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天地之别,一个是人中之龙,一个是纨绔子弟,焉能相提并论?你们看错了人,但我没有看错人。
红棉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但她毕竟是一个心思机灵的小丫头,尤其是跟杨雪若主仆情同姐妹,说话自然就少了几分忌讳,索性咯咯娇笑一声掩饰着尴尬不安道:“小姐,是红棉错了呢,红棉不该看轻了孔家小郎的人品,嗯,当初奴就知道,小姐看中的如意郎君,将来那自然是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
“你这丫头,满口胡柴,找打!”杨雪若啐了一口,轻笑一声,她当然也不至于跟一个贴身丫头去计较什么话语上的短长啊。况且,她也知道红棉是一个心直口快的小丫头片子,说话有口无心当不得真。
而且,红棉之所以之前对孔晟颇有不满和诟病非议,无非还是站在了自己的立场上,为她多年的苦守闺房抱不平。
杨雪若向阁楼前的阑干走去。阁楼之下,就是那一片她数年前亲手栽种的竹林。孔晟别后的来年春天,杨雪若就在自己院中种下这片竹林,起名为念郎林。一晃数年光阴匆匆而过,伴随着她牵肠挂肚午夜梦回的万千情思,这片竹苗已经成长为渐渐与阁楼比高的竹林。
竹林如海,随风摇曳。杨雪若嘴角噙着一丝恬淡的笑容,眼眸中的幸福溢于言表。此时此刻,她的人虽然还在杨府,但一颗心已经飞到了孔晟身边。
柳心如向红棉使了一个眼色轻轻道:“红棉妹妹,以后不能再孔家小郎这般称呼了,要改称郡王殿下,否则官家规矩森严,我怕你吃罪不起哟。”
杨雪若装作没有听到。
这话就是柳心如不说,她日后也会郑重提醒红棉,对于孔晟,以后要加以尊称。孔家小郎的称谓虽然是亲昵,但不符合孔晟如今的身份。堂堂大唐郡王,总领江南山南两道军政大权的显赫人物,身份何等尊崇?红棉区区一个贴身丫头,若有半点不敬,哪怕孔晟自己并不介意,但正如柳心如说的,官家规矩多,孔晟身边的人也断然不会允许红棉如此放肆无礼。
红棉呆了呆,旋即默默垂下头去。
她是出身卑微,但却也不是傻子。以她的聪明伶俐,自然知道柳心如提醒的是,从今往后,必须要改口了。不改口,她真的吃罪不起。
杨雪若要是嫁进了郡王府,就是王妃,而她则是王妃身边的贴身丫鬟,实际上也就是郡王府的下人。下人对主子不敬,哪怕只是言语上的、无意识的,都要被治罪。
杨雪若无法揣测孔晟这些年的经历,以及他如何坐拥如此高位重权,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孔晟会对她的父母产生芥蒂。更有甚者,自家父亲如今作为孔晟的下属,若是孔晟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报复怨愤之心,恐怕杨奇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但此刻,杨雪若纵然有满腹的话想要跟孔晟当面讲,却也不能在成婚前与孔晟再见面了。遑论以孔晟现在的身份,他要忙于在江宁郡开府,还要接手两道的军政要务,事务繁忙可想而知。
杨雪若也不想给爱郎添乱。同时也要顾及自己作为郡王未婚妻的颜面。
柳心如虽然出身娼门,但毕竟饱读诗书满腹才学又在红尘中打滚了这些年,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不是红棉所能比的。柳心如在一旁见杨雪若神色渐渐流露出些许的担忧焦虑之色,就猜出小姐在想什么,又在犹豫担心什么。
柳心如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道:“小姐,以心如看来,孔郡王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虽然咱们杨家对他颇有慢待,但他应该还不至于斤斤计较呢。”
杨雪若回头望着柳心如,面色微微有些复杂,她心道你哪里知道,杨家对于孔晟可不仅仅是今日今时一次的慢待,而是多有羞辱。自家父母尤其是母亲郑氏,对孔晟一直心存偏见,从无半点尊重,而如今更是不该。
当初望江楼上杨家当众退婚,实际上,杨雪若知道,孔晟心里还是存有一丝芥蒂的。而当时她对孔晟也心存偏见,只是后来被孔晟的才情深深倾倒,这才意识到自己往昔轻视的竟然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而男女间的感情就是这般奇妙,一旦心态发生变化,对于孔晟的诸多轻视就瞬间转化为浓烈的爱意。
对于望江楼退婚一遭,杨雪若没有再提。她知道两人之间既然心意相通,已经不再需要解释。而孔晟也明白昔日孔晟之不堪之无赖之顽劣,满城皆知,其实也怨不得杨家人的轻蔑。杨雪若认为两人真正的相识相知是从望江楼诗会之后开始,孔晟亦是如此。至于过去种种,权当过眼云烟了。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孔晟与杨雪若情投意合,海誓山盟。而杨雪若也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诠释着自己的铮铮誓言——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而这正是让孔晟感动的地方。对于杨雪若所承受的压力,孔晟之前并不感同身受,而此番重返江南,尤其是在杨家的一番风云际会,他才切身感受到伊人的艰难。
这不是一般女子所能和应该承受的压力。这也是孔晟为什么会在杨家立即公开身份并宣布准备成婚的一个关键因素。
孔晟回来了。这对于杨雪若而言,就是苦尽甘来,所有的相思煎熬和等待都值了。但父母的姿态,却让她难以自持。
不说别的,孔晟哪怕是被皇帝解除官职罢官为民,那也是名动天下的才子,曾经之长安候,是大唐立下盖世功勋的英雄之辈,文武双全,这样的人匹配杨家女儿,足矣。杨家也不该因此对孔晟倍加冷漠,甚至还想要让女儿杨雪若悔婚。
当日两人之盟约固然是男女情投意合之下的海誓山盟,没有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实事求是地讲,杨奇夫妻当时是知情并默许了的。
杨雪若知道自己父母从骨子里是凉薄势利和趋炎附势之人,看重的多是杨家的利益,倒也不完全是针对孔晟。即便是换了旁人,肯定也不会例外。
她轻叹一声,幽幽道:“心如,孔郎自然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但,他如今身份不一般,朝廷的一品郡王,位高权重,我父如此当众慢待于他,恐怕……”
柳心如笑了:“小姐,你无需过多担忧。孔郡王对你情深一片,看在小姐的面上,他不会计较什么的。无论如何,大人和夫人都是他的长辈,他还能对长辈如何?”
“只不过,心如倒是担心,大人和夫人那边会……”柳心如欲言又止。
其实杨雪若明白柳心如要说什么。
无非是担心杨奇和郑氏无法接受和面对这个现实,不能及时调整心态,彻底改变对孔晟的态度,若是再有一丝一毫的慢待或者羞辱,那才是真正的问题。
明知孔晟是当朝一品郡王,仍然心存不敬,绝对是问题。
但实际上,柳心如的担心是多余的。
杨雪若比谁都明白自己的父母。这个时候,根本不需要别人提醒,杨奇夫妻肯定早就开始转变心态,考虑如何跟孔晟冰释前嫌了。
除非杨奇夫妻是疯了,怎么可能敢跟钦命江宁郡王翻脸成仇。现在杨奇夫妻最想要做的就是化解恩怨,将孔晟心底的怨气消弭到最低程度。同时,利用杨家跟江宁郡王的联姻,来为杨家换取更大的政治经济利益。换言之,当孔晟站在杨府大厅中表明身份而且身份得到证实时,杨奇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杨雪若神色复杂地苦笑一声,摇摇头道:“心如,父亲为官多年,孔郎如今贵为郡王,他自会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是杨家前倨后恭,反差过甚,让我羞惭难堪,日后在孔郎面前,恐怕也抬不起头来。”
红棉嘻嘻笑道:“小姐,怎么会呢?姑爷对你可是情深一片,他自然会爱屋及乌,不会对老爷和夫人怎么样的,你放心好了。”
杨雪若幽幽一叹,再无多言。
她暗暗心道,你一个丫头懂什么,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是郡王府。我固然与孔郎情投意合,但终归他的郡王威严不可侵犯,哪怕是孔郎心存半点芥蒂,我这一辈子都要谨小慎微,讨他欢心呢。
柳心如犹豫了一下,还是笑了笑轻轻道:“小姐,要不然我和红棉妹妹去孔郡王那里走一趟,试探下姑爷的态度?”
杨雪若沉默了片刻,还是点点头道:“我这就修书一封,你们替我送过去,另外问问孔郎,他返回江宁,身边无人照料,需不需要我们杨家派几个丫头过去伺候起居?”
杨雪若立即伏案疾书,写了一封书函,然后用密封好,交予柳心如和红棉。两女接过书函,悄然下了阁楼,从杨家后门而去。
孔晟回到孔家在江宁的祖居,身边的乌显乌解等人犹自在愤愤不平。以孔晟的身份地位,杨奇和杨家竟然当着他的面要将杨家小姐另配他人,简直就是岂有此理。要不是孔晟亮明身份,那杨家夫妻又岂能前倨后恭?
那幅势利的嘴脸,简直就让乌显乌解兄弟恶心不齿。
但孔晟毕竟要娶杨家女,尽管乌显一干人对杨奇多有鄙夷,却不敢口出不敬之言。日后杨家女进了郡王府,那就是郡王妃,他们的女主人啊。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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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江宁郡王(2)
第六百四十二章江宁郡王(2)
柳心如在巷口踯躅半天,还是没有勇气进入如今的孔家祖宅。倒也不是畏惧孔晟的权势,也不是被府门前那两排杀气腾腾的护军所吓住,而是不知道见了孔晟自己该说什么,会不会失态。
当时当日,无赖孔晟对她百般纠缠……随后,无赖由一跃变成文采横溢的江南第一才子,名动江南后为她赎身,女子的一颗心和满腔柔情便都系在了这个少年身上。只是后来境遇不同,她寄身杨家度日,便知道自己与孔晟再无半点机会。
但像柳心如这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女子,固然曾经沦落烟尘,却也非红棉这种卑微丫头可比,她沉默在杨家、守在杨雪若身边谨小慎微数年,却终归还是心有千千结,难以释怀。而如今孔晟重返江南,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她的整颗心都乱了。
但红棉却不管那一套,也没想太多。红棉索性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孔家,门口的护军质问起来,她昂着俏脸大声道:“奴家是杨府小姐身边的侍女,来替我家小姐送信来了,还请各位大哥通报一声吧。”
孔晟闻报,笑了笑,摆了摆手:“让她进来。”
红棉在护军的引领下,脚步轻快地进了孔家。孔家这座宅子其实并不大,从外院穿过一条幽径,不多时就进了内院,一眼就看到了凝立在院中,身穿青色便衫身形不动如山的孔晟。
与数年前相比,如今的孔晟依旧儒雅英挺,但却多了一股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威严和霸气。当孔晟缓缓转过身来,深沉的目光投射在红棉身上时,小丫头忍不住垂下头去,乖乖地行礼恭谨道:“红棉见过郡王!”
孔晟淡然一笑:“红棉,是雪若让你来的吗?”
红棉嗯了一声,从怀中掏出杨雪若的书函来递了上去:“这是我们家小姐的亲笔信。”
孔晟接过信函,却没有拆开看。他其实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杨雪若担心的,无非还是自己会对杨家怀恨在心,诸如此类罢了。
孔晟将信函捏在手里,默然不语。
红棉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起来,她偷偷抬头来打量着孔晟凝重深沉的脸色,心里不禁沉了下去:“难道这孔家小郎真的对杨家记恨在心?如果是这样的话,要让小姐以后怎么自处?”
“当年,我征战河南,辗转平叛,与江南难通音讯。而随后我入朝长安,种种境遇难以言表。江南与长安山高路遥,路途阻塞,没有派人传信回江南,是我的错。但这些年来,我无时不在挂念,雪若在江南等我归来。只是我没有想到雪若为此承受如此大的压力,这还是我的错。”孔晟清朗悠长的声音清晰地传进红棉的耳朵。
“我的错,我会用一生来弥补。而既然雪若对我不忘初心,那我便会对她不离不弃。至于别的,都不必挂心。”
孔晟轻叹一声:“红棉,将我的话原原本本说给雪若听,她便会明白我的心意。这就是她想要的答案。你回去吧!”
红棉很快被打发出来。
“你若不忘初心,我便不离不弃……”柳心如心神激荡,在心底默念着孔晟的话,跟随在红棉的身后,亦步亦趋,匆忙返回杨府。
她知道,这当然便是杨雪若想要的答案了。这话红棉不懂,但柳心如却感知到孔晟的心意。
杨府正厅内。
杨奇神色阴沉在厅中走来走去,来回踱步,心情沉重到了一个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