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 第569部分

　　　　他完全没看出来，明净山还有这样一面，话语从容，却言辞犀利，完全不给对方留半点情面！

　　　　君子之言，那份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明净山一句话堵得反对者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这些人看着那些箱子，想象着里面装着的物的价值，眼睛都红了，怎么可能退让？

　　　　“不管怎么说，这是正古十族的祖产，应该大家说了算！”另一个人混在人群里嚷嚷，顿时引起了一大片附和声。

　　　　明净山看着他们，露出了浓浓的失望表情。他说：“既然是祖产，那是老祖宗打拼下来的家业，跟后辈又有什么关系？更何况，这些不过是外物，算得什么祖产！”

　　　　明净山朗声问道：“明从云，我明家真正祖产应该为何！”

　　　　人群，一个声音突然扬起：“修书之魂，复画之灵，延物之生命！”

　　　　很多人纷纷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竹师，跟明净山长得有些相像。

　　　　竹师是正古十族级别最低的修复师，也学徒高一点。但他昂首而言，不卑不亢，气度极为慑人。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箱子，目光清明，不带半点贪婪。

　　　　一个最基础的竹师有这样的心胸和气度，一下子把周围那些人衬得渺小了起来。

　　　　明净山满意地点头，提声道：“老祖宗传下来的修复技艺，才是我正古十族的真正传承，真正祖产！”

　　　　“说得对。”又一个声音扬起，玉千喜开口了。

　　　　他淡淡一瞥刚才反对得最激烈的那些人，问道，“算不说这些道理，我问你们一句，这些宝物在这里，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走到一个箱子旁边，伸手从里面拿出一件物。那件物装在一个透明的有机玻璃盒里，非常难得的只能看不能摸。

　　　　那是因为它极其精致纤美，稍有不慎会损坏。

　　　　那是一盆秀美清新的水仙花，花瓣为白玉，花蕊为黄玉，叶片为翡翠，通体全由美玉制成。但是它花型亭亭，花瓣纤薄，盈盈绿意从叶片透出，强大的生命力喷薄而出，像真正的鲜花一样。

　　　　玉制盆景能做到这种程度，简直登峰造极，无论审美还是工艺都已经达到了极致。

　　　　玉千喜极其爱惜地看着这盆水仙花，轻声问道：“这样的宝物，你打算把它放在家里吗？你有什么把握能够保得住它？万一有人闻风而动，前来偷窃，真的被偷走也算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但自成一套逻辑，“万一在偷窃过程把它损坏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老祖宗的在天之灵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脸色一变，声色俱厉，所有人看着那个水仙花，一时间竟然都无言以对。

　　　　一声长叹传来，祝使由开口了：“算没有外人来偷窃，我们自己又保得住它吗？当年我们前往海外，带走了多少东西，现在带回来的，又有多少？”

　　　　一瞬间，很多人脸色都变了。

　　　　他这话说得太实在了，当初十族离开国内的时候，大概带走了近千件物，当时可是费尽了心机，其实主要也是害怕它们在战火被损坏了，想要带出去保护起来的。

　　　　结果没想到，他们带出去千余件，在外面又努力回收了三千多件流失物，最后能够带回来的，还是只有一千余件。

　　　　剩下的，要么是族内人偷出去变卖，要么是苏陌石英玉那样叛族离开时带走，一来一去，他们这次回来，手的物反而走之前更少了。

　　　　玉千喜和祝使由的话实在太实在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么多物藏在他们手，他们保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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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73　质疑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四位梅师站出来，或多或少地支持石梅铁的提议，这给了反对者们极大的压力。

　　　　一直以来，正古十族能力强者为尊，梅师的地位极高，兰竹菊三级修复师几乎唯他们马首是瞻。

　　　　现在小半数都同意了这样做，他们不自觉地也开始想，难道他们说的是对的吗？

　　　　难道这些物真的不应该留下来吗？

　　　　还有一些人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其他几位梅师，却发现他们也眉头紧皱，一脸沉吟，并没有马站出来反对的意思。

　　　　他们也动摇了吗？兰竹菊修复师们同时心里一紧。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扬起，问道：“各位梅师难道认为，把物献出去，能换得它们的安全了吗？”

　　　　这声音突如其来，听去非常年轻，又是直言质疑梅师们，一时间，所有目光聚集到了他的身。

　　　　苏进也不例外，他马认出来了，这正是之前坐在他侧后方的那个年轻兰师，也是兰师里最年轻的那个。

　　　　面对好几位梅师，他看去并不紧张，嘴角微微下撇，似乎有些冷笑的感觉。

　　　　苏进正在看他，他突然也看了过来，神色极为不善地狠狠瞪了他一眼，伸出手，直接指着他问道：“石梅师，我想请问一句，你说要把物全部捐献出去，是因为这个人吗？是他提议这样做的对不对？！”

　　　　玉千喜脸色一沉，斥责道：“什么这个人不这个人的，这是苏梅师，你是兰师，必须对他以礼相待！”

　　　　年轻兰师昂首道：“他并非我正古十族的人，凭什么要我承认他是梅师？”

　　　　“他通过了十族的测试！”玉千喜听见他怫逆自己的话，非常不满。

　　　　“据我所知，他只通过了前面四项测试是吧？一测学徒，二测菊师，三测竹师，五测兰师。他现在应该跟我一样，顶多拥有兰师资格。更何况，他姓苏，跟我正古十族一点关系也没有！”年轻兰师说得慷慨激昂，声音非常响亮。

　　　　“免去第五项测试，也是……”玉千喜脸色越发阴沉，正要让他闭嘴，突然看见苏进微微一笑，对着自己摆了摆手。

　　　　苏进的动作和表情也没什么特别的，但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魄力，让玉千喜不由自主地闭了嘴，把话语权交给了苏进自己。

　　　　苏进面向那个年轻兰师，问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他这话问得很寻常，这年轻兰师却像是被侮辱了一样，极为不满地哼了一声，说：“我姓祝，名叫祝犀月，现在是正古十族的兰师！”

　　　　石青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苏进的身后，小声对苏进说：“祝犀月是祝长老的孙子，少年天才，当初跟苏陌、石英玉并称正古三杰。后来苏陌和石英玉出了事，族里渐渐也没人提这个称呼了……”

　　　　苏进恍然大悟。

　　　　之前在龙门石窟的时候，石梅铁跟他讲了不少正古十族的事情，但是一没提过玉千喜，二没提过祝犀月。

　　　　前者看得出来跟他关系的确不太好，后者多半是因为正古三杰的缘故了……

　　　　石青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现在后殿里非常安静，还是隐隐约约透了出去。

　　　　祝犀月发现苏进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顿时气得脸色发青。

　　　　他质问苏进：“你这次来我们正古十族，是冲着我们祖传的这些物来的吧？还打着国家物局的旗号……说服各位梅师，很不容易吧？”

　　　　石梅铁听得皱起了眉。

　　　　他考虑了很久，才决定在今天这个场合提出这个提议的。

　　　　像各位梅师说的那样，这批物的确非常珍贵，但是留在正古十族，也会带来无尽的麻烦。他这样做的确是给苏进助力，但更重要的是为了十族未来的发展。

　　　　现在祝犀月直接把矛头指向了苏进，他张嘴想为他辩解。

　　　　这时，苏进却先一步开口了。

　　　　他说：“没错，我这次来正古十族，的确是为了这些物。”

　　　　从某个角度来说，他这样说也不算错。

　　　　石梅铁邀请他来正古十族参加清月宴的诱饵之一，是十族收藏的成系统的物。

　　　　交会召开在即，时间很紧，这些物能够极大地丰富交会的物阵容，非常便利。

　　　　算一开始他打的主意是租借或者合作，说是为了物来的也没错。

　　　　而当他正式看见这些物，发现它的价值所在之后，他的心思更浓了。

　　　　这些物实在太珍贵了，如果流失或者损坏，那真是千古之遗憾。

　　　　石梅铁提议将它们捐献出来，直接交还给国家保管，那一瞬间他心里的感觉，简直难以言喻。

　　　　谁都知道这批物多么珍贵，对物修复师来说尤其如此。

　　　　石梅铁单是因为两人之间的交情才这样提议的吗？

　　　　怎么可能？

　　　　苏进非常清楚，他是为了物本身，为了正古十族才提出这样的建议的。这份心思，这份考虑，实在太让人动容了！

　　　　这样的建议一经提出，肯定会遇到很大的阻力，如果不能说服全员，让他们一致通过，可想而知石梅铁以后在族内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待遇。

　　　　算他是地位极高的梅师，被大多数人敌视针对的滋味也是很不好受的……

　　　　所以现在祝犀月主动站出来把矛头指向自己，苏进简直乐见其成，轻而易举地把担子接了过来。

　　　　他注视着祝犀月，道：“你刚才说我只通过四项测试，只能被称之为兰师，我觉得这样挺好。”

　　　　他指指祝犀月又指指自己，道，“你是兰师，我也是兰师，大家站在同样一个基准，正好正常对话。对于物转移的提议，你有什么疑问的，尽管可以问我。”

　　　　苏进说得很温和，也赞同了祝犀月刚才的质疑，应该是很心平气和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祝犀月的脸一下子又气得发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平静下来。

　　　　他冷笑一声说：“好，你要我问你，那我问你。”

　　　　“第一个问题，刚才你说物放在正古十族会有安全问题，你凭什么这么觉得？留在华夏被破坏了的物还少了吗？我听说你才从龙门石窟回来，龙门石窟保护得很好吗？我听说才追回了一千多件物？我想请问你一下，这一千多件物是怎么丢的呢？”

　　　　祝犀月踏前一步，步步紧逼，“这一千多年物是运气好抢回来了，流失出去的还有多少？你怎么能保证这批物被捐献去了，十年后还能一件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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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较难写，先发个短点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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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74　一家博物馆

　　　　祝犀月这两句话问得很有些咄咄逼人，苏进却正下了脸色，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祝犀月提出这两个问题时，目光直视着他，丝毫没有软弱回避的意思，显然发自肺腑，的确是在为物的安全而担心。

　　　　之前苏进听到附近几个年轻修复师的讨论，对这些人的目的有了一些误解，现在发现不对，也跟着变得认真起来。

　　　　他点了点头问道：“还有呢？”

　　　　祝犀月深深吸了口气，向后一挥手，朗声道：“这里是正古十族，是全华夏物修复以及物保护传承保留得最完整的地方。在物保管方面，你觉得还有哪里我们正古十族做得更深入更到位的？”

　　　　他冷笑一声，道，“我今天回来参加清月宴之前，正在一个博物馆参观，我现在给你们看看我参观的结果！”

　　　　说着，他大步往自己先前座位的方向走过去。

　　　　此时，这一圈都围满了人，要从人群挤出去还是有点费力的。还好正古十族的人素质还不错，后面的人算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被前面的人一说，也自觉地开始让路。

　　　　祝犀月从座位拿了一个皮包，回到自己刚才所站的位置。

　　　　他从皮包里取出了一个牛皮纸袋，冷冰冰地递到苏进面前。

　　　　苏进一看那个牛皮纸袋，大概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果然，里面装着的是一叠照片，他取出照片，才看到第一张，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一张张照片看过去，表情越来越难看，眼睛开始出现一些怒火。

　　　　旁边几个梅师看着他的表情，对视一眼，跟着皱起了眉。

　　　　照片总数并不太多，只有十几张，苏进一会儿翻完了。他抬起头，看见石梅铁正在看他，随手把照片交给了他。

　　　　几个梅师开始传看，没一会儿发出了怒吼：“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

　　　　祝犀月冷哼一声，仍然直盯着苏进不放。

　　　　苏进深吸一口气，问道：“这是什么地方的博物馆？”

　　　　“你先不用管，总之我可以告诉你，这不是什么私人博物馆，而是你们政府官方的！”祝犀月冷冷地道，提前把他的后路截断。

　　　　苏进用手指揉了揉眉心，然后睁开眼睛道：“我知道了，是风城的是吧。我先打电话问一下。”

　　　　他一口说出是风城，这让祝犀月吃了一惊。

　　　　虽然说各地出土的物大多带有各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