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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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 第4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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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苏进也恰好抬头,他看向台下,问道:“看完了吗?那么我也要正式开始了。”

    他指着自己的工作台说,“在大家看方案的时候,我刚好完成了帛书修复的第一步工作,浸泡与清洗。”

    “这里我们特别要注意的是,修复前后,我们要严格记录下帛书前后的状态,以作对比。事实上,不仅是帛书,所有文物我们都要这样做。”

    他一边说,贺家一边拿着照相机,对着透明混合溶液里的帛书卡卡卡地拍照。

    “接下来,我们将要进入第二步。”

    “我们将要把粘连在一起的帛书分离开来。”

    “刚才我们对帛书进行了全面的检测与总结,我们可以发现,这块书砖其实是由多块全幅帛书折叠而成的。也是说,这块书砖看上去是一个整体,其实是有好几个大叠组成。我们要先揭出大叠,再分叠揭出单叶帛片。”

    刚才许八段正是看到这里的时候被惊到了,而在此之后,其他修复师在看到这一步的时候也悚然而惊。

    马王堆帛书历经两千年,经历严重受损,现在几乎粘连在一起,极为脆弱。通过刚才的分析也可以看得出来,书砖边缘出现了一层由微生物形成的粘液,使得粘连更加严重。

    一碰就有可能弄坏的纤薄丝帛被牢牢粘在一起,要怎么样才能把它完全无损地拆分开来?

    书画是文物的一个大门类,绢面古画又是这中间的一个大类。在场的修复师无论专精为何,多半都是接触过这种材质的。他们很清楚它腐朽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换了自己,遇见这种动辄就会被损坏的帛书,能不能把它一层层揭开?

    也许不能,也许可以。但无论如何,无疑都要花费大量时间,耗费大量精力才能完成。

    而苏进,胆敢把它作为夺段挑战的一部分,在今天把它拿出来,当众修复完成!

    他能完成吗?真的不会因为过于心急而损坏它吗?

    此时,在圜丘坛的一侧,岳九段深深地皱起了眉。

    他目光紧盯着苏进的方向,微微侧头对张万生说话:“小苏是不是太心急了一点?”

    张万生没有说话,宋九段沉声道:“是太心急了!这种帛书从未在文物史上出现过,极为珍贵。正常情况下,应该派多人研究方案,分头工作,精心把它分解开。苏进想在现在把它完成”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摇了摇头。

    张万生瞥了他们一眼,说:“也就是说,你们是没把握做到的喽?”

    岳九段声音一顿,宋九段秉性刚直,已经把实话说了出来:“这么短的时间,至少我是做不到的。”岳九段跟着微微点头,显然也有一样的意见。

    张万生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吭声。

    台上现在放置的不止一台摄影机,九段们所在的位置当然也是时刻被关注着的。他们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到了其他地方。

    修复师们听见了,心里顿时一紧。

    刚才苏进一番讲解,不管是为了搏名还是其他什么目的,的确让不少人对他产生了好感。现在连九段修复师都直言自己做不到,觉得他太心急了。那现在他所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不可能完成?

    这次夺段挑战他要失败了?

    下面嗡嗡声起,苏进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表情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的声音透过耳麦传出来:“现在帛书仍然被浸泡在盛器里,在分离之前,我们将要对它进行最后一次清洗。”

    镜头凑近他的手,把他的动作完整地摄入在内。

    苏进的面前有一个平整的盘子,盘子上放着一层塑料薄膜,薄膜上又有一层塑料网。他用两把轻薄修长的竹启起探入书砖下方,轻轻一托,就把书砖整个儿放到了塑料衬布上。然后,他一手托起书砖,使其呈现斜面状态,另一手拿着蒸馏水瓶,让透明的蒸馏水极其缓慢而均匀地从它的表面流动,带走一些残余的溶液与污物。

    清洗过后,他开始分离。

    这时候,他的身边仍然放着大量各种仪器和设备,他曾经当众向所有修复师展示过,他对它们有多么熟悉,他能够最大限度地使用它们,来辅助自己工作,降低其中难度。

    而现在,那些仪器和设备全部都被他放到了一边。

    他手上拿着的,仅仅只是两个最简单、最原始的竹启子。

    它们被制作得非常精细,下扁上长,最上面有两个把手,便于把握。它呈淡黄色,通体光滑匀称,不见一根毛刺。但同时,所有人也能看见,它就是用最简单的工艺制成的,上面没有半点装饰,不过是最基础的工具而已。

    苏进拿起竹启子,探进了看似密不可分的帛书之间,然后轻轻一挑。

    登时,书砖被分离开来,约一厘米厚的一叠被分到了一边,中间似乎一点阻滞也没有。

    下面的修复师同时长出一口气,打心底感觉到了一种愉悦感。

    一个小修复师问他旁边的师父:“看上去不太难啊?”

    师父敲了他一下:“那只是你的感觉而已!”

    他接着又解释给自己的徒弟听。

    苏进之前对帛书进行过处理,进行了较长时间的浸泡。在溶液和浸泡的双重作用下,书砖之间的连接不再像之前刚出土时那么紧密了。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单股丝吸饱了水份,比之前还要脆弱,稍微用力失误,就有可能直接在水里烂而一团。

    苏进这一手看似轻松,其实是实实在在的举重若轻。他的力度恰到好处,摄像机把他动作的一切细节放大到大屏幕上,还进行了慢动作的回放。可以清晰地看见,帛书被挑开、在半空中翻转,重新落下,摊平。它的表面覆盖着透明的液体,在天光下晶亮动人,而在整个过程里,几乎连上面的一点毛刺也没有被触动!

    工匠手工制作或者修复物品,最大的难关之一,就是手上的功夫。这也是夺段挑战中最大的看点。

    一个修复的手稳不稳,控制力强不强,这方面来不得半点虚假,必须要经过长年累月的积累,丰富经验、积累手感才行。

    就算是修复师中那些少有的天才人物,一出世就惊才绝艳的,同样要经过反复不断的练习与一天也不能中断的持续磨练。

    手感这种东西,停下来一天,自己就会有感觉停下来三天,别人就会有感觉了。

    而苏进,不过十几岁年纪,竟然就有这样的稳定性、这么老道的火候,这实在太难以令人想像了!

    那个老修复师敲着自己徒弟的脑袋,苦口婆心地说:“看见没有,人家比你还小呢!”

    徒弟的眼睛也在发光,但还是不服气:“我也很勤奋在练习了啊!”

    “放屁,昨天早上练习的时间,你在干什么?偷溜出去吃面!”

    “师父你怎么知道”

    这样的教诲,同时发生在圜丘坛广场各处。然而更多的修复师,还是在拿自己跟苏进做对比,然后悚然而惊。

    单是这一拨一挑,就已经足够让人惊艳了!

    越是朴实的动作,越能显出修复师的实力。苏进先前介绍的新仪器新设备的用法,的确很让人在意,也有不少人动心。

    但直到这一刻,看见他扎扎实实、远超普通人的手上功夫,才有更多的人开始正视他这个人,同时开始正视他说的话了。

    在修复师的世界里,有实力才有话语权。

    苏进现在无疑就拥有了说话的资格!

    台下一片安静,台上苏进的动作也没有就此停止。

    他仍然使用那两个最简单的竹启子,不断插进帛书的某一个位置,轻轻挑起。

    每一次,他的动作都是那样的稳定而恰到好处,每一次,都能完整地挑起一叠帛书,把它们分到一边。

    如此重复,最后书砖一样的帛书一共被分为了十二叠,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垫托上。

    十二叠帛书,十一次分离。

    从头到尾,苏进都没有犯过一点错误。

    所有的九段、下方上万名修复师一起紧盯着他的动作,最后全部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打从心底感受到了一种愉悦感。

    那正是只有“恰到好处”才能带来的感觉,简直就是一种感官上的享受。

    现在,帛书被分成了十二叠,但仍然可以看得出来,每一叠帛书都非常破旧,上面布满了霉斑,大部分地方被腐蚀,看上去简直就像豆腐一样松软。

    九段也好,上万名修复师也好,他们的心再一次悬了起来。

    这每一叠帛书,都是一个整幅书面折叠而成的。而做到这一步,其实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苏进还需要把每一叠帛书再次揭开,变成最基础的书页。

    把豆腐分块,还是比较容易的事情。

    把被分成块的豆腐再分成一片片比纸还要薄的丝帛,还不能损坏上面的文字,不能损坏上面的纹路,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全本欢迎您! t1706231537

 0580 揭

    这时,苏进抬起了眼睛,表情一如即往地从容,对下方进行讲解:“汉代帛书书写于整幅绢面上,也就是说,每一幅绢帛,都是一份完整的资料。所以,我们在修复时,尤其要注意的是保存并还原上面的信息。”

    刚才他把帛书分成十二叠时,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说,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为专注的状态,好像是陷进去了一样。

    而他这时候开口说话,又像是迅速抽离出来了,正站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打量着整个过程。

    他说:“现在我要做的,是把每幅绢帛揭开成为帛片,并且把它们拼凑在一起。这个过程比较有难度,接下来可能没办法讲解了,请大家见谅。”

    说完,他好像有点抱歉地点了点头,重新垂下头去。

    下方一片安静,只能听见旁边五位长老专心工作的声音。

    苏进把其中一个竹启子换成了竹镊,用指腹轻轻抹过,好像在感受着它的手感。

    与此同时,他始终注视着帛书,目光仿佛凝成实质,与帛书联为了一体。

    慕影在远处屏息凝神地看着,突然喃喃自语道:“我好想知道,现在他眼里看见的是什么……”

    从一山没有说话,他握紧了拳,表现得更加紧张。

    相比慕影这种只长于理论的主持,从一山是收藏家,是接触过不少去除裱底,只剩画心的绢画的。他很清楚它有多么轻薄柔软,更可以想象被侵蚀了两千年之后,它会有多么脆弱。

    那是真正的触之即化,碰之即腐!

    这么厚厚八叠帛书,苏进要把它全部揭开?还要把它们全部拼凑回原形?

    越是有经验的修复师,越能感受到其中的难度!

    在无数道这样的目光中,苏进终于开始动作了。

    他先把其中十一叠帛书移开,重新浸泡到之前那种透明的溶液中。然后他把其中一叠放到了铺着塑料网的垫板中央。

    他右手执镊,左手执启,开始揭片。

    下方屏息以待。

    这时候,就连苏进,也把全部心神沉浸在了手上的工作里,再也无暇分心去做别的什么。

    战五禽的确大大强化了他的体质,练习得越久,感受就越是清晰。

    譬如,他现在的视力比以前更强,他能够清晰地看见帛书上每一根纤维。

    汉朝制帛技术还很低下,用来书写的绢帛要求又不算太高,所以这些帛书的底面全部都是最简单的双股丝。

    它们经纬交错,时而连接在一起,时而断裂,更多的还是似连非连,处于一种极为微妙的状态。

    正是这种状态,让揭片的难度变得更大。

    力道轻了,帛片相互粘连揭不开;力道重了,帛丝瞬间断裂,帛片马上就会碎裂,发生连带反应,让整张帛片或者整个书叠彻底被毁掉。

    他左手的竹启,右手的竹镊,全部都是他亲手打磨而成。它们选了竹干中最完整最坚韧的一段,打得极薄,对着阳光看的话几乎可以看见对面的光线。

    他反复用极细的砂纸进行摩擦,表面没有一点突起,没有一根毛刺,绝对不会对帛书造成任何一点破坏。

    现在,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绵长,让身体也处于一种几近睡眠,只有微微起伏的状态。

    他的五感因此达到了极度的敏锐状态,手部的触感格外清晰。

    然后,他开始动了。

    这一动起来,他却不像先前准备时那么缓慢,而是快若闪电!

    竹镊插进书叠表面,拈起薄薄一片,向上轻轻一揭。竹启随之跟进,托住书页,轻轻一抬。

    纤薄的帛片随之而起,蝉翼一般在空气中飞舞,落到了旁边的平底托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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