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望着这个答话的年轻男子:后者右臂环在一匹马的脖子上,正用力按着它不让马爬起来,整个人躲在马后,只露出半张面孔,上面那双大眼正炯炯有神地向自己望过来。
“尔等……”这个时候按说应该用严厉和骄傲的口吻问话,可是眼前滑稽的场面让传令兵严厉不起来,他用一种询问式的腔调问道:“尔等可是要降。”
李来亨立刻答道:“我们不降。”
“我们不降,”趴在地上的闯军一起跟着嚷嚷:“不降!”
“狗官兵,痴心妄想!”
“知道了。”传令兵低声地说了一句,平静得好似这个回答早在他的预料中一样,他掉头返回己阵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一眼这些闯军,那一千多人还仰着下巴注视着他。传令兵摇摇头,他感到此生还没有什么事能让自己这么惊奇。
“大人,他们不降。”
“我听到了。”何马的语气变得阴冷不善,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感到被羞辱而引发的怒火。
“贼人不降就让他们灭亡!”
何马飞快地发出命令,此时明军已经形成一个四分之三合拢的圆圈,那个唯一的缺口后面部署着选锋营的马队。根据何马的命令,选锋营的长矛手会再次向前替换到前排位置,然后他们就会整齐地并肩向前,如同一道铁墙似的向中心挤压,把中间这一大团闯军压成肉泥。如果真有人能从这个恐怖的挤压中逃出的话,选锋营的马队也会把他们无情地踏成肉酱。
“别急,别急。”
一边安慰着身边的同袍,李来亨一边微微放松手臂,随时准备着放开坐骑让它重新站起,他双眼紧盯着前面明军的动作,等待着起身进行最后奋战的时机。那些身披铁甲的明军如同一下凡的金刚,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李来亨知道这些趴在这里的兄弟恐怕没有一成能逃出生天,
他不用来压马的那只手握紧身下的刀柄,回头冲周围的人一笑:“诸位弟兄怕死么?”
“我们不怕死!”闯军官兵们纷纷响应。
“我们马上就要杀他一个痛快,”李来亨微笑着:“就算我们会死,许将军也会把官兵杀光给我们报仇的。”
“而且我们不会死的,小小小小李将军你不会死的”胡辰侧身一扭,把压在地上的右臂向着身后艰难地指了一指:“许将军已经来了。”
“你多说了一个小,胡兄弟。”李来亨笑着努力把脖子伸长一些,在不从地上爬起来的前提下努力望向胡辰指着的方向:“再说胡兄弟叫我李兄弟不好么?就是李来亨也比小小小李将军好听得多啊,我的名字难道不顺耳么?”
当明军探马注意到异常,发现闯军的援军的时,近卫营的先锋已经距离选锋营不到两里远。闯军沿着通向祀县西门的官道前进,直抵城下然后左转,从城墙的遮蔽后走到明军的视野中。明军哨探已经被李过的骑兵驱离城西,看到近卫营从城墙后面出现不禁大惊失色,何马收到报告的时候,他刚刚下令长矛兵准备作战。
选锋营最急于知道的就是闯军援军的规模。虽然近卫营的出现让选锋营上下无不震惊,但作为新军三大主力营之一,他们当然不会闻风而逃。如果闯军人数不多的话,那选锋营很愿意将他们和李过一起歼灭。
在确认增援的闯军打着近卫营的鹰旗后,何马第一件事就是让部队暂停攻击。虽然他很想把眼前这群趴在地上的老鼠统统踩死,但他们是人数高达一千五百的大股敌军,一定会因为面对绝境而拼死抵抗,选锋营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制服他们,而现在显然何马已经没有充裕的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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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针对
探马回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不好,明军已经看到大量闯军抵达,从城西走出来的近卫营已经超过千人,后续更是源源不绝。wwW!一时间何马心中充满迷惑,他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了失误。近卫营抵达得如此迅速,说明对方不是对己方行动了如指掌,就是洞悉己方的战略意图,而无论是两者中的哪一个都让何马思之心惊。
“难道闯军不要开封了?”何马意识到己方的战略判断存在重大纰漏,不过现在不是反思这个事情的时候,他立刻下令全营回退,重新列阵:“速速通报给黄、郁总兵,让他们停止攻城,马上把部队撤出来与我会合。”
选锋营的马队向着近卫营进发,看到对面的骑兵后,余深河立刻命令第一翼先头部队停止前进,做好迎战准备。选锋营的马队并没有发起进攻,而是停在几百米外监视闯军行动,同时掩护他们的探马绕到侧面观察西面的敌情。祀县的闯营骑兵立刻出动阻止对方行动,控制县城的闯营不需要指望探马来侦查敌情,这样他们的骑兵拥有更大的自由度。近卫营的骑兵同样作出反应,他们与祀县的友军一起向明军探马发起进攻。
“这么多的骑兵,这不可能是少量闯贼。”虽然何马无法获得准确敌情,不过闯军猛烈的拦阻动作让他更加警觉:“但无论如何,闯贼不可能一起到达。交替撤退,不要给贼人们可乘之机。”
首先是两翼,然后是中央,选锋营步兵井然有序地交替回退。新军火铳的威力祀县闯军有所耳闻,即便是楚军的火器也足以在这样近的距离上造成严重杀伤,李来亨观察着那些掩护火枪手的长枪兵们,最后还是决定继续老老实实地在地上趴着,遗憾地看着明军把弧型战线重新收拢成平面。
选锋营恢复为平面战线后,何马下令开始进一步的后退,这时选锋营的骑兵已经停止侦查行动,转而开始威胁第一步兵翼。
“这应该是赤灼营的马队吧?”看着那些在自己眼前晃悠的明军铁骑,余深河不得不放弃了快速推进粘住选锋营的念头,第一步兵翼转变成战斗队形,形成一个大扇面缓缓向前逼上去:“他们配合的还不赖嘛。”
从始至终,选锋营的步枪手一直站在不远处威胁着李来亨的部队,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李来亨瞪着眼睛看着明军慢慢退下去,没有从中发现任何慌乱。
接到余深河的急报后,迟树得马上率领他的骑兵离开许平的中军,向着选锋营的马队开去。明军骑兵成功地推迟了闯军的前进速度,完成这个任务后,他们无意与人数超过自己数倍的闯军骑兵交战。他们迅速后退,靠近本方的步兵。迟树得不敢追进明军的步兵射程,也停下脚步,等待本方的步兵跟上。
在闯军骑兵的威胁下,选锋营也必须以战斗队形缓缓后退,而他们对面的闯军步兵再次加快脚步,两军的距离继续被拉近。何马转头看看自己的侧翼,一队汴军正向自己靠拢过来,黄守缺也来人报告楚军已经退出战斗,很快就能完成整队,前来和选锋营并肩作战,同时选锋营的炮队也已经奉命向这边赶来。
撤下来的探马报告他们没有发现许平的任何炮兵,何马闻言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一旦炮兵就位,他们很快就能把闯军从明军周围远远驱逐开。
“对面的许平部大约有三千步兵,五百骑兵,暂时还没有看见闯贼李定国和孙可望部。”何马听到这个消息,逐渐从最开始的紧张中放松下来,脸上也浮现出笑容:“他们没有炮兵,我们的大炮会把闯贼撕成碎片!”
选锋营摆成平直战线后还在继续后退,何马希望部队尽可能远离祀县城墙,以免遭到城上突然的炮火打击。他预定在离祀县一里的地方排阵迎战许平,而从现有的两军速度上看,许平绝不可能阻止他达到目的。和李来亨部拉开距离后,选锋营的脚步也变得越来越快,当他们抵达预定位置开始站稳脚步时,近卫营的步兵先头仍在八百米之外,而选锋营的炮兵已经赶到何马身边。
“唔,确实没有任何大炮。”何马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对面的敌军,他满意地说道:“许平这贼要是躲在沟里也就罢了,他竟敢出来和我野战,真是自取死路啊。”
此时李来亨已经站起身来,看见一员闯营战将正策马疾驰而来。那员将领跳下马的同时,李来亨向他敬礼致意:“大将军,卑职幸不辱命。”
“干得好,李兄弟。”许平跳下马后目光在周围上身上一扫,就径直向李来亨走来:“李兄弟,今天多亏你了。”
接到祀县的急报后,许平就下令全军轻装前进,李定国的军队此时还在路上,而许平的两门大炮根本没有带来前线。
“大将军有何打算?”李来亨指着对面正在布阵的明军问道。
“我来打垮选锋营,李兄弟对付其他的明军,如何?”许平轻松地笑问道。李定国的部队估计在半个时辰里也能赶到,许平本打算用西营来对付汴军、楚军,现在李过、李来亨的部队既然完好无损,自然更是锦上添花。
“好!”李来亨豪情大发,让左右回去报告义父李过,准备把城内的几千流民部队也调出来出来备战。
在选锋营收住脚步的同时,余深河也让部队停下等待后援。双方指挥官都在焦急地等待着自己的后援到位。
看着源源不断从城中开出来的流民,许平先是想阻止,但转念一想有了新的主意:“让他们误导一下官兵的判断也不错。”
出于安全考虑,明军不敢贴着县城布阵,许平让祀县闯军位于右翼,大批的流民则跟在这一千五百祀县精锐后,看上去黑压压的一大片。
“一会儿西营会部署在我军的左翼,近卫营居中,”看到李过出城来,许平就对他们父子解释道:“我计划从中路突破,选锋营的炮兵对我军威胁最大,要设法削弱一下。”
“许兄弟不打算两翼包抄么?”李过对铠甲精良的新军还有些惧意,他建议道:“若我们从两翼攻击官兵,或许可以尝试让他们冲击选锋营的阵列。”
“若选锋营不掩护它两翼的友军,或许可以,但我估计他们不会对此毫无提防的。楚军和汴军比新军差得太多了,若我是何将军,我肯定会分几门炮到两翼,新军炮兵非常厉害,再者,有新军在楚军、汴军必然生气高涨,我军从两翼攻打损失恐不在小。”
李来亨问道:“若是新军没有用炮掩护两翼呢?”
许平笑道:“那自然就得有劳李兄弟了。”
等黑保一的第二翼抵达前沿后,近卫营立刻面冲着选锋营展开阵势,他们竭力拉长自己的两翼,形成一道六列人的细长战线。
始终注视着对面一举一动的何马也展开选锋营的两翼,与近卫营遥遥相对,见许平用他最精锐的部队来对付自己,何马也很满意。虽然他有些不放心自己的友军,但对选锋营还是有着绝对的自信。炮兵在选锋营步兵前排开阵列,郁董的汴军正从选锋营背后缓缓经过去掩护它的右翼,楚军则等待着进入何马左翼的位置。
何马看着闯军两翼厚厚的军阵,下令将六门炮分散到两翼并多准备霰弹给它们:“这一仗和侯爷当年的南关之战颇有神似之处,许贼定然想效洪太故伎,哼,我不信一群闯贼能比建奴的白甲还强,便是建奴白甲,在霰弹面前也不堪一击。”
李定国的西营先头出现在祀县城西时,选锋营的火炮已经有一门部署完毕,两千选锋营步兵按队排成五个军阵,每队之间的空隙都能放上一、两门炮。那门放置完毕的九磅炮发起试射,炮弹飞过两军间八百米的距离,在近卫营的战线前打出一团烟尘。
“何将军认为我想两翼包抄,”许平注意到明军在两翼的加强防守:“既然如此,那我也中央突破吧,正好,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两翼包抄倒也不是一个坏主意。”李过面对的是楚军,刚刚在洛阳大胜的闯营对左良玉很有心理优势:“就是多了几门炮,也拦不住我们的。如果许兄弟再派些增援,就更容易了。”
“没有必要让弟兄们送死。”许平说道:“选锋营就是一切,击溃选锋营就赢得了胜利,所以我们的力量应该全力向中央投入。”许平微微一笑:“放心吧,我已经有了准备。”
几分钟后明军的火炮再次响起,这次他们炮弹的落点离近卫营变得更近一些,许平见状对李过笑道:“李将军,我去指挥部队进攻了,不用再等了,反正西营赶到之前选锋营也垮不了。”
李来亨一直举目西望,听到许平的话后他问道:“许将军没有大炮么?”
“没带,带了也没有官兵多。”许平向李来亨抱拳一礼,就跳上马向自己的将旗而去。
事先许平和自己的参谋们已经详细讨论过野战方略,参谋们对新军的大炮优势也都很忧虑:如果不抵近作战的话,明军就可以用大炮肆无忌惮的轰击近卫营;而如果抵近作战的话,那明军十二门大炮发射的霰弹将把近卫营士兵轰成肉酱。近卫营没有可能在被霰弹摧毁前击溃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