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先生一直没有吭声,这时才用极淡的语气在旁边补了一句:“伍老师好像还忘了一件事情。我们一直坐在后面,这两个梅瓶究竟哪个是谁修的——我们可是一点也不知道的。”
伍六段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他抬头道:“我当然不是不相信各位。”他甚至还憋出了一丝笑意,“各位是我亲自请来的,我怎么可能不信任你们?只是……”他信手向后一挥,说,“这里还有很多修复师,我想,他们也很愿意听听看,五位是如何打分……如何打出这悬殊的分数的。”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在最后一句上露了形迹。
他这明显是在拿周围其他人作筏子,但老实说,这个时候,谁不想听听看专家们的判断呢?任何一次对修复结果的详解,对于修复师们来说,都是大有帮助的。
于是,人群中一片安静,无数双期待的目光看着五位收藏家,等他们说话。
收藏家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任爷道:“谈四爷,您来说吧?”表情很尊敬。
谈修之摇摇头,笑着说:“我是最后毛遂自荐加入的,伍老师应该更信任您,还是您来说吧。”
任爷也没有多推荐,他爽快地点头,走到工作台旁边,打开盒子,把两个梅瓶一一抱了出来。
两个青花瓷瓶,形状的确一模一样,现在摆在桌子上,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左边那个瓶子,一树金色梅树环绕,华贵灿烂的同时,也极具美感。相比之下,右边的瓶子虽然同样完整,就显得有些过于素净了。
而左边,是分数在28…35之间的满庭芳花鸟瓶;右边那个,才是所有人全部打了50分的九龙夺珠瓶!
任爷开口道:“在两位修复师工作的时候,我们在后面,也商量了一下。打分打分,分数总不能凭空来,得要有个标准才行。我们商量了个标准,现在大家也可以评判评判。”
“通常我们搞收藏的看一件文物,尤其是修复后的文物,通常要从这五个方面来看。”
“第一,文物本身的价值。”
“第二,文物被保留下来的价值。”
“第三,文物修复的手艺高低。”
“第四,修复手艺与原有文物结合的程度。”“第五,个人感受。”
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笑着说,“最后一项看着有点没道理,但对于我们搞收藏的来说,一件文物有没有眼缘,还是很重要的。”
“我们很快就统一了意见,就这五个方面非常评分。评分的时候,我们没有交流意见;评完之后,我们讨论了一下,有四个人修改了分数。”
伍六段一愣,怒道:“分数都已经打出来了,怎么能修改?”
任爷慢悠悠地说:“那是因为,我们不想丢脸。”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但他的态度却不容置疑。伍六段顿了顿,暂时闭上了嘴。
任爷说:“我先就这五个方面,来说一下我对这两件文物的判断。”
他伸出一根手指,道,“我倒过来说。第一,个人感受。”
“在个人感受上,一开始,我看见这两件文物的时候,感受是差不多的。这件满庭芳花鸟瓶,修复得极具艺术感,这亭亭梅树,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华美灿烂,美不胜收。”
他满口夸奖,伍六段唇边总算露出一丝笑意。接着,任爷又指向旁边那个,道,“这件九龙夺珠瓶,本身就气势雄浑,仔细看,这九龙巨龙每条的形态表情都各不一样,它们以宝珠为中心,梅瓶纤长细小,表面积不大,这九条巨龙却完全不显拥挤,空间感非常强,绝对的大师之作!”
他做下了结论,道:“单说个人感官,这两件文物给我的感觉都差不多,我都打了十分。”
伍六段轻哼一声,有些不太满意,但终于还是没说什么。
任爷评完第一项,接着继续评了下去。
“第二项,要评的是修复手艺与文物结合的情况。这一项,我给九龙夺珠瓶同样打了满分。从某个侧面来看,这梅瓶虽然是用焗瓷手艺修复完成的,通体却看不出一丝痕迹,尽其可能地保留了文物应有的原貌。只有多换两个角度,才能看出一些端倪。”
“焗瓷手艺?”伍六段眉毛一轩,再次打断了任爷,道,“这不可能,这明明是……”
结果这一次,被打断的轮到他了。
任爷表情不善地看着他,道:“伍老师,现在的裁判是我,还请尊重我一下。”
伍六段被堵得闭上了嘴,做了个手势,请他继续。不过他的表情,也有点不太好看了。
任爷道:“相反,这个满庭芳花鸟瓶,很可惜,这一轮上,我只打了一分。”
伍六段瞪起了眼睛,又想开口,但看见任爷冷淡的表情,终于还是没有吭声。他脸上的冷笑更重,显然准备等任爷全部说完之后,再一项项来质疑。
周围有些隐约哗然,仿佛正在争执着什么。任爷不为所动,继续道:“各位可能觉得,我既然对这件文物的个人感官这么好,这修复如此精美,为什么我还要在这一项上给它打这样低分。原因很简单。文物文物,作为收藏家,我们看的是文物,需要各位修复的,也是文物本身。各位请看,这尊满庭芳花鸟瓶,如果不是我说,各位还看得出底色的图案为何吗?”
周围声音一顿,无数道目光集中了过去。接着,他们不得不承认,任爷说得对。金花太过灿烂,他们几乎已经看不清底下的图案是什么了。当然,也不是完全看不清,但是在梅树的光采之下,下面的画面被分隔开来,已经不成为一个整体,更加不起眼了起来。
任爷接下来继续阐述自己的打分原因。
不管怎么说,伍六段焗瓷的手艺还是很高明的。他焗瓷时钻的孔非常完美,瓷面不见一丝裂痕,梅花状金钉与所钻的孔完美结合,没留下半点缝隙。整个焗瓷过程中,他展现出来的火候极为老道,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在“修复技艺”这项上也拿了很高的分数。
任爷自己,给他打了八分,基本上就是赞不绝口。
伍六段的表情刚刚缓和下来,又被任爷接下来的话激得变了脸色。
八分手艺,的确是很高的分数了。但在这一项上,任爷却给九龙夺珠瓶打了十分!
甚至这个时候,他极为激动地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们把满分定成了十分的话, 这一项,我恨不得给他打十二分,不,二十分,不,一百分!”
这可是极高的赞誉了,最关键是,前面任爷一直讲得有条有理,表现得非常沉稳。而这时候,他显出了十二万分的激动,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了起来。
看见他这样的表现,伍六段终于忍不住开口,又把自己之前的话问了一遍:“夺段比试之前,我们已经说好了,比的是焗瓷技艺。他这是……”
任爷没等他说完,就往旁边让了一步。他带着一丝似笑非笑,向伍六段点了点头,示意道:“伍老师,你可以过来看看。亲眼见证一下。”
伍六段声音一顿。他眉头微皱,终于还是按照任爷说的,走向了工作台的方向。
才走出两步,他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旁边好些人正在看着他,一边看一边说话,脸上还带着笑容,好像正在等着什么一样。
他们在等什么?
等着看好戏?
有什么好戏可以让他们看的?
伍六段越走越是狐疑。
对了!
他终于想了起来,这些人,正是之前围在苏进那边,看完他整个修复过程的!
工作台离他没有几步路,伍六段很快就到了。他疑惑地看了任爷一眼,低头去看那个梅瓶。
第一眼,他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皱起眉头,听见后面传来几声轻笑声,心里不祥的预感更浓。
他想了想,弯下腰去,看得更加仔细。
这个青花瓶梅瓶看上去极为完整,中间几乎没留一丝缝隙。看着它,完全想不到,不久之前,它还是堆在盒子里的一堆碎片。
这不可能是焗瓷。
焗瓷的话,开孔钉钉,焗钉总会留下各种痕迹。修复师能做的,顶多就是像他之前那样,尽可能的淡化焗钉的违合感,让它变得更加美观而已。
所以,对于任爷刚才的评判,他心里是很不服气的。
这梅瓶之前碎成那样,所有人都看见了,裁判们也不例外。
要把那样的碎片恢复成原形,需要打多少孔,锔多少钉子,裁判们想过没有?
本来就有那么多钉子,肯定会对画面造成破坏,怎么可能不喧宾夺主,破坏画面的整体感?
任爷这种说法,完全是吹毛求疵!
最可恨的是,他因为这种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给他打了这么低的分数!
伍六段一边想着,一边弯腰仔细看。
这种不留痕迹的修复方法,绝对不可能是焗瓷修复。
他一定要看出其中猫腻,然后狠狠地,把结果甩到任爷的脸上!
他一时间没看出来对手是怎么修复的,于是他想了想,伸手把梅瓶转了个方向。
这时候,一道金光,掠过了他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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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8 假货
“哦?”
伍六段说得斩钉截铁,苏进却不见惊慌,仍然从容地回应着。他问道,“何以见得?”
伍六段道:“世人皆以为,成化瓷器如此出名,它的一切都应该规整俨然。但其实并非如此。成化真品一大特色,就在这底部的六字款识上。”
祈年殿广场是定段考试的所在地,升段考试却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圜丘坛前面。
所以现在围聚在这里的,要么是无段或者初段的修复师,要么就是暂时不打算升段的即使这类修复师,大部分也去了圜丘坛。
虽然升段考试也像“执工”一样,会用帷幔把各人分隔开来,减少干扰。但大部分人还是很积极努力地过去凑热闹了。
那里中高段修复师云集,不时会有人登坛,“论道**”,只要用心,一定会有收获,绝对不可错过。
所以,伍六段现在说的这些,在场的很多修复师都没听说过,他们一个个都听得非常认真,还有人拿出小本,提笔准备记录。
“明成化的官窑瓷器,大部分都有这六字款识。它们通常以双圆圈线或者双方框线围起,内里两排楷字。但真成化款字体很不规整,都有些歪斜。对此,有一位姓孙的大师曾经总结出了六字歌诀。”
他提高声音,把这六字歌诀念了出来
“大字尖圆头非高,
成字撤硬直倒腰,
化字人匕平微头,
制字衣横少越刀,
明日窄平年应悟,
成字三点头肩腰。”
这六字歌诀讲明了“大明成化年制”这六个字的字形规律,譬如“大字尖圆头非高”这一句,就是指的“大”字第二笔有尖有圆,出头不高。
但伍六段只念歌诀,并不多做解释,无视下面的一派刷刷书写声和默诵声,把梅瓶底部对准苏进,问道:“你觉得,这六字款识符合这六字歌诀吗?”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梅瓶底部,人群中发生了小小的拥挤,好些人忍不住上前了一步两步三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好在苏进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的确不符合。”
这时,前面的人也看清楚了。眼前的这六个字,平平整整端端正正,别说那首歌诀了,连最基本的特征也不能符合!
伍六段嘴角微挑,问道:“那你还认为,它是成化年间的正品吗?”
听见这话,苏进也扬起了眉:“我什么时候说过了,这是成化年间的正品?”
“你……”
苏进打断他,道:“我只是说它是成化风格而已。对,的确是成化仿品,从某个角度来说,说是赝品也没问题。但这不代表,它不是真正的文物不代表,它只有赝品的价值!”
苏进的声音非常响亮,底气十足。
伍六段正要说话,苏进转向任爷等人,微微一躬身,道:“五位裁判能够在这一项上给这件文物同样打上满分,应该也是看出来了吧?”
任爷跟旁边几个人对视一眼,笑了出来。他连连摇头道:“惭愧惭愧,我的眼力还没到那一步。老实说,我没认出来,我的这几个老伙计,也没有认出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说,“先前我说改过一次分数,就是这次了。不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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