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近现代化遗产保护的发展历程,早期用得更多的不是“保护”这个词,而是“保存”。
一字之差,代表的概念却有根本性的不同。
而这,才是华夏传统物修复真正的根本所在。
正是因为这个,当初凌天如堪称天才,却在距离九段只有一步的时候退出修复界。
正是因为这个,石永才才会放弃物修复师的段位,重新选择自己的职业道路。
正是因为这个,岳九段才会觉得自己将要走出的是一条“歧路”,从而感谢苏进的一言之恩。
因为从根本来说,他们认同的是“真实”,觉得“艺术修复”是错的!
然而,华夏物和建筑,尤其是后者,跟西方建筑有着根本性的区别。
所以,同样是“原真性”,不同的解释会带来不同的判断方式。
这也是华夏物修复的矛盾由来,也是华夏物修复对威尼斯宪章的疑惑所在……
对于交会的这次交流论坛,苏进和国家物局的专家从一开始进行了深入的讨论,做了非常周全的安排。
论坛第一天,国家物局安排了一位专家进行开幕发言,基本算确定了这次论坛的讨论主题。
这位专家直接提出了“原真性”的概念,也是那一个“真”字。
他发完言之后,第二位专家台。
他看似自由发言,但下面的人明里暗里都知道,这还是物局安排的,相当于是一个托。
但算是托,他发言的内容也引起了大多数人的关注。
他对第一位专家提出的“原真性”概念提出了质疑,把重点转移到了“什么是原真性”。
他提出来的例证也非常有力。
西方建筑以砖石为主,可以延续千年不倒。
但是东方传统建筑以木结构或者夯土结构为主,这种结构相对较容易损坏,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大修一次。
在修复过程,有可能进行扩建、改建,以及更换建筑的一些构件和材料,甚至改变颜色。
对于木构建筑,还有“落架大修”的做法,这几乎是一种重建了。
这同样是传统,同样是历史建筑,对于这种建筑的现代修复,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标准?把什么定为它的“原真性”?
第二位专家提出的这一点,直接引起了很多华夏修复师们的共鸣。
华夏人通常都很务实,这些传统修复师们究竟如此。
对于他们来说,概念是概念,最重要的还是实际操作。
国物以及建筑的情况这么复杂,面对不同的情况应该怎么操作,这才是最关键的事情。
如果能在这场会议定出一个统一的标准,那再好不过了!
同时,这些务实的传统修复师们也隐约感觉到了一件事情。
理论,是实践的指导。
能在理论统一思想,制定标准,他们以后的工作可方便多了……
前两天苏进没有到现场来,但他其实一直是很关注这边的。
他知道,两天时间,从一开始的定调子到试探性讨论到深入讨论,已经有十多位专家以及修复师台发表自己的意见了。
这还是公开台,面向所有人的发言,私底下小规模的讨论乃至争论,更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这间涉及到的问题实在太多,还有很多人持完全相反的意见。
算是大会公开表示并不支持的“风格性修复”“艺术性修复”,其实也是有一批支持者的。
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有时候还针锋相对,据苏进所知,有几次讨论到怒火头,这些老技师们几乎要动起手来了。
还好这是在交会,安保工作是重之重,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发生过于亲密的肉体接触,被非常友好地拉开劝解了。
但即使如此,两天时间,也让讨论达到了非常深入而热烈的程度。更可贵的是,在物局有意识的引导下,讨论一直没有偏离主题,仍然围绕着“物修复的核心原则以及具体标准”来进行。
交会第三天,苏进到达演讲大厅现场,刚才受到大量注目,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大声说:“苏大师,您觉得物应该怎么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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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纯理论性的一章,花了很多心思写,希望不会太枯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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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布伦克是剑桥大学的学生,也是古建筑大师罗宾·韦斯登的弟子。他天资聪颖,也很勤奋肯干,很得老师喜欢。
这次韦斯登前来华夏参加化交流会,顺便也把他带来了。
他不认识苏进,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苏进进场的时候非常轰动,演讲大厅里大半的华夏人都站了起来,乔治心想是什么大人物过来了,好地跟着看向门口。
结果这一看他有点惊讶——进来的竟然是两个年轻人,而且众人的尊敬,很明显是针对另一个更年轻的人过去的!
他暗暗在心里估量了一下,算他德高望重的老师在剑桥大学的会议,也未见得……不,是肯定不会有这样的待遇……
这个名叫苏进的年轻人做了什么,竟然能有这样的威望?
乔治很好,偷偷地关注着苏进那边。
他进来之后,跟几波人马打过招呼,找了地方坐了下来。
然后,讨论继续进行,大部分人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几天一直持续着的讨论。
物局给这些英国人安排了实时翻译,同步口译台的话。
他老师韦斯登听得非常专注,表情也很严肃。乔治分了一阵子心之后,渐渐也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正事。
韦斯登是古建筑大师,在古建筑保存以及修复有着卓越的贡献。
像他这样的大师,实践工作做得卓有成,自然而然会去考虑更深入的、理论方面的事情。
而欧洲建筑虽然相对东方建筑要更牢固耐用一点,但实际修复过程,仍然会遇到很多问题。
大型的建筑,以及小型的物,什么时候该怎么修,一个基础标准是什么样的,这不仅仅是东方修复师需要面对的难题。
韦斯登老师前一天用感慨的语气对他的学生说过,华夏这次交流会提出的这个议题非常好,很值得深入讨论。
这样一场七天的会议,多半得不出什么真正的结论。但即使如此,能够有所启发,得到一些灵感,也是相当不错的。
他提醒自己的这些学生,这七天一定要认真专心,等回到英国之后,他们将进一步深入研究,把这段时间的思考与结论整理出来,重新号召召开会议。
到时候,他们可以召集整个欧洲的现代建筑大师以及古建大师,还有物化方面的相关人士,举办一场盛会。
如果能在那场盛会制定标准,撰写宣言或者宪章,那么他们这些倡议者的名字都将留在历史,供无数的后继者传颂!
韦斯登的话极具煽动性,算乔治很有自知之明,明白算能青史留名,主创者肯定也没有自己这样一个学生的份……但他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
算不能处于关键位置,能在边边角角的位置留下自己的名字,也是很令人激动骄傲的事情了!
当然,这种激动基于一个前提——
他跟他的老师一样,并不认为在华夏沪城这次交流会,能够完成会议的即定目标,制定标准什么的。
他坚信,这样的事情,只有在他们极为条理与系统的欧洲才能完成!
相较而言,据他们了解,华夏这方面的系统,实在太混乱了……根本不成体系。
不过像老师说的那样,这毕竟也是东西方交汇的一次交流会,能在会得到灵感,也算是很大的收获了。
乔治是个很聪明的学生,通过这两天的专家演讲以及讨论,他大概明白了会议的主题,以及华夏人想要讨论的方向。
华夏人提到的“真”,也是韦斯登老师他们曾经提过的“原真性”。
这一基本原则在当前的欧洲也正在缓缓建立起来,恰好与华夏的思路不谋而合。
同时,华夏方面想要进一步讨论“原真性”的概念,进行更细致的解释,以解决内部原有的一些矛盾。
乔治对此没什么感觉,但他知道他老师韦斯登是怎么想的。
韦斯登对此并不以为然,只是现在处于华夏的地盘,出于礼貌没有明言而已。
他认为,华夏关心的这些问题是延伸性的,只是一些细枝末节。
在核心内容还没有确定的情况下,过多地关注这种细枝末节,基本是本末倒置,没什么意义。
当然,这也很符合华夏修复界混乱无序的状态是……
韦斯登说到这里时,拿着烟斗,向着他的老友钱德森无奈地摇头。
乔治看得出来,这种无奈之下,包含的是一种淡淡的轻蔑。
相英国,华夏这方面的研究起步得实在太晚了,一直处于一种混乱的状态。
这直接导致,一些华夏出名的历史化专家,包括有“国学第一”之称的王先永大师,都只能出国到剑桥学习华夏化。
当然这一次,王先永大师暂时回国参加交会了,但在韦斯登看来,交会之后,他还是会回去英国的。
想到这里,乔治略微有些走神。
韦斯登老师这两天一直在交流论坛这边,还没怎么参观过交会的其它展馆——也是因为这两天人实在太多,算开启贵宾通道,还是免不了拥挤。
韦斯登懒得跟其他华夏人一起挤,准备晚两天等人少一点再出去参观。
当然,谁都知道,主要还是因为韦斯登对此的兴趣并不算是太大……不然,这点问题,根本算不大问题。
但乔治去了。
乔治虽然大部分时间都跟在韦斯登身边,但他毕竟还是有点自己的自由时间的。
他对交会倒是很好,抽空到前馆和最红火的西馆去参观了一下。
当时他震惊了……
不光是技术,还有技术与物遗迹的结合,还有那或精美或壮观或神的物群组……直接洗刷了他对华夏物以及修复界的全部印象!
同时,他也留意到了馆与西馆之间的群星馆。他很好,很想进去看看,但外面排队的人太多,他的休息时间有限,实在是没办法。
不过他也打定了主意,过两天再跟韦斯登老师请个假,专门排队进去看看……
他想,如果韦斯登老师看到这些,对华夏的感觉应该会跟现在不太一样吧……
乔治正一边听台演讲讨论,一边想着这些事情,突然听见一个年轻人大声喊出了那句话。
他有些惊讶,猛地抬头。
他对那个叫苏进的年轻人真的很好,他也很想听听,他能讲出什么内容来!
那个年轻人满脸通红,眼睛都在发光,直视着苏进的方向。
任谁也看得出来,他不是有意挑衅,他是真的很崇拜苏进,想要听听他的意见。
苏进闻言抬头,表情也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这时候会被点名。
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站起来道:“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我的确有几句话想说。”
台一个华夏修复师刚刚发完言,正在解答听众的提问。
刚刚那番争论,也是对他话里的一个关键问题而产生的。
这位华夏修复师六十多岁,是一位八段修复师,论段位跟苏进是一样的,但年纪可他大得多了。
他听见苏进的话,立刻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向他的方向拱手。
苏进大步走台,向他行礼,老八段回礼,非常恭敬地拿起台一枚方印,双手交到了苏进的手。
这是这次交流论坛的一个有趣的小规矩。
这枚方印名叫“言印”,执印者方可台说话。
现在老八段把言印交给了苏进,也相当于把说话的权利交给了他。
苏进同样恭敬地接过方印,走到台正央,环视下方一周。
乔治在台下看着他,目光无意跟苏进的相触。
接着,他听见旁边韦斯登老师对钱德森大师说话的声音:“这年轻人岁数不大,眼神倒是颇为犀利。”
乔治深有同感。苏进刚才那一眼清亮而犀利,只是随意扫过,乔治有一种“他看见自己了,看到自己心里去了”的感觉。
但即使如此,他也看得出来,韦斯登老师态度有点随意,还从口袋里掏出烟斗,放在扶手敲了敲——如果不是会场内禁烟,说不定他要抽起来了。
显然,他并没有太把这位年轻却备受华夏尊敬的修复师放在心。
方,苏进开口了。
“首先,在制定对物或者古迹保护修复的标准前,我们应该定义什么叫‘物’或者‘古迹’。”
“从广义来说,‘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