盾的条件。以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当然是做不到。
将神臂弓淘汰下来的旧式重弩废物利用也是一个选择,可惜现在没有那么多空闲去搜罗屯放在无数仓库中的压仓货。
所以还是用神臂弓。
浪费就浪费吧,至少这笔钱花得很值。
这些天来,利用被辽人毁坏的村庄,韩冈在忻口寨外围三十里之内,设立了大批的据点,并且利用这些据点来组成一条外围防线,以保护忻口寨,以及忻口寨与北面神武县的交通线。
但辽人不可能坐视韩冈补充军需,整顿战备,因此不断的派兵来骚扰忻口寨,韩冈这里的斥候骑兵损失不小。现在是靠着几名精于马战的骑兵将校,让他们领军抵御和驱逐辽军的进犯。不过同时也是在练兵。通过不断轮换出战,让他们经受小规模战争的考验。
第34章 为慕升平拟休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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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连续敌烈度的实战,韩冈麾下马军的战斗力有了明显的提升。(全本小说网,https://。)纵然距离契丹的精锐骑兵还有不小的差距,不过配上了神臂弓后,基本上在交锋时不会太吃亏了——除了损耗太大以外,倒也没有更多的缺点了。
韩冈翻了翻就在桌上的报告,那是主管军械的幕僚呈上来的。自他率军进驻忻口寨后,因各种原因损坏并交还武库的神臂弓已经超过一千具,而无法收回的更是另有四百具之多。在还没有大规模交战的情况下,如此之大的武器损耗,不是韩冈,换做他人是完全背不起的罪过。
也许有了火药武器后,会比神臂弓更节省一点。钢铁制品怎么也当比木制的弩弓更结实。
之前韩冈便收到了信报,关西那边已经有了利用火药兵器来守城的战例。除了装了火药的喷火竹筒外,还有了在箭矢上绑了火药来加大射程的成功记录。
据韩冈所知,宣抚陕西的吕慧卿对此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甚至都向朝廷具表上奏,要军器监对此进行研究和开发。
论起对军器监的影响力,宰辅中只有吕慧卿才能跟韩冈相抗衡。绝大多数军器监中执行至今的法度,几乎都是吕慧卿和韩冈遗留下来的。而军器监——同时也包括性质相类似,人员交流频繁的将作监——的官吏和匠师,也基本上是两人提拔和重用过的。
现在吕慧卿除了上奏以外,还以枢密使的身份,让军器监的亲信去设法组织人手来进行火药武器的研制工作,想必很快就会有些成果。比如克制飞船的火箭、守城时竹火枪,都可以更进一步的加以改进,并通过朝廷的批准,而大规模制造。
等待已久的时机,可以说已经到了。尽管还有吕慧卿这个意外存在,可韩冈并不觉得他能在这方面能争得过自己,且吕慧卿也绝不可能有自己这样十足的信心。而在韩冈看来,保持一点内部竞争,对热兵器的推广也是大有好处的。
韩冈放下幕僚的报告。又打量了一下折可大,不过短短的十数日,他整个人就变得又黑又瘦,感觉都快要脱形了。
“下去好生歇上几天吧。”韩冈温言说道,“这些日子你累得也够呛,”
就算他这段时间把折家的继承人当做包身工来使唤,也知道压榨人不能太过分,要有张有弛才行。过于疲劳的情况下,人很容易犯错,韩冈可不希望折可大因此而有个三长两短——不论是从他的身份还是他的能力,韩冈都损失不起——同样的,骑兵军官中的大部分,体力和精力都到了极限,再逼着他们出动,反而达不到预定的目标。而现在休息一阵,之后也能够更好的表现。
折可大一楞,忙问:“那末将的差事谁来接手?”
“还有人啊。虽然不如你,但也够用了。”韩冈对折可大道,“你回营后只管好生休息,不要多操心。”
韩冈利用麟府军中骑兵军官来防止敌军的侵袭,并藉此练兵。折可大这段时间的确是累得如同死狗一般,心中一直想着能向韩冈求个恩典。甚至偶尔还会闪过一些阴暗的念头,觉得韩冈是不是想要对付他们折家,不然没道理让他这位府州折家的下任家主来冲锋陷阵。还连带着将一群来自府州,已经成为麟府军中中坚力量的军校,都拖进了危险的泥潭中。
不过随之而来的是功劳簿上逐渐累积的战绩倒也让他觉得还算是值得的,血汗流得有回报。眼下他甚至感觉工作已经渐入佳境。眼下韩冈不用人求,主动给他放了假,折可大一下就感觉自己是被抛弃了。
“枢密!”折可大忍不住声音大了起来,“末将虽不才,可营中能代替末将的人选,却不是那么多。”
“诚然,营中的其余将校最多也只有你的六成七成。不过秦琬那边已经将他手底下的代州兵训练得差不多了,虽说不能追着辽贼跑,但守住几个寨子是没问题。”韩冈耐着性子向折可大解释着。
折可大认识满心狐疑:“可怎么这么快?!才多少时间就练出来了?”
“代州兵本身就有底子,现在也只是重申号令而已。”韩冈对折可大这样的将才,一般情况下都是宽和得很:“他们许多都是投了辽贼的叛逆,如果不能证明自己已经痛改前非,这场大战之后,纵然我能保住他们的性命,可他们日后也别想活得多好。”
折可大不情不愿,可韩冈的决定他也不敢反对,低头答应了下来。
秦琬被韩冈所看重。但一名武官如果不能领军上阵,不立下让人信服的军功,终究是还是没前途的。
之前秦琬和韩信一同策反了代州降敌的官军,并率领这群反复不定的残兵败将,骚扰和威胁攻打忻州的辽军。甚至可以说,忻州城的保全他起了很大的作用,所以秦琬由此挣回了韩冈的一份荐书。等朝廷的回覆到了之后,就是正经的官人了。
只是再要往上升,还需要实打实的战阵上的功劳。那些说降、扰敌、临难不屈的功绩和行动,总不能吃上一辈子。就算韩冈不说,本身就出身在军营中的秦琬也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他自己能够在军中立下根基。
秦琬的本部就是原本跟随他骚扰辽军的那不到三百人的队伍,韩冈这些天又从手下的代州军民中,选拔了一批合格的士兵,凑足了三个指挥一千两百余人,配属到秦琬的麾下。
这段时间以来,秦琬就在不停地操练着他麾下的士兵。配合他的副手,也是制置使司安排下来了,正是秦琬的熟人,同时也是韩冈亲信的韩信。
在折可大离开之后,韩信便奉命到来。
韩冈向他询问了一阵营中操练的进度,以及进驻废弃寨堡的准备,韩信都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这让韩冈心情更好了几分,不过他立刻就想起了一件事来。
“对了,韩信。等朝廷的批复下来之后,你也该起个正式的性命了,你总不能一直用现在这个姓名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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