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皇子”。
没有一件是容易解决的。
秦素疲惫地闭了闭眼睛。
耳边是李妪与阿葵絮絮的语声,细碎而琐屑,似能叫人想起岁月静好。然而秦素的心绪却始终沉重,便连扑上面颊的雨丝亦洗之不尽。
“……女郎,女郎。”手臂被人轻推了几下,痴望着窗外的秦素如梦方醒,转首看去,却见不知何时马车已然停了,阿葵正半跪在车门处唤她。
“是到了么?”秦素问道,一面便自窗边挪去了车门。
“是的女郎,到平城了。”阿葵此时已经下了车,她小心地扶着秦素往下走,说话的语气中含着些许不确定。
待秦素下车后,她便又迅速撑起了一柄油伞,将伞面往秦素这边倾了倾,方继续说道:“只是也不知道为了什么,那守门的兵卫说是要一辆车一辆车地搜一遍才能进城,方才有个钟家的管事妪过来传话,让我们先下车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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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寮中变
“竟然要搜车么?”秦素觉得很是意外,望向伞外被细雨笼罩的城门,轻声自语地道:“我记得以前也没这般严查过。”
李妪是从田庄来的,从没来过平城,闻言便呐呐不语,阿葵倒还知道一些,此时便也是一脸的疑惑:“女郎说得正是,我也没弄明白,怎么突然间的便要查车子。以往我也曾跟着几位女郎来过平城,秦氏的车从没人查过。”
秦氏好歹也算是有些名望的士族,一般来说守门的兵卫还是会给些脸面的。
秦素向四周看了看,隔着绵绵雨雾,便见钟景仁带着个管事正站在前头,那管事撑着一柄青布伞,钟景仁正与一个首领模样的兵卫说着话,似是与他商量着什么事。
那兵卫的态度倒还客气,但却始终在摇头,状似拒绝。而再往远处看去,却见城门四周兵卫数量颇多,个个甲胄鲜明,微雨的天空下,四周光影仍旧明亮,这天光投在兵卫们的甲衣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
“秦六表妹也出来了,外头怪冷的,表妹可要多穿一些才是。”钟大郎不知何时踅了过来,团着一张笑脸说道。他身上的宝蓝锦袍被他肥硕的身子撑得圆满,鼓鼓地像是兜了一团有形的风。
秦素便隔着幂篱向他一笑:“多谢钟表兄挂怀,我并不冷。”语罢便伸手向前一指,求教似地问:“不知怎么前头就不让我们的车过去了,表兄自来见识广,想必已然知道出了何事。”
被貌美的秦家六表妹捧了这么一句,钟大郎立时双眼放光,咳嗽一声便挺了挺肚子,道:“表妹这话倒说得对,我平常也经常跟着父亲四处应酬的。”说着他便又伸长脖子往前看了两眼,那小眯眼便又转回到了秦素的身上,笑嘻嘻地道:“必定不是什么大事,父亲去说说便没问题了。说起来这些小卒也当真要不得,竟将我们的车也拦下了,眼睛不知长到哪里去了,却叫六表妹跟着受罪。”
说来说去,他其实啥都不知道。
秦素倒也没说什么,笑了一声便转首吩咐李妪:“妪,我见那边有座茶寮倒也干净,妪先叫人去拣几个座头儿罢,我瞧着这一时半刻只怕进不了城,一会我们便去那里头歇歇脚。”
总归她都要在平城耽搁一晚,越晚进城越好,所以她倒也不急。
李妪领命而去,秦素便不咸不淡地与钟大郎说了几句话,那厢钟景仁便过来了。
“父亲您回来了?前头到底出了何事?”钟大郎倒也不是太笨,知道秦素急欲知晓详情,便当先问道。
钟景仁的面色微泛着青,眉头紧锁,眉心中那一个川字便显得犹为深刻:“此事一会再说,我们先寻地方歇脚,城门那里还有好几家的马车在等着。”
果然平城出了大事。
秦素心中思忖着,便上前细声道:“舅父,我已经着人在那边茶寮占座儿了,我看这四周都是野地,也就那里还能坐一坐,妪又说里头还算洁净,不若我们便去那里先歇个脚,舅父也莫要在外头吹冷风了。”
见她行事如此妥贴,钟景仁心下却也未觉讶然,反而觉得这样才正常,毕竟她也是东陵先生看中之人,若不剔透聪慧,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眼?
不过,当转身瞧见自家长子乐呵呵地站在一旁,没事人似地只知傻笑,钟景仁这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瞪了钟大郎一眼,方对秦素微笑道:“六娘这般安排也好,外头终究还冷,便去茶寮里坐坐便是。”
秦素屈身应是,一行人便在仆役的簇拥下来到了茶寮,见里头果然尚还干净,也没什么人,几乎便被秦家给包下了,众人便都安心坐了下来,又人钟家的仆役奉上热茶,却是自家烧的干净的茶水。
待坐定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钟二郎便往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问道:“父亲,那兵卒为何拦着秦家的马车不让进?我看城门那里兵卫众多,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钟二郎比秦素小了两岁,今年才只十二,生得倒是比他的兄长俊秀,虽也是壮硕的体型,却不显笨拙,只看他此刻晓得压着嗓子说话,又能观察到城门处的情景,就知道他应该比钟大郎聪明些。
钟景仁闻言,面色显得越发沉重,下意识地往四下看了一眼,方以极低的声音道:“是何家出事了?”
秦素一下子抬起了头。
何敬严家出事了?莫非是杜骁骑那里动的手?
“何家?”一旁的钟大郎也终于没再盯着秦素的脸猛瞧了,而是抖着一张满是肥肉的脸,转向钟景仁道:“父亲说的可是何都尉所在的何家?”
钟景仁面沉如水,点了点头,语声越发低沉起来:“便是何都尉家,他们家……被屠了满门!”
座中三人俱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怎么回事?”钟大郎脸上的惊讶换成了惊惧,端茶盏的手也有些不稳,“莫非他们家也是被贼人……”他说到这里忽地脸色泛白,五十里埔那件事才过去没多久,如今想想也仍叫人心中发憷。
秦素的面上亦有着不多不少的惊惧,心底里却觉出了一丝诡异。
杜骁骑是不是疯了?
虽然以杜氏之能灭掉何家不过举手而已,可这手段也太粗糙了,而且也完全没必要。
桓九娘当年被何家姊弟联手杀死,杜骁骑并没有直接参与,就算在前世真相大白时,杜骁骑的名声也没怎么受损,他犯得着如此痛下杀手么?
屠人满门,此举何其狠厉?
秦素的心直往下沉。
这真不太像是杜骁骑的为人。可是,不是他又会是谁?难道是那个“无名氏”?继两场刺杀之后,他现在开始杀人满门了?
“……官署如今正在追查此案,案件也已经上报去了州府,不日平州那里也将派人来调查。”钟景仁低声向自己的两个儿子说明情况,眸中也含了一丝悚然。
平州乃是益州府州署所在地,离着平城有好几日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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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无生还
“到底是谁竟下得如此狠手?莫不是寻仇?”钟大郎语声不稳地问道,语罢便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茶,肥短的手居然在颤抖。
钟二郎的表现却是好得多,此时还能冷静地思考,低声道:“寻仇的可能性是最大的,也有可能是劫财。”说着他又转向了钟景仁:“父亲可知其中详情?”
钟景仁的面上便泛起了一丝苦涩,压着嗓子道:“此事并不好多问,只能待回青州后再打听了。”
其实,他刚才确实是向那守门的兵卫套过话,可是他这里才问了一句,那兵卫便立刻冷下了脸,态度也生硬起来,横眉立目地叫他“不得多言”。想他钟景仁不过是个商户罢了,根本不在那些人眼里,他也只能按下这番心思。
几个人无言地围坐桌旁,气氛很有些压抑。
过得一刻,秦素微带颤音的语声轻轻响了起来,让众人都回过了神。却听她颤声问道:“舅父,何都尉一家……真的连一个人都没活下来么?何家的……那几个女郎呢?”
钟景仁的面上浮起了不忍之色,摇头叹道:“此事最惨的便在这里了,那何家上下老幼竟无一人生还,据说连仆役所生的不足月的小儿也……唉……”他长叹了一声,不再往下说了。
众人也俱皆安静了下来,每个人的脸色都或多或少地泛着青白。
居然连没足月的孩童也不放过?真真是杀人不眨眼!相较而言,秦家船只在五十里埔遇上的那群盗贼,简直称得上良善。
秦素微低着头,心中的怪异之感越来越强烈。
杜骁骑再是狠戾,也犯不着连何家仆役的小孩子都要杀,这根本没道理。
此事一定另有隐情!
思及至此,她心中不由一动,面上仍旧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颤声问道:“舅父,这事情是……何时发生的?莫非便在这几日?”
这问题问得很是顺理成章,他们的马车被兵卫堵在城门外,显然是此事才发生不久,因此才会盘查得这么严。
钟景仁此时也不疑有他,捻须沉声道:“据说是三日前的午夜发生的,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那姑母她们可派了人去何家吊唁?”钟大郎也跟着问道。
他说的姑母便是西院夫人钟氏。
听得此言,钟景仁便摇头叹了口气:“何家已经被官署锁起来了,听说到现在还没收拾干净。唉,就算想要吊唁,只怕也无处可以凭吊。”
钟大郎的面上便也有了些许同情之色,摇头晃脑地道:“父亲说得也是,何家一家……全都没了,便有些远房的族人,只怕一时半会也到不了平城。”
秦素此时倒又想起一件事来,略忖了忖,便轻轻叹了一声,道:“也不知姑母如何了?只怕此事一出,她与姑父也要受好大的惊吓。”
此处所谓姑母,自是指的秦世芳。
左思旷向来与何敬严走得近,如今何家出了事,他如何能不受影响?而秦世芳从前对何家也极热心,闻此噩耗,想必她也不会无动于衷。
秦素寥寥数语,却令钟景仁如醍醐灌顶。他抬起手掌便在额前轻轻一击,失笑道:“我可真是急糊涂了,被六娘这样一说我倒想了起来,方才在城门那里忘了提你姑父之名。”
左思旷如今还任着中尉之职,如果联络上了他,没准他们的马车便能够免于检查,早些入城。
秦素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此时已经过了申正,初春时节的天黑得还是很早的,再加上又下着雨,雨湿路滑,今日赶回青州秦府必定来不及了,一切诚如她此前的安排。
钟景仁很快便又带人出去找兵卫交涉,秦素便推说身子不适,叫阿葵扶了她去旁边休息,又将林四海等人叫了进来,隔在她与钟大郎之间。
钟大郎有心要向小美人表妹嘘寒问暖,却只恨秦府侍卫齐齐挡在前头,一个个瞪着大眼、抱着两臂就这么大开大阖地坐在位子上,把他的视线给挡得严严实实。
知晓林四海是太夫人亲自指派过来的,钟大郎也不敢过于造次,只能隔着一群黑脸大汉望美兴叹。
秦素哪里有心思去管这个胖表哥,见四周无人注意,她便招手唤了阿忍近前,悄声问她道:“你那里可收到了什么消息?”
阿忍如今也与阿臻一样,是为秦素身边的二等使女,阿葵等人对此倒没什么意见。
毕竟这个使女是钟景仁亲自送来给秦素的使的,比之她们又自不同。
阿忍自是知晓秦素说的是何事,闻言便摇了摇头,附在秦素耳边轻语道:“青州那边的消息通常三日一送。如今我们已到了平城,那边的消息便也停下来了。再者说,英先生也不在。”
英先生便是之前的那位宗师,如今他已然离开了青州,随着李玄度去了赵国。
之所以令他随李玄度离开,是因为秦素知道隐堂的力量,怕李玄度有个好歹,那她这一世最大的盟友便也没了。
再者说,英先生也不是白白离开的,在离开青州之前,这位宗师可是在欧阳嫣然的身上动了好一番手脚。
如此想着,秦素便又附在阿忍耳边问道:“欧阳嫣然呢?”
阿忍轻声道:“女郎放心,英先生手段极高,那中招者只会以为自己过于精进而导致岔气走火,境界会一直往下降,而其本人却根本不自知。”
换言之,欧阳嫣然的武技只怕就要废掉了。
秦素笑着点了点头,心情瞬间大好。
没了武技在身,欧阳嫣然便成了没牙的老虎,何足惧之?现在她就是秦素的饵,专等着用她来钓“那位皇子”。
不过,英先生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