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凌抛开心中荒诞的感觉，揉着额角，“那我若要废了蛊颂巫之位，可需要老巫您的同意？”
老巫抽完了一袋烟，将烟灰抖落，“关于颂，你需要他，他也同样需要你，巫蛊族需要你们两个人才能渡过眼前战祸。这也是我作为老巫对你的恳求，希望你能给颂一个机会。”
金凌沉默了片刻，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根本杀不了蛊颂，也不能杀蛊颂。
首先是因为巫蛊族人并不能接受自己，她需要一个受人爱戴的巫来辅佐。其次南荒的战事她了解的并不多，带兵打仗她并不擅长，所以她更加需要一个谋士来出谋划策。
偏偏，现在这个最合适的人选就是蛊颂，他有能力，有拥护，自己也足够了解他，形势所迫，她可以放弃过去仇怨，可是蛊颂呢？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如你先听我说完我的解决办法？”
“您说。”
老巫站起来看了看神树林方向，拿起拐杖，“大家都快到齐了，边走边说吧。”
……
神树林中，周围几个山寨的巫蛊族人都到了，全都席地而坐，坐满了神树林每一个角落，足有近千人。大家看着这片只剩枯枝的神树林，心中都很沉重，感觉头顶阴云密布，只能暗暗期盼，老巫今天能带给他们些许希望和曙光。
神树之下，蛊颂和蛊婆站在一起，对面依旧是那五位长老。
蛊颂的面色阴晴不定，衣角都被他抓得皱巴巴的，蛊婆摸了摸蛊颂的头问道：“颂儿，你在紧张什么？”
蛊颂摇头也不说话，没有了阿莎依，他再找不出一个可以和金凌抗衡的人来，可恶，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巫竟站到了金凌那边。
“颂儿，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娘的好颂儿，你知道吗？”
“可是娘你已经背叛了我。”蛊颂苦笑道。
蛊婆心中抽痛，抬在半空的手僵在那里。
人群骚动起来，众人看到老巫和金凌缓步而来，却没有看到阿莎依，族人并不知道内情，全都低头交谈询问，窃窃私语。
倒是五位长老之中，有几个暗暗握紧了拳头。
老巫和金凌在神树下站定，老巫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今天叫大家来，是要告诉大家一件大事。”
人群安静下来，老巫年迈，众人都不像他太大声伤了身子。
“我族月姆明然回归本是喜事，可惜为了抵御兽王族的侵犯，明然她燃烧了寿数祭蛊，虽成功击退兽王族，却也自损不轻。所以，巫蛊族现在也不得不选出下一位月姆了。”
众人哗然，齐齐向蛊婆投去注目礼，有些人的眼眶都红了，心里越发沉重，觉得前路一片暗淡。
蛊婆的事情，只有少数人知道，老巫今天是第一次公开说出来，他们虽然知道老巫这十年来都在培养月姆的继承人，可是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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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大兴之兆
老巫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道：“这种时候月姆更替，也并非全然是件坏事。如同自然神的启示，万物发展到了极致，总会迎来毁灭，毁灭过后，又是一轮新生。我族在这南荒已经辉煌了万年，有今日的局面一定程度上来说也是必然。”
“大家想必都知道，十年前的天启。”
老巫话音一落，所有族人的目光都停留在神树的藤蔓之上，看着那些黑色妖冶的花朵，心中总有几分压抑。
“这天启是为一人所降，但除了十年前这一次，我族第一代月姆巫离大人，在万年前就已经为我族人选定了一名月姆的继承人，这是巫离大人的启示，也是自然神的启示。”
“这怎么可能！”蝎长老惊呼出声，众人也窃窃私语起来，全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蛊颂再一次捏紧衣角看着老巫和金凌，心想金凌究竟有何能耐，可以让他娘背叛了他，让老巫为了她顺利继位，连巫离也搬出来。
“明然，巫蛊史籍第三册可还在你身上？”
蛊婆点头，巫蛊史籍现下全都在她身上，她找出第三册拿给老巫，老巫用颤颤巍巍的手翻到最后一片贝叶，然后交给蝎长老，“念最后一段。”
蝎长老一眼扫过去神情大变，可老巫有令，她只能用不情不愿的声音念道：“……界无名，巫问月姆，此界何名？月姆观星不语，至天明，言……巫灵。”
金凌突然被所有人盯着看，让她有几分不自在，但她依旧安静的站在老巫身后不言不语。
“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蜈蚣长老话语中的底气有些虚道。
老巫轻飘飘的看了蜈蚣长老一眼，转向金凌，问道：“孩子，告诉大家，你叫什么名字。”
金凌点头，扫视众人高声道：“我母姓金，我随母姓，单名一个凌字。”
老巫转向众人，缓缓道：“金凌的血脉，神树之灵已经验证无误，她身上确确实实有巫离的血脉，我巫蛊族中，巫姓唯有第一代巫和巫离享受，自灭魔之战后，巫姓便永远消失在巫蛊族中，蛊姓成了至高姓氏，唯有月姆和其子孙以及弟子可以冠有蛊姓。”
“巫蛊族传统，孩子都随母姓，巫离的后人，不论多少代，所生之子永远都是巫姓。所以金凌，在我巫蛊族中，该是巫凌才对。”
蛛长老点了点头，但依然有疑问，“可巫蛊史籍之中记录乃是界名，和今日选月姆有何关系？”
“这并不是界名，能被记录在巫蛊史籍上的，除了每一次祭祀和族中大事外，还有老巫认为重要的事情。这件事被单独记录在第三册最后，必然有他深远的意义，是当时的巫不明深意却又不能忽视的事情。”
“如此，对于巫凌继承月姆之位，你们可还有异议？有就一并说出来吧。”老巫有些疲惫道。
铁力和蛇长老对看一眼，都轻轻摇头表示没有异议，但剩下的三位长老全都朝蛊颂看了一眼之后，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了起来。
金凌感觉到来自蛊颂的锋利目光，她面无表情气定神闲，老巫答应了她，关于她的事情全都由老巫应付，她要做的便是安静的站在这里。
所有的族人也低声交谈起来，看神情对金凌这么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来继承月姆之位有很大的意见。
蛊婆想要站出来帮金凌说话，却突然被蛊颂拖住了手，蛊颂仰头哀怨的看着蛊婆道：“娘，连你也不帮我了吗？她成了月姆，我会死的！”
蛊婆蹲下来看着蛊颂的眼睛，“颂儿，你还记得你回来之前跟娘说的话吗？你说你想成为巫蛊族的巫，可是你现在的作为，是一个巫该做的吗？月姆的更替，原本只要我说便可，若是有异议最终就要看神树之灵认可谁，这之后便再无人可以有异议。”
“可是现在，撇开天启，撇开巫离的启示，我认定金凌，神树之灵也认定了金凌，今日这一切都是没有任何必要的。之所以让大家来这里，是老巫对你的爱护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这是老巫在给你和金凌缓和的机会啊。而且娘在这里，便没有人能够伤害你，就算是金凌，也不行。”
蛊颂自嘲的笑了，突然后退一步甩开了蛊婆的手，笑得阴森，“是的，娘说得没错。月姆的人选，只要神树之灵认可，就够了，没错！”
蛊婆心一沉想要拉住蛊颂，可他已经跑到了老巫身前面对着所有族人，“阿莎依也是神树之灵认可的，阿莎依才是月姆最合适的人选，可是阿莎依被她杀了，我亲眼看到她杀了阿莎依！”
蛊颂小小的手指着金凌，震惊四座，原本没有异议的铁力和蛇长老也变了眼神。
老巫摇头，看蛊颂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他用很轻的声音，很肯定的道：“阿莎依是被自然神带走了生命，与旁人无关，难道你们连我这个老巫的话也要怀疑吗？”
话音一落，老巫的拐杖狠狠的杵在地上，五位长老纷纷跪地低头，再不敢多说一字，况且原本这件事就没有他们说话的份。
老巫年轻的时候也是位雷厉风行的巫，他说得话从未有人敢质疑过，月姆不在的这些年，是老巫一个人撑起了巫蛊族，可他却从未僭越过半分，有重要的决策都是送信给蛊婆，让她来决定，而后老巫来执行。
曾经有一位长老越过了蛊婆决策了一件并不严重的事情，老巫没有丝毫宽恕，亲手处死了那位长老。
老巫是一位绝对公正公平的巫，跟往届所有的巫一样，没有自己的私念，一心为巫蛊族，众人对此没有任何质疑，因为老巫当年处死的，是他的亲生儿子，唯一的儿子。
老巫看着蛊颂的眼神冰冷下来，“神树之灵的确认可了阿莎依和巫凌两人，可自然神却只在她们之间选出了巫凌一人。”
蛊颂仍不死心，他知道他曾经对金凌的所作所为，换了他自己，一旦有机会是一定会让曾经算计威胁过自己的人死，一定会。
“可是你们看那些黑色的花，代表着暴虐，代表着毁灭，那上面沾染的，是曾经让巫蛊族险些灭族的魔头的气息，这样的月姆，老巫您难道不怕她毁了巫蛊族吗？”
族人之中，许多人都不自觉的点头，他们从小就从歌谣之中知道万年前巫蛊族的辉煌，又了解到那次大迁徙中的牺牲，以及他们困守南荒的原因，这一切都是因为魔头，魔头害他们失去了辉煌，失去了广阔的家园，失去了创世的月姆巫离大人，他们对魔头的恨早已刻在骨血之中。
老巫可以强迫他们接受这样一个月姆，却无法让他们从心里认同这样一个与魔头为伍的月姆。
“如果这世界的底色是黑色，这世界充斥的都是魔气，那这花色和这气息，还是污秽的吗？又如果，当年败的是巫蛊族人，现在坐在这里的是魔族，那巫凌，还是不能被接受的吗？”
老巫缓缓的问着众人，他弯腰捡起地上一片已经枯黄的神树叶子，蒙在眼睛之上去看那一朵朵黑色的花，“有时候，双眼所看到的，并不是本相，让自然神借你们一双眼，去好好看一看，这些花的本色吧。”
众人闻言纷纷捡起了身旁的枯叶，学着老巫的样子放在双眼之上，五位长老也是一样，平底起风，拂过每个人的眼睛，吹动那些枯叶飘荡在空中。
透过神树枯叶的脉络，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片黑白的空间，神树的树枝在轻轻的晃动着，嫩绿的新芽迎风扭动，向着阳光生长舒展，整棵神树被蒙上一层绿纱，散发着勃勃生机。
而枯藤之上，黑色一点点褪去，露出的是鲜血一般的艳红，灼烧人眼。
黑白的背景之下，嫩绿与艳红交织，勾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弦，强而有力的震动着。
巫蛊族大兴之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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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机会
金凌没有跟着巫蛊族人去看，树叶之后是什么景象对她来说不重要，她也不想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什么天启，什么预言，她从来都不信，她只信她自己。
决定接手这个烂摊子开始，她最担心的就不是她无法成为月姆，而是成为月姆之后的事情。
来的路上，她跟老巫做了一个交易，现在老巫已经完成了他的部分，剩下的，就是她的部分了。
金凌深吸一口气，她已经准备好了。
老巫看着金凌的点了点头，他知道到这一刻，巫蛊族人就算一时半刻心中无法抵消对金凌的偏见，但最少，他们对金凌已经有了期待，这期待能不能成为信服和膜拜，就要看金凌能否让巫蛊族渡过眼前的危机了。
他转身面对着蛊婆，双手交于眉心庄重施礼道：“月姆在上，我已年迈，请月姆大人选出下任巫的继承着。”
五位长老惊讶的看着老巫，族人们也放下了手上的叶子看过来，有茫然，有吃惊，有害怕，神色各异，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不但要换月姆，还要换巫。
蛊颂猛然抬头看着他娘，眼神里有了乞求，蛊婆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心中钝痛。在南荒之外，她是蛊颂的娘，任何情况下，她都会无条件的偏袒蛊颂，不问缘由，哪怕是与天下为敌。
可是在南荒，她首先是巫蛊族的月姆，其次才是蛊颂的娘。老巫为了巫蛊族的规矩，亲生儿子也可以灭杀，而她在成为月姆的时候，对神树之灵有誓言在先，只要她一天还是这个月姆，就不能做出任何不利于巫蛊族的事情，否则她愧对自然神，即便是死了，灵魂也不会被神树之灵接受，更会连累她的颂儿，越走越远，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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