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野尘埃【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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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村遭此劫数,准确地说是茂响遭此劫难,完全出乎杏花村人的意料。不仅以木琴为的杏花村领导班子目瞪口呆,全体村民们也是大惊失色,更别提已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茂响爷俩了。
正月十六那天上午,也就是木琴走后的一、两个时辰。茂响爷俩站在石子场办公室门前,心情顺畅地看着几个人正在屋前空场里悬挂着一串串的加长鞭炮。整个石子场内煞白刺眼一片,全是洁白的石粉面子妆扮出的结果。
茂响站在场子里,脑壳儿里时时浮现出到东北谋生时,自己孤独伫立于漫天大雪飘摇而下的山川雪原里的情景。周边尽是银白色,白得耀眼,白得干净,白得连自己都融化在了虚无缥缈之中。失去了躯壳,失去了情感,失去了灵魂,仅剩了漫无边际的皑皑银色。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茂响,没有消融于这银白的色调里。他的躯壳还在,魁梧的臂膀和红润的脸庞上抖动着厚得掉渣儿的自负与得意。他的情感还在,维系着金钱与亲情的那条看不见的绳索,依旧紧紧攥在了他的手心里,丝毫没有松动过,也从没想放手过。''他的灵魂还在,那条牢牢捆绑着金钱与亲情的绳索,就是他的灵魂,就是他赖以生存奋斗的根本所在。
几十挂大鞭依次排成两行,分列于屋前那条货车行人穿梭不息的宽阔山路两旁。红艳的鞭炮纸,在四周煞白的石粉面子映衬下,显得愈艳红醒目。就如一串串辛辣的干椒,或是一条条笔直垂下的红丝绸带,在这个尚还阴冷的冬日里,静静地等待着自身的爆燃与飞舞。
茂响是有意要在石子场开业一周年之际,搞个热烈的庆祝仪式,以此向曾侮辱过遗弃过自己的杏花村人示威。在此之前,他把自己的想法透露给满月和杏仔,是想叫俩人替自己多寻思些新鲜的花样,把庆祝场面弄得越大越热闹了才好。他的想法,立即遭到了满月和杏仔的反对。
杏仔说,咱的石子场本就太扎眼,还有些人没沾上点儿好处反倒跟着遭了殃。越是这个时候,咱就得夹起尾巴做人。多想着给村人些益处,少张扬炫耀,场子才能开得长久一些呢。
满月也赞同杏仔的话。几年来,满月有过大喜大悲的经历。从与茂响的美满结合,到茂响的失意流浪,再到茂响的东山再起,满月也随之经历过忘乎所以的幸福、委曲求全的冷落和财大气粗的惬意。种种大起大落的喜忧,让满月悟出了一个做人的道理。那就是,人不管迈到了那截坎儿上,万不可过分出格了。得意处,要收敛着些。失意处,要忍耐着些。这才是过日月最紧要的诀窍,啥时都不敢忘了呢。
因了满月和杏仔的反对,原本想搞个前无先例后难效仿仪式的茂响,不得不一再地简化着自己思谋已久的庆祝方式。到了最后,仅剩了大放鞭炮和摆席犒赏员工两项内容了。
好容易靠到了中午十一点钟,艳红的鞭炮早已悬挂在白石粉里多时了,伙房里也已飘出了令人馋涎欲滴的肉香。茂响用劲儿地扯开喉咙,大声喊道,点鞭啦。随着他的一声吆喝,几十支大鞭依次点燃,顿时出了震耳欲聋的爆响。茂响石子场的周年庆典仪式,已正式开场。
就在鞭声轰鸣彩纸横飞的当口儿,石子场大门外出人意料地驶进了一辆吉普车,戛然停在了场办公室门前。茂响还以为,是哪路的客户前来洽谈业务,碰巧赶上了自家庆祝仪式呐。他立马就迎了上去。谁知,从车上下来了四、五个陌生面孔的人。
这几个人紧绷着脸面,一叠声地喊叫道,谁是这儿的头儿哦。快点过来,有事要问呢。
茂响心里顿起一丝不祥之兆。他机敏地回道,这儿的头儿不在,出远门哩。你们找他有事么。
有人又问道,谁是暂时管事的呀。
茂响越看越不对劲儿,便依旧哄他道,临时管事的人也出门哩,到山外走亲去了呀。你有啥事,就讲嘛。等头儿回来时,俺们给传话就是。
其中一人从黑皮包里掏出了一张盖有红公章的纸,对了茂响道,有人举报,这个石子场没有审批手续,属于非法占用国家土地,非法开采国家矿产,被依法取缔查封了。从现在起,所有机器全停下来,所有人员也不得再动矿石一指头。你们赶紧到山外去,把这儿的头儿寻回来,接受公家调查处理。说罢,他就带着随来的人开始断电闸,朝机器设备上贴封条,还把办公室里的抽屉和橱柜都封上了。
茂响的眼珠子都绿了。但是,他依旧没敢承认自己就是场子主人。在没弄清楚这伙人的来路和意图之前,他也没敢趋前查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来人东窜西跑地贴这儿封那儿的。
忙活了大半天后,待所有该封该贴的地方全都粘上了白纸条子后,那个亮公文的人说道,凡是有封条的地方,谁人都不得动哦。谁要是动了,就是触犯了法律,就要上铐子蹲牢房的。叫你们头儿明天就去县土地管理局,接受调查处理。要是躲着不去的话,一切后果自负。到时,别怪我们没讲清楚哦。(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遍野尘埃【八】(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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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生还以为他的场子昨天叫公家人给封了,急得上火落泪呐,便安慰道,甭急,甭急哦,你的事,我也听说了呢。现今儿,我也不知咋弄好,等你嫂子回家来,就叫她想法呀。她在外面认得人多,路子也多些,总能想出个稳便的法子。
茂响把手里拎着的一只蛇皮袋子放到屋地上,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回,才问茂生道,哥,家里有人么。
茂生回道,你嫂子还没回,京儿上班去了,金叶领着怀玉去了她姥娘家,就我一个儿呢。有啥话,你就讲,不用担惊呀。
茂响如释重负地坐下来。他摸出一支烟,递给茂生,自己也点燃了一支。他狠狠地吸了几口,才道,哥,这回,你说啥儿也得忙我了呀。满月一个女人家,没经过啥风浪的。见了这个阵势,早就晕哩,叫干啥就得干啥呢。杏仔又小,还没成*人,我不想叫他担太重的心事。思来想去的,我只有靠你了呀。虽说过去我茂响欠你和嫂子的太多,早就想偿还了。谁知,还没顾上呐,就半空里出了这档子事。你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一旦你把这回事给遮挡下了,回头,我一定得重重感激你呢。
茂生见他说话着三不着四的,像只没头的苍蝇一般。便认定,茂响是被封场的事给急糊涂了。他安慰道,我都讲哩,甭急,甭急呢。等你嫂子家来时,咱再细细商议,总有好法子的。断不能眼睁睁瞅着红红火火的场子就这么毁了。
茂响叹气道,哥,没救了呀。场子是彻底地给人家给毁了呢。
他说,昨天中午,县里来封场的人走了后,他就赶出山外,找合伙人通报情况,看看咋样摆平了这事。合伙人听了,也是急得跟热锅里的蚂蚁一般。他们通过各种社会关系,终于打听到了实情,是有人到县土地局举报的。不仅到了县里,还去了市里。要是光县里追查的话,他们还有法子摆平,也就多花点儿钱罢了。要命的是,这事捅到了市里,谁也没有神通去抚平了。这次封场,是市里督办的。不仅石子场开不成了,恐怕还要处以大数额的罚款。具体罚多少,还没有拿出具体的杠杠儿来。不过,从以往情形来看,不把石子场罚得干干净净是不算完的。他们叫茂响趁着公家人还没行动,赶快把存在银行里的钱全部提出来。该分的,全部分完。要不的话,叫公家人把银行帐户给封了,就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茂响得赶紧走。带上自己的钱,远远地逃了出去。逃得越远越好,几年内都不要回家了。
茂响连夜赶回了家,跟满月要存折。满月说,杏仔也想到要把钱全提出来,怕搁在银行里不保险。当天中午,她和杏仔去了镇信用社,谎称要提现钱做生意,把钱全提了出来。信用社的人信了,说今天就给造计划,叫他俩明天去提钱。存折就在杏仔那里,准备明天再去的。
茂响又急三火四地赶到了场子里,找到了杏仔。杏仔也是睡不着觉,还在场子大院里对着贴上封条的机器设备呆看着。茂响就把打听来的情况跟杏仔学说了。
杏仔把存折递给茂响,问道,爹,你非得走么。不走的话,一点儿法子也没了么。
茂响挨着杏仔坐下,拍着他的肩膀道,没法子啦,不走不行哦。这回,咱的祸事算是闯大了。不光是罚款的事,闹不好,我还得进去蹲大牢呢。要是公家来人查问,你就一口咬死,是我办的厂子。你们都是帮忙打工的,啥事也不知,啥钱也没见,全叫我带走了呀。
杏仔黯然道,爹,你走吧。先到外面躲躲,能躲到啥时算啥时。家里有我呢,不会叫婶儿吃亏受累的。就是带这么多现金出门,能安全么。
茂响不由自主地搂住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的杏仔肩膀头,忍不住落泪道,好杏仔,家里就全靠你哩。你婶儿也得全靠你帮衬哩。她一个女人家家的,一辈子磕磕绊绊地走到现今儿,不容易呀。跟了我,也没享几天福。你帮衬了她,也就是替了我呢。柱儿虽是她的亲崽儿,毕竟他处事弱些,好些事也都无能为力呢。你婶儿是个好人,像个活菩萨一样的好人,对谁都没二心二味儿的。你可得上心关顾着呀。等人瞧不见的时辰,我也偷偷回来看看家,不会走了就不敢回了呢。钱的事,你不用担惊。这么些年来,我也算是老跑江湖的人哩。再大的困苦,也难不倒我呢。你放心呀。
杏仔没回声,茂响也没再讲。俩人就这么默默地坐着,思想着自己的心事。末了,茂响说道,明儿,我去把钱提了出来。待把合伙人的钱分好了,再给你俩留点儿,就外出躲了。这一躲,也不知啥时才敢堂堂正正地回来。说罢,他又重重地拍了拍杏仔的肩头,起身回家去了。(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遍野尘埃【八】(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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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不甚亮,茂响就出了村子。他跟几个早就联系好了的合伙人碰头,直接去了镇信用社。信用社的门一开,他就把银行里存的钱悉数提了出来。因是茂响经常到信用社里提取大宗现金,用以往来的业务,且信誉颇好。信用社的人便都信他,从没怀疑过什么,也就没人追问和拦阻。他们还盼着茂响挣来更多的钱,再存入银行,完成上面下派的存款任务额呐。茂响一提出了钱,急忙分给合伙人后,又匆匆地赶回了村子。他没有进自己家门,而是瞧见没人的时辰,悄悄溜进了茂生的庭院。
茂生也黯然道,咋儿,你真得走么。都这么一把岁数的人哩,又能躲藏几时吔。
茂响叹道,不躲又咋好呢。断不能这么老实地呆在家里,叫公家人来罚钱逮人吧。你也甭担惊,现今儿也不是原先那个时候哩,非得远远地上东北下江南的。我有地方去呢。外头那么多的建筑工地,随便在哪块工地上一蹲,任是神仙也寻不着呀。
茂生这才稍稍地放了心。他说,你趁着没人知的时辰,也得常溜回来,看看家,看看满月。甭像先前似的,一走就不见了踪影,老叫家里人惦记着。杏仔这娃崽儿,你不用担惊,有我呢。只要我和你嫂子还在,他就是我亲生的娃崽儿。谁也不敢欺负了他呀。
茂响点头道,哥,你放心呀。杏仔有你照看着,我一百个放心呢。等过些日子,公家人追得松了,我就偷偷地家来瞧瞧的。
他又指着地上的蛇皮袋子说道,我这一年来的家当,全在这袋子里呢,总共有十万块钱。我不敢放在家里头,怕满月经不起公家人逼问,把这些血汗钱拱手拿出来了。我也不敢给杏仔。他还是个娃崽子,怕他胡用乱花地给踢蹬净哩。要是今后再没了挣大钱的机会,这些钱可是替杏仔成家立业的本钱,万不敢有个啥闪失呀。我思来想去的,还是放在你这儿稳妥。你就给好好藏起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拿出来,更不敢对人吐露半点儿口风哦。满月和杏仔也不知这钱的去向,还以为我带着出去躲了呢。就叫他俩先糊涂着,千万不准对他俩讲明喽。这事也就是咱弟兄俩心知肚明,再不能叫第三个人知晓呢。连嫂子和侄儿们也不能讲。哥,我求你了,千万记着我讲的话呀。
茂生先是瞪大了眼珠子,盯看着眼前的蛇皮袋子,眼里透出了惊讶的神色。随之,他又心慌意乱起来。好像这蛇皮袋子里装的不是数目惊人的票子,而是一盘既能咬了茂响,还能咬了自己的蛇虫。直到茂响说到了满月和杏仔,特别是说到了杏仔的今后大事,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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