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吞吞的往楼下走，忽然想起来有几次看见方静颜也是这个样子，那种胃里泛酸恶心的感觉齐齐上来。白起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生气起来，只好侧过身去对着客厅打电话，偏巧那端半晌都没有回应。
“别打了。”她盯着自己踯躅在台阶边缘的脚尖，“你要是告诉他，我现在从这里摔下去，其实效果也是一样，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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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造型师轻轻打了响指，补完了妆，笑吟吟的说：“今天，你真漂亮！比上次在国外走红毯还美，只是可惜，婚礼内场不向媒体公开。”
方静颜微微一笑，看着镜子那张脸，过了很久才说：“这婚纱真累赘。”
“是啊！可是一辈子才穿一次，再累也值得。”Len一边笑一边收拾化妆包，听到外面有人敲门，进来一位酒店侍者，“方小姐，您父亲来了。”
“好的。”她抿了抿唇，“让他进来。”
“我先走了。”Len领着助理出去了。
化妆间安静下来，方静颜看着镜子里身后的人，始终没有说话。
“很遗憾，身为父亲，我始终没能改变你的决定。”
“不必遗憾，路是我选的。”
“我最后帮你一次。”于翌故作轻松拍腿站起来，笑了笑，“盛琣庭那小子走运，被我的女儿看上。”
方静颜笑了，“谢谢你，爸爸。”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于翌第一次见她肯叫他爸爸，矍铄的脸上滞了一滞，终于把手覆在她上面，“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为的是能够补偿你一点，也算是盛琣庭占了便宜去。”他说，“都是为了你。”
于翌看着女儿笑了一下，似乎想起来什么目光柔和下去，“上午来之前我刚看过薰薰，这孩子看见我一个劲的哭，保姆哄了很久也哄不住。”顿了顿，他想起另外一个女儿，“脾气倔得要命，倒是和珠珠小时候很像。”
大约是说到另外一个小女儿让她不舒服，可是到底是姐妹，于翌还是说：“她是你妹妹，早晚要见面的。”
父女两人从休息室出来，二楼宴会厅已是宾客云集，酒店服务生忙得脚不沾地，婚庆公司的活动执行来回的跑，做最后一遍的确认。虽然声明不向媒体公开，但是酒店一楼还是聚集了大批的记者，方静颜不少圈内好友受邀过来捧场，引得记者按着镁光灯狂闪一片，七嘴八舌的乌压压一大群的人。国内战略合作伙伴签约仪式加上婚宴，差不多主流媒体都来了。
高岩敲门进去，盛琣庭身着西装躺在阳台的贵妃榻上，指尖夹了一支烟，过了一会儿放在嘴边，想了想又拿下来，二月的杏花开满枝头，从窗缝里吹进几片，他正盯着花瓣出神。
盛琣庭收回目光，高岩取了他的手机送过去，一面拿出掌上电脑看活动时间安排：“中华区的执行官已经出机场了，签约仪式会在婚宴后两个小时进行。”想起什么笑了一下，“卢森搞不明白，我们这边这么赶时间，在婚礼当天谈生意。”
“没办法，事从权宜。”他吐出一圈淡白色的烟雾，半笑不笑：“于翌做出这么大的让步，我怎么敢不领情。”顿了顿，忽然岔开话问：“那边进行的怎么样了，找到孩子了吗？”
“找到了。”高岩嘴角沉下去，“我觉得你在犹豫走这一步。”见盛琣庭神思寡淡，至少付之一笑，“或者是以防万一。”
盛琣庭但笑不语，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让高岩出去，想了想，一个人往天台去打电话，点开了屏幕才知道家里来了几通电话，于是拨过去问白起，那边背景嘈杂，他立刻沉了声，问：“出事了？”
白起支支吾吾，“早上起来一个人跑出去了，怎么劝都劝不住。”
他不觉大怒，厉声道：“一屋子的人看不住一个大活人？”
外面有人敲门，他抑制住怒气，匆匆挂了线。
方静颜进来，见他神色不郁，问：“怎么了？”盛琣庭一声儿不吭，扫了她一眼，这样的一瞬间，语气倒是平静下来，“还有大半个小时。”又问：“有事？”
“刚才司仪说证婚人被堵在路上了，恐怕得等一等。”她看他一眼，终于说：“我刚才郝静看见郝静了，虽然是在二楼，可是我一眼看了出来。”
一分钟后果真有侍者敲门，“方小姐，有一位姓郝的女士找您。”
“好的，请她在隔壁稍等。”她转身对他笑，留意盛琣庭的表情，“到底来了，我以为她不在乎。”
他立在那里，一副可有可无的样子。方静颜哼了一声，正欲开门，他忽然拉住她的手，说：“一起。”
侍者开门请两人进去，郝静坐在靠落地窗的一张藤椅上，听到开门声，并没动。房间里的空气不甚清新，有淡淡白雾袅袅如丝，拂在人的脸上，仿佛是烟味。一直走近了，才真真切切看到搁在藤椅扶手上一只手指尖的红芒，原来她真的在抽烟。
“她闻不得烟味。”他冷着脸，伸手夺过她的烟蒂扔在烟缸里。
郝静依旧坐在那里，直到看着那抹猩红湮灭了，才站起来，说：“我想和方小姐谈谈，不知可不可以？”
他看了她足足几十秒，看不出什么表情，说：“没多少时间。”话是对着方静颜说的。
盛琣庭记得那天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西边包厢是不开放的，幽长的走廊里灯光涣散，十分淡而浅的壁灯，仿佛拢着一缕晚霞。他其实一直记得很久之前的那次，她在KTV喝醉了，站在沙发上东倒西歪，那样人多人杂的地方，她一个又唱又跳，直到他来，一看就气得要命，扭着她的耳朵把人拎走了，她疼得呱呱叫。也是这样一条走廊，她醉得不省人事，他背着她，慢慢的有泪滴在他颈子里，温热温热的，她轻轻的问：“如果没有施筱筱，你会不会喜欢我？”
手机“叮咚”一响，一条信息进来：卢森到下榻酒店了。
他心头一跳，看了一眼腕表，半个小时过去了，有活动执行人上来告诉他：“支持人和证婚人以及嘉宾都到场了。”里面没有动静，他用力的敲门，“咔嚓”一声，门很快开了，露出方静颜惊慌失措的一张脸，看到是他，半天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着通往露台的一道门，门外几节大理石台阶，通往露天游泳池，他亟步走过去，手心一直冒汗，抬起头来，瞳孔骤然一缩。
郝静站在数节台阶之上，背后是瓦蓝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她看着他，就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眯得极长极长的眼睛，眼角微微向上剔着，仿佛是在笑。
她的笑让他兀自怔忪，也只是在那一瞬间，她真的忽然扬起嘴角笑起来，迈开步子下来。
盛琣庭觉得眼前她的脸一闪，不远处游泳池畔的侍者惊叫出声，紧接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人的头磕在了桌角。
“我不要这个孩子！你明白，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孽种！以前我傻……才想和你有个孩子……现在才叫报应……”
“我不准……”
“对，就是因为你不准……所以，这样从摔下来也是一样……”
他像是被踩到逆鳞，目光如刀望向她：“我不准！你不敢……”
她很疼，疼得一头汗，却咬牙切齿的告诉他：“我敢！”
“你敢毁掉他，你一定后后悔！”
她脸色苍白，渐渐笑得闭上了眼，“是啊！我后悔……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遇上你……爱上你……还有恨你……其实都不值得……”
“……”
“其实也是你逼我……逼得我非得走这一步……其实手手上有一些照片，你不知道吧？还真不少，大多是做爱的……本想今天闹上一闹，可你把我逼急了，我宁可伤害自己……也不叫你舒坦……”
露天游泳池四周砌上了防滑瓷砖，通白雪亮的颜色，她贴在上面，眼前也是一片炫白的光。她听到周围有人叫出声，身体某一个地方抽丝剥茧般的疼，仿佛有东西开始急速往下坠……白光里有黑影越来越大，左右摇晃，慢慢靠近，可是视线霍得一暗，就看不清了。
几乎是在场的人同时赶过去，方静颜看着盛琣庭猛地冲过去把人抱起来，她呆了一呆，忽然捂住嘴，“天！”
高岩刚好在门外，看这情况惊了一跳，一边让开跟上盛琣庭往出口走一边肃然问：“怎么搞成这样？谁让她来的？”
从电梯里下去，所有人都吃惊不小，一边手忙脚乱的帮忙，一边窃窃私语。到了大堂看见外面守满了大批媒体，大堂经理神经紧绷，当机立断：“从特殊通道出去。”
他眼睛红得似乎充血，吩咐高岩打电话叫救护车，特殊通道从负一层通过立体式停车场出去，出了电梯是偌大的停车库，要一直穿过停车场到最南边的才能上去。“去找一辆车子！”他几乎咆哮，经理被吼得战战兢兢，可是这里不是流动停车位，大多是顾客的车，只好派保安去调车。
停车场里有吊风，他总觉得停车场这样大，大得看不到尽头，他背上出了汗，被风一吹，很快干了。可是手心温热，然后一点点变冷，滑腻而干涸凝固在手心，他知道那是什么，却又希望那只是汗。
一路踉踉跄跄，他的手几乎脱力，终于听到后面车子引擎声，司机迅速把车门打开。他转身时脚背一根电线绊了一下，一个趑趄，手肘擦在水泥柱上，她低身把人安置在后座。
手肘撞得钻心疼，盛琣庭没在意，却被高岩拉住疼得皱了一下眉头。
“我过去，你留下来。”高岩说：“婚礼必须进行，下面有签约仪式，于翌现在还在会场，等着他女儿的婚礼。”
盛琣庭的一只手本来搭在车门上，掌心朝下，对着光线终于看清有鲜红而斑驳的血迹。他将掌心一收，沉声说：“我把人送过去，立刻就回来。”
“只怕会是来不及。”高岩的神色紧绷，“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一步棋不能错。”顿了顿，又往后面看，“何况，她还在那里。”
盛琣庭知道他说的是方静颜，盛琣庭步子迈得极大，几乎所有人都要跑着跟上。她因为穿着曳地的礼服，所以落在后面，短短半分钟几赶上来，话刚出口，盛琣庭弯腰，人已经钻了进去，“砰”地关上车门。
车子立即启动，绕过立体停车场一侧出去了。
她在他身边，靠在车窗和后座之间，半边脸贴在车窗上，车膜很深，愈发显得她脸色苍白，毫无一点血色，或许那点血早从他的指缝间流完了。车子拐弯时她身体不由自主往这边倾，渐渐落在他肩上，她的睫毛很长，眼角湿润润的，仿佛是在哭，或许真的是在哭吧，以前她最怕疼了。
他将双腿放平，让她躺下来，脱下西装时听到手机在响，高岩的语气既冷静又焦躁：“这个时候离开是什么后果，于翌那里怕是瞒不住。”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岔开话题说：“让白起按我说得办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隔日更吧……见谅！事情忒多！忙考试！
☆、第四十一章
“病人有大出血征兆！”
“病人身上遭受撞击，脾脏破裂，需立即摘除！”医生说得非常快，像一颗颗子弹从枪口蹦出来，“谁是家属，在手术单上签字。”
盛琣庭拿过手术单，踯躅之后还是坚决问：“孩子能不能保住？”
医生带着眼镜和口罩，声线模糊：“病人送来时已经大出血，而且之前有流产征兆，孩子估计保不住，我们会尽力，家属最好提前最好心理准备。”说完后面手术室大门又打开，护士急匆匆跑出来，“张主任，李医生说病人大出血情况严重，病人身体虚弱，两种手术同时进行风险较大。”目光投向盛琣庭，“希望家属能马上做出决定。”
医生把手术单给他，“你也听到了，请尽快决定，签字。”
他看到手术单上一连串的意外手术事故情况，那些字模模糊糊，慢慢清晰起来，终于扫到最后签字区域，执笔时停了数秒，仿佛是指尖发抖，才落下去，非常快的连笔。他起身告诉医生：“她没事就行了。”
郝静做了个梦，梦里她疼得一直出汗，掉泪，发抖，身体像被钻了洞，有冰冷铁硬的钻头打进去，然后毫不留情的拔出来，连同里面的血肉，连根拔除，她疼得全身发颤，因为太疼了，哭出了声音。有人轻轻拍她，“节哀顺变。”
她怔了一下，移开挡住脸的手，发现病床上躺了一个人，全身罩着白布，她怔忪良久，才伸手揭开那条布，那人面容熟悉，竟然就是爸爸！
“爸爸！”声音清晰而遥远的奔入耳膜，身体有一块地方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抽丝剥茧的痛楚。
“醒了。”房间里有人说话，“我去通知医生。”
郝静觉得自己被剥了层皮，偏偏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甚至不能睁眼，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受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