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房间里有人说话，“我去通知医生。”
郝静觉得自己被剥了层皮，偏偏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甚至不能睁眼，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受煎熬，仿佛搁浅的鱼。
这一台手术持续到半夜，盛琣庭进来时她闭还着眼，眼角湿润润的，仿佛哭过，医生做完检查，护士才说：“病人刚才醒来过，因为身体很虚弱，容易形成昏睡，不必担心。”
从ICU出来，高岩在走廊上的椅子等他，看样子似乎等了很久，盛琣庭知道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他往自然楼梯里走，高岩跟上来。深夜医院很安静，只有两人突兀的脚步声，他伸手把楼梯里灯开了，掏出一根烟点上。
高岩从包里取出两份证明，说：“两个消息。”
他吐出一口淡白色的烟雾，往垃圾筒里弹了弹烟灰，终于看了他一眼：“说吧。”
“不算坏事，也不算好事。”高岩拿出一根烟借火，吸得有些呛人，顺手把东西给他，嗤笑一声，摇头道：“婚没逼成，合约倒是签了，国内市场终于我们被反手撬开一个口子。于翌当年跟了郝清荣那么久，也算只老狐狸了，今天可是气得不小，他答应了条件我才把孩子给他送回去，方静颜倒是平静得没一点反应。”顿了顿，看到盛琣庭已经看到证明，紧接着说：“看到孩子不是你的，于翌怎么都没有想到，他吃了个哑巴亏，估计这次就算了。”
盛琣庭皱了皱眉，翻到另外一份亲子鉴定证明书，目光陡然深了一层。高岩的声音继续：“你母亲让你看到这个立刻过去。”
司机把他送到疗养别墅，盛琣庭吩咐他回去了。虽然在半山腰上，但是房子临近峄山温泉，地气湿热，非常适合养病，他沿着甬路往门口走，这样冷的天里倒有一丝暖。
开门的是小姨妈，见到他没有半分意外，一边接过盛琣庭的大衣一边低声说：“回来就呆在花房里没出来过，也没有吃东西，今天到了酒店乱成一团，派人找了半天也不见你，可不是生气了。”说完想起来，“白起也不在，估摸着他也没干好事。”
“三妹，老三来了。”小姨妈喊了一声，说：“赶紧进去劝劝，你妈妈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根本不舍得说你半句，哄一哄就好了。”
鞠兰这个时候还在花房里，玻璃暖室，灯开得通明，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异常清楚，她正在为一株非洲茉莉剪枝。
听到他的脚步声才放下剪刀，理了理旁边的一盆蝴蝶兰，“老四最喜欢这花，可惜总是养不活。”
盛琣庭叫了声，“妈。”
鞠兰一声儿没吭，他说：“门前的两颗枣树怎么移到中间去了？”
“怕你不认得来路。”鞠兰说：“你现在还过来做什么？”
“不是您要我回来？”他说，“有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解释的。”
“你少打量着蒙我，今天婚礼都敢不去，丢下一大帮子人，这是你干的事？”鞠兰见他不做声，站起来把手套脱了挡在托盘里，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她出了事，可是你素来聪明，怎么看不出来她是成心的？郝清荣的女儿想用这一胎拖住你！她玩这一招不是一次两次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你也别告诉我你不清楚，你清楚得很，你在纵容她！”
“对，我是在纵容她。”他闭了闭眼，声线放得很低，仿佛是在说给鞠兰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啪！”
鞠兰气得打了他一个耳光，他没有躲，被打得偏过脸去。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鞠兰气得掉眼泪，“静颜那孩子有什么不好，你这样做，我看你是要逼死你弟弟！”
他终于不耐烦起来，“我跟她的事会处理好的，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顿了顿，终于说出来，“那孩子也不是我的。”
鞠兰很明显怔了一下，“怎么回事？”觉得明明不可能，“你们不是在一起三年多了？还是你为了……”
“妈。”他截住话，把鉴定证明给她，鞠兰看了一眼，就匆匆放在一边，两人从花房走到客厅。
鞠兰走得慢，迈台阶时身子猛地一倾，小姨妈眼尖，赶紧上前扶了一把，盛琣庭有些后知后觉的搀住她。
“安安也不是你的儿子……她一直在骗你……”鞠兰忽然停住脚步，“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妈。”盛琣庭仿佛从没有过的厌倦，“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算了，我管不了。”盛母按着胸口想了一会儿，别墅中庭外没有灯光，月色薄亮薄亮的，照得廊下一株昙花通透明亮，深沉的蛋清色，风里一拂，窸窸窣窣像小孩子的脸。她忽然说：“快寒假了，把你弟弟叫回来吧，我有话对他说。”
盛琣庭脚步顿了一下，骇然而茫然的情愫在眼中一晃而过。盛母只当看不见，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老四那孩子在外面一个人，他还小，是个孩子，总得叫他回来一趟。”
盛琣庭欲言又止，盛母看他一眼，淡淡的说：“我找人查过了，东西也送到了你手上，想必你也看了，安安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她的儿子，她或许早布好了这样一个局，一步一步等着我们跳下去。”
他忽然沉默得令人害怕，背脊挺得笔直，额上青筋凸起，半晌没有出声。
盛母说：“既然这样她与你没什么牵绊，老四那里我就留余地，也不一定非要不准他们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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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的第一个生日，珠珠玩到很晚才回来。小区里疏疏几户人家，她把车开进院子里，看到楼下客厅灯亮着，知道是保姆专门给她留灯。
她停好车进去，因为梅子酒喝的有点多，弯下腰去微微晕眩，她索性撑着门厅鞋柜双腿一踢，将一双红色高跟鞋甩出去老远。鞋子甩在地板上，两声闷响。
转身往楼梯去是发现沙发上有人，倒是吓了一大跳，拍着胸口问：“爸，这么晚怎么还不睡。”于翌没应，她又问：“今天不是去参加婚礼了吗？”
保姆把她的包接过去，珠珠蹦到他身边坐下来，歪过脸怔怔的瞧：“哟！您这是怎么了？外边那些个女人惹你不痛快了？”
于翌皱着眉：“小孩子说话总是没头没脑的。”
“肯定是。”珠珠一脸笃定，说着似是想起什么，只好闷声解释：“我今天有事才不去，你也知道，我与郝静是发小，哪能参加那女人的婚礼！”
她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于翌立刻就摆手说：“快上去吧，像麻雀一样吵得人头疼。”
她“哦”了一声，蹬蹬跑着上楼了。保姆已经放好了水，她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屏幕亮着，绿色箭头一闪一闪亮着。
珠珠三下五除二用毛巾把湿头发包起来，蹦上去就捞住电话接通，笑嘻嘻的跟那边打哈哈，“哟！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在那个女人那里碰了钉子？”她说的无意，那边果然沉默下去，她头发没吹，枕在枕头上湿腻腻的一片，有点冷，猛地想起来今天仿佛是那个女人结婚，于是说：“你真的那么喜欢她？”顿了顿，又嘟囔：“都是别人的老婆了，还惦记什么呀！”
这话说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多少有些小女儿的醋意上来，连她自己也觉得怪酸人的。
“臭丫头，能不能说点好听的。”他低声骂，或许是醉了，跟平时倒不大一样。
那端忽然有人痴痴笑起来，“哟！撂下咱们姐妹两人，真不给面子！”
珠珠盘腿坐起来，因为用力够猛，毛巾甩的掉下来，湿漉漉头发打在脸上，她有些发急的问：“你在哪儿啊？”
他“啊”了一声，刚想说话，那端有人亦娇亦嗔的催促道：“海子哥，四圈满庄，掉换座次，接着再碰四圈。”
那端一时忙音，听见麻将清脆的哗啦啦响。珠珠猜出来他在打麻将，心里不大高兴，直起身子问：“你在兰山庄？”
他估计醉了，唔了一声，才有些惊讶的问：“你怎么知道？”
她恨恨，呸了一声，有些生气，因为前一阵子有闺蜜去那捣过乱子，更加不满：“我怎么不知道，旁边估计还坐着两个女人，是不是叫圆圆和露露？”
这下他真的震惊了，“你又知道？”
她鄙夷，阴阳怪气的说：“不就是那一堆姐妹花？有谁不知道的？”
果真那端忽然就有女人的声音：“海子哥，清一色。”
珠珠这下真不高兴了，总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掉下来，一直心里觉得海城内敛沉默，甚少去那些夜场玩，如今想来，男人估计都是一个德行，于是更加觉得气蒙难受，扯着嗓子朝那边喊：“你怎么这样没记性！”
海城本是三分醉，一边打麻将一边叫夜场的小姐拿电话放在耳边，因为靠的近，那端声音猛地大起来，整得耳膜快憋住气，于是皱眉说：“拿开些。”又觉得大小姐莫名其妙发脾气，他微微不悦，问：“怎么了？”
她心里陡然难过起来，抿着嘴沉默几秒说：“今天是我生日。”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事情灰常多！偶天天泡在图书馆！要考试啦！背书背的天昏地暗！所以改成了隔日更！之后要实习，所以那些存稿不能发完，否则你们过个十来天看不到，岂不会忘了我写的故事！
保证！不会弃坑！
最后，谢谢makiotell的撒花，非常感动！我知道读者有多懒！（自己就是）哈哈，这个举手之劳太难得啦！
☆、第四十二章—阴差阳错
海城醉意顿时去了一大半，想了几秒，立刻软了语气，“不好意思，我忘了。”看看时间早就过了十二点，买东西也来不及了，那丫头虽然难缠，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心中愧疚，想了半天，说：“要不你等一会儿。”
她不解，“干什么？”
“你不是对华清子的画感兴趣，又嫌人多，现在闭馆没人，刚好萧郎是承办方，你要不要去看？”
她“嗯”了一声，犹犹豫豫的答应了，挂电话时却说，“算了，你不能开车，我自己开车过去找你。”
“不成。”海城吓了一跳，会所过了凌晨有点乱，那端早已挂断了。
珠珠摸黑轻手轻脚的出了门，开了车就那边敢，凌晨后的车流量骤减，飞车到那边不过半个小时，服务生把她领进去，屋子里的烟雾大得呛人，包厢里只开着舞台灯，暧昧不明，里面大客厅麻将桌上乱七八糟一堆翠绿色方块，歪歪扭扭错乱着七八张椅子，看出来人已经散了。
她绕过地上的几只酒瓶踩过去，空气里隐隐还有熏人的脂粉气，酒气，混淆不清。她抿了抿唇，说不出的失落，难得他肯主动打电话给她，她巴巴赶过来，却是酒阑人散。
她怔怔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最靠墙的沙发上躺了一个人，半只胳膊横在那里，指尖夹着一支烟，没有点燃，仿佛摇摇欲坠。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认出来是海城，幸好他还没走，她吐吐舌头，暗骂自己没出息。
他在昏暗里长久不动，她悄无声息挪近步子，被烟味呛得连连咳嗽。
沙发上的人这才动了动，慢吞吞坐起来，看见她呆呆站在雕花楠木门口，捏了捏鼻梁，说：“真来了？”
她心里有气，说：“当然了，好像我骗你似的。”
他笑了笑，眉角舒展开来，目光却是混沌的，声音也仿佛梦呓，“是啊，你一直骗我。那时候我们比赛帮教授做项目实验，你粗心大意，经常百密一疏，每每总是我赢了，你不服气。可是你最终还是赢了我一回，是不是？”他用力指着胸口，“赢走了这里的东西，可不是痛痛快快的全部扳回去了么？”
他定定看住她，问：“你说是不是？”
珠珠丢魂似的站在那里，紧紧咬住嘴唇，灯光下惨白的一张脸，眼眶里莹光一闪，抓着沙发扶手忍了几秒，眼泪终于簌簌而落。
“海城，你混蛋！”她哽咽哭出声来，“你明明……明明……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才故意这样羞辱我！”
海城闻言怔了一下，踉踉跄跄的站起来，她“啪”得开了灯，灯光太亮，太刺眼，他本能拿手遮眼，看见她站在那里泫然欲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顿时仿佛如梦初醒。
她拿手捂着眼，哭得像个孩子。
他愣了一下，亟亟喊她：“珠珠！”
她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像孩子似噎住了气，她虽然是清水一张瓜子脸，但是眼睛却是花了功夫，平日里也有人打趣，说像“埃及艳后”似的。而此时眼影和眼线全都晕开了，黑黢黢似的污道子蜿蜒而落，七分怜楚，三分滑稽。
他又叫了她一声，“珠珠。”叹了口气，“对不起。”
她捂住脸，摇摇头，又捂住耳朵，那是她的习惯动作，表示她不想听了，只是放生大哭。
哭得人脑仁疼，海城心中说不出的烦躁与慌乱，勉强上前两步，想要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