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很快脱离了船体,向着上方光亮的地方游去。
货轮在他们身后不断缓慢而坚定地下沉,水浪形成不可忽视的吸力,似乎要把他们往下拖。
然而周离抓着苏进的手非常有力,向上游动的动作非常坚决。最后,在苏进氧气完全耗尽的前一刻,两人“哗”的一声突破了水面,见到了真正的阳光!
苏进掀开面罩,大口呼吸了几下,转头去看周围。
货船当然已经无影无踪,所有的匪徒全部被打捞到了海警船上,一个也不见了。但海警们并没有跟着上船,而是忙着苏进他们推出来的铁皮桶拉到更靠海面的地方。
看见苏进和周离游上来,他们仿佛也松了口气,对着他们打了个手势。
周离回了个手势,转头问苏进:“这是什么东西?文物吗?为什么会装在这里面?”
“感觉上是文物,不知道为什么会装在这里面。”苏进摇摇头,把不远处一个铁皮桶拉了过来,仔细察看。
铁皮桶**的,水不断从一端滑落下来。
苏进很快找到了它的开口,立刻就想打开它。周离伸手阻止了他,说:“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不能随便打开,小心危险。”
“那要怎么办?”苏进问。
“稍等一下。”周离拿出防水的对讲机,说了几句话。
没一会儿,直升飞机靠近他们,扔下了一个自充气的皮筏,等到皮筏充气鼓实,又往上扔了一个背包。
周离上了皮筏,把苏进也拖了上去,把背包递给他。
苏进打开背包一看,红外线检测仪、微型射线仪全部都是检测用的设备。
他吐了口气,向周离感谢地点点头,熟练地操作着仪器开始检测铁皮桶的内部。
一轮检测完毕,确认里面没有危险之后,苏进终于把它打开,向里看去。
铁皮桶的防水做得非常好,内部几乎滴水未沾。桶里放着很多包裹,全部都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苏进拿出其中一个,犹豫片刻,把它打开。塑料布里面又是油纸,打开油纸,是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织物。
苏进擦干手,把织物打开,顿时睁大了眼睛。
这织物是一幅画,画的左边是荷株绿萍水草,前端有一石岸,岸边两鸭浮水,后面有稚鸭相随。除此以外,白鹭红蕖、慈菇花草,色彩雅丽,生趣盎然。
石间织有小字,还有朱印一方。苏进却并不需要辨认就直接认出了它的来历。
“北宋朱克柔缂丝莲塘乳鸭图!”
缂丝在古代极为珍贵,有寸丝寸金之称。它通经断纬,层次感非常强,最适合直接织就画作。这幅方图就是直接织就的缂丝作品,它丝缕匀称,体表紧密纤细,层次分明,是缂丝图品中的杰作。
苏进在上个世界的时候曾经见过它,那时候它藏于上海博物馆,无数游人来到它的面前欣赏它的美好。而且据苏进所知,它的保存历史一直非常清晰,从来没有遗失的记录。
而在这个世界,它却出现在了这里。如果不是他们及时出手把它留了下来,它将流向何方,抑或将会永沉这一方海域的最深处?
而且,不光是这幅缂丝图,光这铁皮桶里,就还有大大小小十余个包裹。这海面上飘浮的、水里面半沉半浮的铁皮桶,还有好几十个。
这里面装着多少文物?它们来往何处,又可能去向何方?
而今天,它们全部都被留在了这里!
此时,苏进胸中心潮澎湃,他抬头与周离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脸上看见了疑惑。
文物盗卖集团为什么违反常规地把这些文物装在这样的铁皮桶里?是为了掩饰,还是为了保护,或者其它原因?仔细想起来,好像都有道理,又好像都没道理。
然而,正是这些铁皮桶,在这种最关键的时候保护了这些文物,把它们送回到了他们的手上。
正在此时,狂风乍起,一条绳梯从上方垂落下来。
苏进和周离愕然抬头,看见于琢正以极快的速度顺着绳梯爬下来。
上次上飞机时他是第一次爬这种柔软的绳梯,当时他表现得非常笨拙。这时他的表现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是动作间却完全没有了犹豫。
他笨拙却快速地爬着绳梯,离皮筏还剩一段距离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脱手跳了下来。
皮筏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苏进稳稳站定,一手拉住了他。
“这是干什么,太鲁莽了”
周离话音未落,于琢已经扑到了那个铁皮桶上,伸手拿出了一个包裹!
他紧紧抓着那个包裹,眼睛越睁越大,另一只手还在上面轻轻抚摸。
苏进与周离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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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5 你的工作
于琢颤抖着手,打开了一个塑料布包裹,露出里面的油纸包。
他没有再继续打开它,而是用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表面,声音跟着也有些颤抖了:“我,这是我爸打包裹的方法”
不知不觉中,眼泪已经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来了。他伸手抹了一把,说,“没错,我爸就是这样打包的。”
“你确定?”虽然这样说有些冷酷,但苏进还是想要确认一下,“这一包是纺织品文物,并非出自龙门石窟。”
“我不会弄错。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教过我,他说这是他专门琢磨出来的,特别结实,特别防水。我小时候有一次出门野炊,他就用这种办法把我的饭盒打包了一遍。后来全班其他同学的饭盒全洒了,就我的没有。”于琢吸着鼻子说。
他的声音里满怀伤痛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之一,莫过于你记得一个人的好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于琢把这个油纸包放到一边,拿起刚才那块塑料布示范给苏进看:“这样裹起来,这样把边和角折进去”
他一边叠一边说,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断断续续,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塑料布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苏进认真地看着,于琢这样一演示他也看出来了,这样的打包方式的确非常特别,他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从铁皮桶里拿出另一个包裹,果然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包裹起来的。
铁皮桶里其他的也是一样。
于正传的确是一个很喜欢琢磨事情的人,他设计出来这套包裹方法特别巧妙,不仅可以应用在比较小以及比较适中的物品上,针对长形、大件、异形货物也可以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变幻,非常简单实用。
就像苏进所说,这一桶文物并非来自龙门石窟。如果这一切的确就是于正传的手笔的话,苏进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在12年的时间里,一点一滴地把自己的想法渗透进这个大型文物盗卖集团的。
也许是用更先进先稳固的包装方式打动了他们,也许是用完全隐藏了想法的话语说服了他们,总之,盗卖集团真的在照着他说的办法开始包扎文物,保护文物,而在12年后,它起到了奇异的效果,让这一批文物安然无恙地回到了他们手中。
“这个铁皮桶呢?也是他的想法吗?”周离问。
“我不知道,后来几年,我很少跟我爸说话”于琢有些茫然地说,脸上写着伤心与悔恨。
周离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海警人员使用仪器,把所有的铁皮桶全部进行了一番检测之后,把它们捞上了船。
一个又一个的铁皮桶堆叠起来,把货舱和甲板全部堆得满满当当,船的吃水都深了一点。
中途,苏进发现桶上有编号,他根据这些编号确定了铁皮桶的数量,每捞起一个就登记一个。
最后,直到整个海面空空荡荡,他才检查着自己的记录,点头道:“行了,全部都捞起来了。”
“的确全部都是文物,数量太多了。”此时,石梅铁也从直升飞机上下到了船上,苏进进行统计的时候,他就在对文物进行抽查。
果然,所有的铁皮桶里装的全部都是文物,没有一件例外。
就像他们之前想的那样,里面的文物种类繁多,几乎涵盖了他们所知的一切门类。其中一些文物堪称稀世珍宝,让石梅铁在大开眼界之余,心里也在后怕。
要是这些东西被弄到国境外面,那就不可能找得回来了。而要是它没有被放在这样的铁皮桶里,其中绝大多数必然沉进海底,永远长眠于此。
“不知道是谁做的,真的立了一大功!”石梅铁这样对苏进感慨。
这也是苏进的想法,他轻轻抚摸着旁边一个桶,点了点头。
“是他,是他!”这时,于琢突然撒腿狂奔了过来,一把抓着苏进的手,有些语无伦次地道。
他手里紧抓着那叠破解出来的打印纸,指着其中一个地方说:“这里,这里!”
苏进接过来一看,看见里面两行字,被于琢用指甲划出了深深的印痕:“最近一直在研究怎么更好地保存文物。小琢那个傻小子,当初给他包饭盒他还嫌土气,后来得意坏了吧,哈哈。”
于琢递过另一张纸,同样划出了指痕:“怎么推广出去是个大问题。”
最后是第三张纸,同样只有短短一句话:“如释重负,这样就不怕了。”
这三段话单独来看似乎并没有什么,所以于琢一开始也完全没注意。但是现在有意识地把它们联系起来一看,就能知道是在说什么了。
但于琢至此还是不敢确定:“这是在说这个吧?是在说这个吧?”
苏进注视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最后抬起头来,迎着他殷切的目光点了点头:“是的,应该如你所想。这保护文物的方法是你父亲想出来,也是他设法推广到盗卖集团的。”
“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是在帮那些王八蛋吗?”于琢心中忐忑,脸上也忐忑。
“他已经过世,他心中真正所想已经无法可知。但他所做这些事的结果,是实实在在摆在我们面前的。”苏进道。
他的手指向前方。阳光正从天空中洒落,金灿灿地洒在这些铁皮桶上,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于琢顺着苏进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被照花了眼,忍不住眯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的眼泪也像被阳光刺激到了一样,哗哗地落了下来,泪流满面。
这是一场阳光下的葬礼。
殡仪馆里一片寂静,甚至也没有哭声。
工作人员捧出骨灰盒,于琢伸手接过,向他道了声谢,转身向外走。
殡仪馆门口摆满了花圈,上面写着赠送者的名字,于琢的目光扫过去,发现父亲以前的故交朋友几乎全送了,还有一些陌生的名字,甚至都没有听父亲提起过。
除此以外,龙门石窟管委会、洛阳文保组全部都送来了花圈,也派了人过来安慰他们母子。
父亲之前所做的事情好像阳光下的雪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于琢甚至有一种错觉,父亲就是像往常一样,在龙门石窟工作时,失足落下,不小心去世的。
他与盗卖集团的联系,在盗卖集团里做的事情似乎并没有什么人知道,至少也没什么人提起。它被压在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角落里,留给他们母子的,只有安慰与缅怀。
母亲的精神因为这个好了很多。
于琢现在才知道,原来母亲早就发现了父亲的问题,她之前精神状态那么差,一方面是因为伤痛丈夫的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忧心与惊慌。
她惟恐于正传不如她所想,生怕他做出什么坏事,现在一切被澄清,她也放下了心,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之后,她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能够正常地主持一些事情了。
但是
于琢捧着骨灰盒,一步步向外走,后面跟着很多人。有家里的亲戚朋友,有父亲在管委会的老友故知,人人脸上写着哀痛,仿佛全无什么异样。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如苏进老师所说,于正传进入文物盗卖集团之后,想方设法保护文物,使得它们无论在什么样的危机中也不会被损失,因此让其中相当一部分顺利回到他们手上。
他们在海上夺回的那一批文物,已经被集中送到了一处,进行清点修复,到时候由文安组进行处理。
但是,文物盗卖集团为什么会采纳于正传的意见,照着他的法子办事?
因为这样做,本身就能够保护文物,有利于他们的走私盗卖!
在长达十二年的时间里,从父亲手中出去过多少文物,通过这样的方式盗卖集团又转移过多少文物?
父亲的确竭尽全力地给他们留下了信息,让文物重新回到他们的手中,但是,这十二年里,他的罪行也无法可洗。
从本质上来说,他仍然是盗卖集团的一员,甚至连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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