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去,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过了几秒他却慢慢坐起来,“我进去洗澡。”站起来时颤了一下,腿碰到茶几角上,眼看着要倒下去。
她扶了一把,他的手顺势揽上来。
因为外面开了冷气,浴室内蒸汽疼疼,像起了雾。
转身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拉住她,郝静只是骤然皱眉,“你做什么?”
于是又闷又热,他并不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一大,她本能的挣脱,倒忘了他醉了,只听“噗通”一响,一瞬间的天旋地转,有热水溅进眼睛里,睁开眼两人跌入浴缸里,位置猝然生变。
郝静挣扎着爬起来,而他仿佛醒了酒,头枕在浴缸前头,眯着眼打量她。
她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只觉得浑身恶寒。
盛琣庭忽然无声笑了笑,“哗啦”一声猛地将她重新拽进池子,她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的虎口挎在她颈子上,似乎可以触碰到颈侧的脉搏跳动。她眼前只有白得似光的天花板,因为头磕到金属放水器,疼得她几乎掉泪,“盛琣庭!你发什么疯?”
他仿佛是笑了:“你跟我装什么清高,把你养在身边,供吃供喝,还不能睡你了是不是?”
有汩汩温水灌入耳中,重重的捣在耳膜上,嗡嗡作响,她只觉得不堪入耳,瞬间像只刺猬,被他激得浑身的刺儿都竖起来,“你别让我觉得恶心!你不是讨厌我吗?为什么还要碰我?”
他像是听见了最高好听的笑话,“因为我觉得不痛快!我觉得还不够!”
“你不是喜欢施筱筱吗?不是因为施筱筱死了对我家耿耿于怀吗?那你碰我干什么?”她整个人被压在水底,只有下颌以上露在水面上,她眼睫上沾着一溜儿水渍,仿佛是泪,重复了一句:“那你还碰我做什么?”她忽然笑起来,“施筱筱一死你就和方静颜在一起,你还真是爱她……”
仿佛是揭开他最痛最深的伤疤,他不觉眼底泛起惊涛骇浪,额上青筋乱跳,腾出的另一只手捏住她的双颊,力道一寸一寸蔓上指尖,她觉得下巴都要碎了,在她几乎疼得颤栗那一刻,他却忽然松开她,兀自笑了:“让你在老宅子住几日,还把你住得能耐了起来了?”他把眸子睐起来,冷笑:“晚上见了方静颜了是不是?怎么,心里不痛快!”他嗤笑两声,“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跑去在她面前说三道四?”
他眼底仿佛淬了冰,抵得这样用力,她脑后是冰冷的金属放水器,金晃晃冷光,被她准后脑勺撞得开了一点闸,丝丝汩汩滴着泠泠凉水,一滴一滴渗入发丝,像一根冰钻头,冷飕飕的往脑门子里窜。她手攥紧了,嘴角却因笑扬得更开,“怎么,盛先生心疼她?”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刻薄,“你少打听她的事情。”
她偏偏不准备放过他,体内仿佛有一种难掩的焦躁在叫嚣,“可惜了,几这么爱她,偏偏是个当后妈的命。”
莲蓬头稀稀疏疏落下几滴水,在又闷又热又静的浴室仿佛一根弦,倏然绷直,划开一室沉寂,他手上力道很明显滞了一滞,半晌幽幽道:“那也只能算你的儿子命不好。”
“是啊。”她虚虚应了一句,老式浴缸里的水渐渐凉了,她的声音比水更冷,仿佛一种决绝,“听说你妈病了。”
话落果见他目光狠狠一凛,拍拍她的脸,仿佛警告:“你最好别去撩小瑾。”
大理石洗手台上的花瓶里插着一圈百合,如火如荼开着,花瓣周围是粉色虾子红,映着硕大镜子里泠泠银光,仿佛要摧古拉朽的烧起来。她难得有这种狠意,只是笑得千娇百媚。
他声线很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的头发散下来,乌溜溜浮在水上,仿佛细碎微动的一汪浮萍,渐渐割开他映出的暗影。而声音慢条斯理,“我也不是糊弄你,你若动安安一分一毫,你会失去一个弟弟一个母亲,上次说的话不是糊弄你。”说着笑了笑,目光一寸一寸望进他的眼底,仿佛本能去触他的逆鳞,“说实话,鞠瑾安比你好多了。”
大约这句话真的人惹到他,他盛怒之下就是一个巴掌,她半分不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竟然还笑得出来,“盛先生动这么大的气,是为你弟弟还是为你自己呢?”
他怒极反笑,“你又犯贱是不是?”
她嗤之以鼻,“我犯贱不要紧,盛先生别陪着我犯贱就好了。”
话说的这样难听,他沉默片刻却渐渐平静下来。全身都湿透了,依稀勾勒出健硕腰线。她眼眶一热,下意识抬头望天花板。
上面是非常素雅的青花瓷图案,开满了细细密密的耐冬花,层层叠叠花瓣,仿佛青葱岁月玩的电光纸,妩媚娇艳的樱桃红,粉红里略带赤色,仿佛从花心烧至边缘。她一朵一朵数完了,听见他冷冷说:“你就跟我顶吧,把你对我弟弟那点心思收起来,否则,永远别想离开这里。”
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浴室里的水雾退去了不少,硕大的镜子上沾的那一层薄雾渐渐隐散,呈现出一张苍白的面容。
她觉得冷,把衣服脱了,也不锁门,就去放热水,一点汩汩的水声仿佛秋雨,叫人生寒。热气渐渐蒸腾,氤氲出的水雾又把她的面容隐去,忽然鞠瑾安拍偶像剧时酸的掉牙的台词:每当你想流泪的时候,就望一望天。现在连天也看不到,老天真公平,那样一马平川的十几年岁月,终究要用之后的伤痛还换取。而对她好的人都要渐渐离去,所谓命,不得不认。
前几天鞠瑾安晚上打电话给她,接通后长久没有人出声,那端嘈杂如人声鼎沸,仿佛是几万人的体育场,一直没有挂断,隐隐约约听到熟悉的前奏,之后有遥远而朦胧的歌声传进来:
走在分钟今天阳光突然好温柔
天的温柔地的温柔像你抱着我
然后发现你的改变
孤单的今后
如果冷该怎么渡过
……
不打扰是我的温柔
鞠瑾安说过,他最喜欢听五月天的演唱会,因为五月天演唱会都会唱《温柔》,阿信在关掉灯光和音乐之后总会说:有带手机吗?打电话给你最喜欢的人,把这首温柔传给她。
曾经有人在天涯上问:如果有一天我打电话把温柔传给你,你会接吗?
郝静没有忘了从晚宴上出来,他站在过道拐角处,地上密密匝匝的烟蒂,她记得他不喜欢抽烟,原来都是情不由人。
她总希望他过得好一点,像以前的一样没心没肺,最烦恼的事莫过于跟他演对手戏的女星,是他很讨厌的。
鞠瑾安……鞠瑾安……鞠瑾安……镜子上的水雾被一道道化开,她曲着指尖写他的名字,一笔连着一笔,仿佛绕在指尖……
“屡教不改是吧?”盛琣庭忽然站在她背后,声音冰冷如刀。
他看着镜子上她写的名字,忽然浑身戾气,一把拽过她,恨得咬牙切齿:“又在犯贱?”
郝静被拉的一个趑趄,撞在大理石的洗手台上,一下顶在腰上,仿佛将背脊撞碎,他只觉得可耻,仿佛还有其他的情愫在作怪,是不是因为她缠着瑾安,还是她不听话,亦或是……他不能细想,只是轻蔑的冷笑:“我说过的话听不进去?”
她细长的脖子扬起来,“对!我就是犯贱!我就是喜欢他!我现在只喜欢他!……”
他终于忍无可忍,那样用力,单手将她提起来,掐住她的颈子,抵在洗手台上,捏住她的下颌,只觉得怒不可抑,两鬓的太阳穴要跳出来,“你既然要犯贱!嘴硬……”
下颌传来剧痛,双颊仿佛要被捏开,她眼前是白晃晃的灯光,烈得如刀一样,猛地劈开她的喉咙根,直捣进去,到最深处。有腥咸而膻浓的味道在嘴里滋生,几欲令人作呕,下颌骨仿佛被捏碎,她拿手奋力挣扎,却不抵他力气分毫。
那样疼,仿佛一根钻头打进去,她像溺水的人到最后开始放弃挣扎。水龙头稀稀疏疏滴着水,“嘀嗒……嘀嗒……”
时间被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松开她,仿佛亦有几分冷冽的茫然,根本不看她,转身走出去。
她转过身对着水池一阵干呕,那手指死死去往喉咙根抠,明明那样难受,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镜子里的水雾散了,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镜子,有湿润的眼泪流下来,流出嘴里,一阵腥咸,她忽然猛的握拳去捶镜子,细细裂裂的玻璃缝隙夹着猩红的液体流下来,触目惊心。
垂下的手触到一片薄如纸片的东西,她忽然笑了笑,觉得什么都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怎么觉得男主就是变态呢?哈哈
☆、第十九章—所谓决绝
白起赶过来时抢救还在进行,又长又空的走廊上那几抹红灯亮的恕L吠艘谎郏a庭在走廊尽头抽烟,很深很沉的背影,几乎快要融到夜色里去。指尖夹着烟,猩红的闪烁,很长时间才抽一口。
白起走过去,他大约有所察觉,只是并未转身。因为过了凌晨,又事发突然,大约一屋子的人都吓坏了。于是把袋子交给他,“庭哥,看样子这一时半会人还不会出来,要不先把衣服换了。”
盛琣庭当时抱着人就往楼下冲,只着睡袍,连拖鞋都甩在玄关处。
他把烟摁灭了,这才转过身拿过袋子,问:“孩子怎么没有带过来?”
白起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的说:“姨妈突然把孩子接走了。”
盛琣庭本就不悦,脸猛地一沉,问:“谁把孩子的告诉她的?”
白起脸色也难看起来,“哥,我真不知道。”
盛琣庭沉着脸往更衣室换衣服,知道白起素来不会多嘴,可是母亲那边却已经风声鹤唳,于是冷笑:“这些日子母亲那边都是你过去,你能不知道?”
这话在白起脑子里转一个弯儿,忽然反应过来,想了想,才说:“前天北京过来的专家给姨妈复诊,方小姐去探望过一趟,会不会……”
白起看到他的表情,便止住了,亦步亦趋走了几步又忙岔开话题,想起郝静急送到医院抢救的情景不由心头一颤,顺势说:“要不要请章医生过来瞧一瞧,他对这个在行,嫂子……”
盛琣庭“砰”的关上门,“她要死就让她死!”
白起到底不敢掉以轻心,翌日大一早就又赶过去。郝静失血过多,虽然昨天捡回一条命,但是人还没醒。
因为要输液,一只手露在外头,手背上沾着白胶布,几根输液针戳在上面,手背都高高肿起来,更显得苍白。他记得她以前圆鼓鼓的腮帮,非常神气的样子。
大约真的是不想活了,下手才那么很,伤到筋腱血管和神经。
想想总觉得怪可怜的。
章医生带着听诊器进来,白起愣了一下,几秒后反应过来就笑了:“你不是在国外参加学术大会?谁面子大倒请得动你?”
章显不苟言笑,只是摇头,各项指数检查一遍才漫不经心的答:“心里明白的事,少在我这套话。”
说得这样轻松,但是郝静的情况不容乐观。整整两天都仿佛没有苏醒的痕迹,盛琣庭大约公司有事,他母亲那里又要应付,并没有到医院来。
白起不由急了,盯着章显问:“各项指标都上去了,人怎么还不醒。”
“病人失血过多,身体非常虚弱,底子也差,本能的希望多睡一下。”
白起怔了一下,拧眉不由问:“你是说她不愿意醒来。”
章显皱了下眉,“应该这样说,从住院报告来看,她身体各项指标都不行,而割腕导致全身血液骤减,送到医院时体内还有十几克血了。不过也不排除你说的可能。”
白起想了想,有点拿不定主意,还是打电话给盛琣庭,“人到现在还没醒,医生说可能是她自己不愿苏醒。”顿了顿,斟酌着问:“要不要把孩子送过来,或者把她母亲接过来?”那端长久没回应,白起急起来,“否则,哥,真的要出人命了。”
那端的沉寂终于有了回应,只是淡淡的一句:“我知道了。”
他在外头伫足良久,才回到病房里。
鞠兰正和方静雅说着话,见他一个电话接了这么长时间,问:“谁打来的?”
盛琣庭仿佛厌倦,只说:“公事。”
大约是这样淡淡的敷衍让鞠兰不高兴,“少糊弄我,公事你要躲着我接。”
盛琣庭没有做声,方静颜含笑道:“鞠阿姨,真的是公事,这几天公司有一个并购案,快签合同了。”
听到这样说,鞠兰脸色才缓了过来,从前对着方静颜就有好脾气,如今得知她怀孕了,更是喜不自胜,目光在她小腹上仿佛总也移不开似的,“以前你常来看我,我肯定高兴。现在怀着身孕,就别来医院这种地方了,不吉利,而且细菌也多,容易感染,怀孕的人不兴吃药的。”不由啰嗦起来,“你工作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