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恕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不算热的茶水:“多送一条命,值吗?”
王周惭愧的低头,思考了一会之后回答道:“想到就去做了,管不了那么多。”
王恕指着自己的脸道:“我年事已高,在朝堂上不知道还能混迹到几时,王家需要一个后继者,你是最好的人选。
幼娘跟你成亲这么多年,一直无所出,你不离不弃,而今她身怀六甲,你却要去送死,你忍心你的孩子生下来之后没有父亲?
在张文轩最为艰难的时候你选择带着人离开,张文轩可以十分大度的给你文轩号一成的产业,那是因为他也是重情之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朝廷的攻击。
在张文轩更为艰难的时候你回去,是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还是可怜张文轩?
你比我要了解张文轩的为人,越是他身边的人越是不能瞧不起他,他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
你现在回去,他会高兴?”
祖父说的话字字在理,王周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反驳。
可他要离开京城回到福州的心,依然强烈。
“至少,我能够开心。”王周艰难道。
这个不是理由的理由,也是他坚决要离开的原因。
祖父说的,他又何尝不知道,正因为幼娘给王家留了后,他才能下定决心。正因为祖父年事已高,他才决定慷慨赴死。
尽管这种方式怎么看都有些愚蠢,可王周义无反顾。
王恕叹了口气,将茶杯中剩余的茶水尽数泼在王周脸上:“老夫经营了一辈子才有这份家业,你要毁了?”
王周紧抿着嘴唇,像个失去了心爱之物的倔强小男孩:“孙儿不孝。”
说了这么多,他依然决定要离开京城。
有些人一辈子可能不能做出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却能够在一件小事上坚持自己的想法。有些人可能在面对困难的时候会选择逃避,可在面对生死的时候,却能够坦然面对。
王周本来不是这种人,生活的逼迫,让他成了这种人。
王恕亲手为孙子将脸上和头上的茶叶抹去,端详着孙子刚毅的脸,他竟不知该如何劝说。
他这个年纪,已经过了年少轻狂的时间段,可看到孙儿如此固执,他依然感到热血沸腾。
且不说朱佑樘和张儒之间的争斗到底谁对谁错,单就是张儒驭下的本事,他就望尘莫及。
“罢了,你自己想清楚,你离开京城,就会将整个王家拖到朝廷的对立面。这些年老夫为朝廷兢兢业业,陛下也不会顾及半点情面。王家一门一百三十七口,可能都会因为你的决定身首异处,包括你那个还在娘胎里面的孩子。”王恕淡淡道。
王周沉默了。
他可以不管自己的死活,前往福州助张儒一臂之力,却不能不管这一家老小的死活。
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人,都是他的希望,没了这些亲人,他连活着的希望都没了。所以他犹豫了,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离开京城意味着让全家一百三十七口丧命,那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看他犹豫,王恕十分果断的又加了一把火:“朝廷和福州系的争斗,说白了就是张文轩和陛下之间的争斗。
陛下的心性十分简单,也十分温和,就算是朝廷胜了,陛下可能会一怒之下屠尽福州水师、福州卫,但他不会对张文轩下手。
张文轩死不了,但他会失去自由。
京城需要一个人保住他的性命,这个人不可能是摇摆不定的牟斌,也不可能是态度不明的汪直,更不可能是刘琦一个小小的神机营把总。
最好的人选,除了你之外,别无他人。”
“还有马璁!”王周强辩道。
王恕不屑的说道:“马璁?哼,他老爹马文升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如坐针毡,他马璁现在不过是三千营的主将而已。马璁本事大,没了张文轩的扶持,他马璁在有二十万京军的京城能够掀起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马文升尚且不能保住张儒,马璁又有什么能耐保住张儒?
倒是你,在张儒跟朝廷闹掰的时候选择离开福州,陛下对你印象还算不错。等到张文轩彻底败北,到时候你有的是升迁的机会。
祖父我也是户部尚书,给你安排一个职位是十分简单的事。
再加上张文轩跟武将关系都不差,那些武将也不希望张文轩就这么惨死,自然会帮衬一二。
你是张文轩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你还是决定离开京城?”
王恕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王周心坎上,的确,如祖父分析一般,如果现在离开京城,不仅会给家里带来无尽的麻烦,张儒那边未必会承情。
他自己倒是舒服了,可这么做未免太过自私。
老大的性格是什么样的他很清楚,那时候老大能够让他安稳离开福州,未尝没有让他脱离福州系的意思。只是这一层意思,他回到京城经过别人提点才想明白。
“孙儿想考虑考虑。”即便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王周依然没有轻易表态。
青春年少时一起奋斗的偶像,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他一手组建飙云骑,一手打造张儒麾下无往不利的探子网络,更是张儒亲信倚重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为了一个女人,他离开福州,彻底脱离张文轩集团。
而今,他想要回去,却再也回不去了。
王恕静静的等待着孙儿的答案,不管王周坚持己见还是改变主意,他都会尊重。
因为这个孙子,是王家最有出息也最有主见的一个男丁。(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491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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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午时分一直等到黄昏,精辟历经的王周终于做出了决定,留在京城!
许是他觉得祖父的劝说有道理,许是他真的为了保住张儒的命,反正他做出了决定。
王恕松了口气,面带笑意拍了拍王周的肩膀:“走,吃饭去。”
王家这点小事没有传扬出去,内部消化之后就归于平静。可朝中,却有一股暗流在不停涌动。
在朱佑樘有意无意的推动下,朝臣再次掀起了对张儒的攻讦,什么目无君上,什么意图谋反,什么草菅人命,什么杀人越货。反正只要是能够往张儒身上安的罪名,不管着不着边际,那些文臣都在拼命往张儒身上安。
这对于远在福州的张儒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好在张儒在写出放马过来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所以这些攻讦,他完全可以不在乎。
弘治八年九月,大同十万边军离境,征调战马五万匹,粮草二十万石,民夫十万,前往福州。
弘治八年十月,蓟镇、宣府、榆林合兵二十五万,出发前往福州。
弘治八年十一月中旬,朝廷五十万大军围困福州,福州城除了一条通往厦门的道路之外,被全线封锁。
弘治八年十一月下旬,户部尚书李敏上书请求朝廷即刻动兵,征讨罪恶滔天的福州系张儒。
不知道为什么皇帝朱佑樘对这份奏折迟迟没有做出批示,似乎在耗费了大量财帛之后,皇帝又改变主意了。
皇宫内,东暖阁。
朱佑樘斜躺在椅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怔怔出神,正在为他把脉的老李头一脸不悦,皱着眉头把控皇帝的脉象。
“陛下心不静。”老李头收回手,一边拔出朱佑樘眉心的银针一边道。
朱佑樘双目微眯:“朕的心,静不下来。”
“陛下要杀人,心自然不静。”老李头没好气道。
他以为自己在皇宫内为皇帝治病,就能够在关键时候劝说皇帝放弃和张儒为敌的想法,可惜,他的愿望落空了。
不是他没有在皇帝面前帮张儒说话,而是皇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每次只要他张嘴要说话,皇帝就会马上挥手示意内宦将他赶出去。理由千篇一律的只有一个,就是朕乏了。
朱佑樘苦笑摇头,伸手不停揉搓有些微微发烫的眉心:“就算是不杀人,朕的心也静不下来。神医这个时候求情,难道不觉得有些晚了?”
老李头说道:“只要张文轩没死,什么时候说都不晚。”
朱佑樘点点头:“也是,神医这么为一个年轻人说话,真是费心了。朕有时候甚至在想,如果易地而处,是不是朕也能够得到神医的青睐?”
老李头道:“不一定,陛下和文轩心性不同。”
“哪里不同?”今天的朱佑樘就像一个孩子一样,话格外多。
老李头煞有介事的道:“陛下心里装了太多心事,就会胡思乱想,文轩不会,他会发泄。他平时看起来对什么事都不在乎,但是他心里在乎的东西很简单。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可以笑脸相迎。陛下不同,就算没人触及陛下的底线,陛下要杀人的时候依然会杀,没有理由。”
“就像现在朕要杀虎哥一样?”朱佑樘道。
“就像现在陛下要杀文轩一样!”老李头用力点头。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皇帝有多苦,老李头知道。可这依然不能构成皇帝要杀张儒的理由,在老李头这个局外人看来,张儒真的没错。
除了那封信。
信上的内容的确有些骇人听闻,特别是最后那句话,也确实能够让人伤心。
可一想到张儒被朝廷逼迫如此之久,老李头就觉得张儒说那句话并不过分。
“陛下,事情办妥了。”汪直径直走进东暖阁,没有行礼,就直接走过去在朱佑樘耳边小声说道。
说话的时候他没有避讳老李头,不过声音控制在几步之内。
朱佑樘点点头,问道:“龙兴谷的人没有动静?”
“老匹夫无功而返。”汪直露出一个笑容。
自从上次朱佑樘跟汪直说了一些心里话之后,汪直又说了一通所谓的肺腑之言,朱佑樘对汪直的倚重明显增加了不少。
反倒是那个看上去尽心尽力为朝廷办事的牟斌,反而没有那么容易见到皇帝了。
朱佑樘露出一个笑脸:“干得好,继续做好你事吧!这场闹剧,朕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等到结束的那一天,朕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朱佑樘语气充满了惆怅。
面对大好江山,谁不愿好好活着呢?
可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老李头不满的道:“你们两个又有什么东西瞒着老头子,是不是打算派人刺杀张文轩?”
汪直神秘的微笑摆在脸上:“佛曰,不可说。”
朱佑樘也颇为孩子气的咧嘴一笑:“恩,佛曰,汪直说得对。”
这要是平时在江湖上,老李头估计得两个大耳刮子呼过去,可惜这是皇宫内苑,在他面前的一个是掌控十万东厂番子的东厂督公,另一位是万人景仰的大明皇帝。
汪直和皇帝相视一笑之后,汪直就离开了东暖阁。
朱佑樘心情好了不少,眉心那一点暗红渐渐退去,他揉搓眉心的手也放了下来:“神医有没有兴趣手谈一局?”
老李头大马金刀往凳子上一坐:“怕你才怪,张文轩说我是个臭棋篓子,老夫倒要看看,陛下的水平如何!”
不用吩咐,就有人端上了棋盘,二人一时间杀了个难解难分。
当然,这是朱佑樘在让着老李头的缘故。
老李头的确是个臭棋篓子下棋的时候喊打喊杀的,完全没有神医的派头。而且他还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喜欢胡乱放子。
连输三盘,老李头脸上多了几分怒气:“不行,你得让着我点。”
朱佑樘点头道:“好!”
第四局,老李头认真了许多,朱佑樘松懈了许多,一局棋最后以棋盘上老李头的棋子居多。实际上,却是暗流涌动,因为朱佑樘只需要下一颗棋,就能让老李头满盘皆输。
而老李头就像某些人一样,对此一无所知。(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492章 :过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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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八年十二月中旬,户部尚书李敏深夜入宫求见,跟随而来的还有工部、礼部、刑部尚书。
“陛下,李敏求见。”汪直在东暖阁外小声道。
不曾入睡的朱佑樘抻了抻脖子,懒洋洋道:“宣。”
李敏一行人入内,当头的李敏便一头跪倒在地上:“陛下,国危矣!”
已经十分疲惫的朱佑樘听到李敏的话后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体,皱眉问:“爱卿何出此言?”
李敏哽咽道:“朝廷屯兵数十万于福州四周,人吃马嚼的,本就是一笔不小的耗费。为何陛下不速战速决,难道要等到国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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