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立都立不了了,那还不如立一立言。”
这还真不是开玩笑,柳本球这位即将去担任闲职的人,真是这么想的。他经历过****、改革开放还当着高官,可以说是这三十年巨变的亲历者、参与者,他就想从官员的角度,将这些客观地记录下来。
这可真不能开玩笑,象岳父这种层次的官员,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也太多的事不能为人所知。如果他客观地去记录什么,肯定会惹麻烦的。
“我有那么蠢吗?”
说起来,柳本球这想法,还是以前在加州出差时萌生的。参观完斯坦福的图书馆之后,他便有了那种文章千古事的想法,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与他女婿本质上都是文人。
“那时候我就想啊,等我离休之后,也真实地记录下我从政的经历。等到若干年之后,也能给后人一个真实的时代,而不用去靠资料推测。
史书那东西都是文人写的,他们根本不了解官场、政治是怎么回事,领导们的回忆录又太多美化成分。文章千古事,我要是写出这么一本书,或许还真能流芳百世”。
唉,自己这岳父,骨子里其实还是文人。这样也好,说不定若干年后,他的自传还真能极具文史价值,而非老同志们的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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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3章 惨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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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了,大山里比平时热闹了很多,走亲访友的乡亲们骑着摩托车四处拜年,车后架上都绑着装满了礼物的纸箱,或是开着车在乡亲们羡慕的眼神中把喇叭按得老响。
这几年的经济发展快,家里再穷的也能买得起摩托车,头脑活络的还能买得起价格便宜点的皮卡、面包车。尤其是那些华居木业或山里人家公司的干部,他们月薪好几千块钱,平时花销又不大,买个便宜点的车真不算什么。
在家过年的李家明也得去拜年,一大早便带着老婆孩子出门,先去阿婆母舅家再去其他亲戚家,最后绕到王老师家吃晚饭。
不出李家明的意外,在王老师家遇到了岳父、岳母,还有早已经下放当区委书记的宋小军。十几年的时间下来,李家明不得不承认当年看走了眼,这个宋小军比自己大哥、二哥强得多,而且是人品、能力等全方面的胜出。
起码一点,宋小军得意与失意时都能与同学保持良好关系,而自己这两位堂兄是人前人后两张脸。在自己和岳父面前讨好巴结,在乡亲们面前虽也热情,却有种高高在上的味道。
一家四口给老师、师母拜完年,柳莎莎带着儿女去了厨房帮忙,李家明则跟老师、岳父他们喝茶聊天,而已经当了区委书记的宋小军则是他们的服务员。这是官场上的伦理,李家明去给以前给sohu赴美上市开绿灯的吴老拜年时,司马已经贵为京城的副市长,在吴老面前依然是一副秘书模样得恭谨。
聊天嘛,自然是天南地北地扯,扯来扯去还是会扯回到李家明和他岳父身上。一个是最优秀的学生,另一个是主人的老友,在一辈子方正的王老师眼里,可没什么领导和富豪。正是这个原因,所以他教了一辈子书,当了十几年的乡村小学校长。也正因如此,学生和老友都很尊敬或尊重他,这就是人格的魅力。
不过,该张嘴的,王老师仍然不含糊,比如小学的校车问题。同古的乡镇不比邻近县区的乡镇,山里人家在这建小水电、食用菌栽培基地,本地的人口几乎都不外流,学生们也依然分散居住在十几个村。虽然校长同志已经退休,但不在其位仍然谋其政,张嘴便问学生要三台校车,而且得是那种安全系数高的好车,就是那种领导下乡坐的豪华大巴。
这个没问题,李家明满口答应下来,拿起电话便打给毛伢,准备让他在省城采购三辆豪华大巴。可刚从卫生间出来的柳本球听到后,却阻止道:“家明,这是政府的事。”
“本球?”
“成林,同古的年财政收入快五个亿了,还会差这点钱?”
“政府的钱哪有那么容易申请?”
“这不对”,柳本球摇头道:“税收是取之于民用之民,同古的经济这么好,更要加大教育投资。”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惜同古不是浔阳,即使是浔阳也不由柳某人说了算喽。等柳本球说完了,才发现自己犯了老毛病,自嘲道:“呵呵,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啊”。
“你也不错了,都要当正部级了,该知足了!”
这话也就只有王老师才说得出,换成李家明这当女婿的是没法说的。大权在握的副部级与无权无势的正部,除了那些即将离休的领导外,谁愿要那个破级别?
不过,虽是快无权无势了,只要任免文件没有下,柳大书记就是堂堂的省常委,别说县里的领导得巴结着,就是市里的两位主官也得对他毕恭毕敬。再退一步说,即使他去了京城任职,县市两级的官员也得听招呼。即将离任的柳大书记一个电话过去,正在市里走动的书记立即答应按省委领导指示办,最慢会在元宵前给所有的乡镇中心小学配备校车。
“本球,你这叫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这种话也只有王老师才能说,也只有他说,仕途即将到站的柳大书记才不会多想,而且还苦笑道:“你讲的也没错,再不用就作废了。你是不晓得,当官的人在台上跟不在台上是两码事,那个级别根本管不了大用的。”
要不然呢?
要不然,正在剥花生吃的宋小军会在短短十几年间,便从一介科员升到了副厅,还即将升正厅?
都是在培养嫡系,免得离休后无人照顾,就象老蔡在京城困坐小院时,柳本球会指示浔阳驻京办照顾老领导。如果不是有老柳这样的老部下,光靠老蔡那一年十几万的办公经费,以前又两袖清风惯了,在居大不易的京城够干嘛?
当然,柳本球不用操心这些事,光他妻子在京城囤的房子,都够他们夫妻舒服一辈子,何况他还有个好女儿、好女婿。他这么着急在离任前将宋小军提起来,主要还是出于政治遗产的考虑。
浔阳是他一手发展起来的,继任者会萧规曹随还是改弦易辙?
宋小军有能力、政治上忠诚,而且在浔阳官场上根基又深,把他强行提拔起来,日后若继任者想改弦易辙,也没那么容易。只要熬过了这关键的几年,把浔阳的底子打扎实了,柳本球也就真正放心了。
是人都有倾吐欲,这屋子里的不是老友、女婿,便是老部下,度过了失落期的柳本球感慨道:“唉,你们是没当过官,眼看着一座城市在自己手里变得欣欣向荣,那种成就感是无法言表的。要不是这次没办法,我都宁愿不要那个正部级,继续当我的地头蛇。
京城有什么好?人生地不熟,还水土不服。”
当着老友和女婿发了两句牢骚,柳书记又觉得自己的牢骚太偏颇,补救道:“不过,也有些不怕死的。晓得刘疯子不?”
在这聊天的都是真正的自家人,而且嘴巴都极紧,李家明一听岳父说起那位毁誉参半的刘疯子,连忙提醒道:“爸,你离他远点”。
想起那疯子的胆大包天,与其接触过几次的柳本球有时候都自愧不如,感慨万端道:“我晓得,他要是早点退下来就好喽。”
岳婿俩说话半露不露,可心中疑惑的王老师也不问,他已经习惯了跟这学生和老友在一起聊天时听到这些,也习惯了全部都烂在肚子里。那位刘疯子能让本球这么说,肯定也是个能做事、会做事的人,也极可能会落下个悲剧收场。
唉,这个社会是怎么了,越有本事的人越倒霉,难怪那些当官的成天吹吹拍拍,就是不干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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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4章 惨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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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社会怎么了?
隔天,王老师去给李传民兄弟拜年时,如此问他的学生李家明。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李家明左右顾而言它道:“王老师,你怎么关心起这些事来了?”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也是,在教过自己的老师里面,王老师绝对是个另类,除了没有岳父那种能力与手腕之外,骨子里其实相差无几。可这问题确实不好回答,这涉及到太多的东西,李家明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沉吟道:“王老师,你是想问我爸吧?”
“算是吧”。
那就不单是想不通,主要还是担心岳父了。李家明又想了想,斟酌道:“我爸那一类官员属于有本事的人,看得到社会问题的所在,也想去改变,但同时也成了官场上的另类。
这么讲吧,他们那种人只重视结果而不考虑过程,只要他们认为是正确的决定,就利用手中职权强制实施,以只争朝夕的决心,实现压缩饼干式的超常规发展。”
“这不是好事吗?当年修太阳岭隧道时,全县干部是过了几年紧日子,但修通了之后,全县的经济都好了,大家不都得了利?”
老师还是没有听明白,问题的关键不是岳父他们办成了多少大事,而是他们办事的决心与手段。用书面语来说,他们这一类官员倡导一种超常规的经济发展观,也善于用威权和重典来提高施政效率,在相当大程度上无视甚至封杀和镇压反对意见。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还得分开来说。
在当前的体制之下,要调动大家的积极性,避免下级官员明哲保身,当权者就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若不然,一帮官员都在等看靠,什么黄花菜都凉了。要说岳父比他的同类更强的一点便是他为人更和气一点、处事更灵活一点,拍板之前没有那么一意孤行和霸道。这也与他是从基层奋斗起来的有关,要知道基层是最难混的,没有个八面玲珑的本事,根本没有机会出头。
可是,即使岳父再和气、再灵活,也不可避免地使用高压政策,通过从严治吏来获得社会各界的好感与支持,进而从外部施压去推动失灵的官僚机器。
“这就有问题了,这是一种典型的人治权威,看似是效率极高,但也同样是人息政亡。爸的运气算是不错了,每次他都决策正确,而且总是能遇到支持他的上司,否则早就被党同伐异掉了。”
“可他干净啊,生活作风、经济上都没问题,还怕什么?”
没问题?李家明苦笑起来,岳父如果没有一点问题,怎么可能干到实职副部?别的不说,单他知道的就有很多,比如浔阳驻京办的账目就是个大问题。还有他当年的那些灰色收入,说不是问题就不是问题,说它是问题就真的是问题。
再者说来,当下的社会,想升官哪有不跑不送的?岳父能一直受到领导们的器重与信任,除了他确实有能力办得成大事外,恐怕平时的孝敬与巴结也是常态化的。
可这话不好明说,即使对方是自己的恩师,李家明只好苦笑道:“王老师,在官场上打滚的人,没那么简单的。”
那倒也是,如果一点问题都没有,莉莉能在京城买那么多房子?
担心老同学的王老师若有所思,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这次的事,可能不是什么坏事?”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种事谁说得清?
然而对照岳父那种做事不择手段的风格,李家明觉得他提前去养老,根本就不是坏事。
“对,我爸那人你也晓得,看起来脾气好,其实固执得很,他认准了的事就不怕办不成。
他管一个城市还好讲,角角落落里的事他都看得到,手下人也不敢瞒他,但是给他一个省试一试?不讲别的地方,光我们赣省就一百多个县,他三日跑一个县都要跑一年,还不是靠手下人的报告才晓得下头的事?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那样都能决策正确的话,除非他是神仙。”
确实是这个道理,王老师默默点头,他以前当校长时,为了多从县里搞点经费,也勉为其难地干过跑跑送送的勾当。老同学能当到那么大的官,这种事也肯定是免不了的。
要怪只能怪这个社会是这样的风气,不跑不送就办不成事。
两师生又聊了一阵,这才去二伯家吃新年饭,加上李家明的父亲他们几兄弟,大家喝得酩酊大醉才散。
等到醉了的李家明睡了个午觉,酒醒后才知道宋小军同志来了,好象找他有事。
来者都是客,虽然两人在十几年前有过龌龊,但那都早过去了,李家明也连忙匆匆洗漱完,便去毛砣家会客。
毛砣可不象他堂弟李家明,他没那个雅兴与父母分开来住,即使发了大财也是住在传宗叔的屋里。这可能也是因为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