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像抱了个烫手山芋，她脚一沾地，立马松手，害的她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倚着小吧台直吸气，“你准备摔死我？”
他心不在焉的直嗤：“自不量力，还娇气得不得了。”
她愤愤，抓住他的手直往后腰上贴，“谁娇气了？你自己来瞧！”
借着吧台上面下挂小探灯的光线，果真看到腰际上一道略醒目的红痕。“有没有擦破皮？”她问。
“看不清楚。”他脸色有些难看。
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于珠珠！”
珠珠一愣，循声望去，那边楼上正下来几个人，中间一个真是海城。
她这样一怔，海城已经走过来，皱着眉头轻呵：“我说你不听话，怎么又跑这种地方来了。”目光在白起身上一顿，点头打了照面。白起抬手看了时间，便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于珠珠亟亟追了几步，低声连连嘱咐：“我舞也跳了，又受了伤，也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忘不了。”他不知为什么神色淡淡的，一股意兴阑珊的意味，转身就把她甩在身后。
海城拖着她就往走，“半夜不睡觉，在外面瞎逛。”
她不吭声，“才十一点，什么半夜？”
他盯着她，“珠珠。”足足几分钟，欲言又止，最后才叹一口气，说：“算了，我送你回去。”
珠珠低头看着鞋尖，低声说了一句：“我自己开车来的。”转身就走。
海城追过去，叫她：“珠珠！”
她仿若未闻，踩着高跟鞋走的很快，一直走到拐弯处的大绿植，他抓住她的手，她用力挣了一下，他用力太紧，她气急了一脚踢在他小腿骨上，“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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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五天是大年初一，空气里有红色的喜庆味，她窝在后座，暖气开得很足，偏偏觉得冷，蜷成很小的一团。
车子尾随着前面几辆车，开得时快时慢，车旁的梧桐树叶被风卷起，街景飞速而过，略成一团团黄色。
快进墓园时忽然听到雨刷轻响，原来是下雨了，非常细密的雨丝，渐渐大起来，在天空吊起无数条银索，摇晃鞭甩，车速忽然慢下来，大约进了墓园大门，匀速往山里驶进。
雨刷开到最大，只是稍稍几秒钟，挡风玻璃又是模糊一片。车窗上皆是一片哔剥声，隐隐的风声雨声中，四周皆腾起白茫茫的水汽。
到了后山腰上，车子停下来，雨势小了一点。陈嫂从前面一辆车下来绕过来在车门处撑伞，她开门下去，寒风夹着冷雨，像是被呛了一下，眼眶一疼，仿佛又要落泪。
有一道颀长的身影移过来，声音低沉暗哑，“我来吧。”
她一直不说话，从知道郝清荣死后就没说过话，像个安静的疯子，或者是一尊石雕。一大堆人拾级上去，她跟他站在旁边，眼前人影晃动，七手八脚的忙乱，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把骨灰盒递过来，拿黑色的布盖着，深沉如远山的颜色，她将它捧在手中，一步一步放进去，然后看着别人从容的合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爸爸已经死了，永远离开她了，曾经怎样呼风唤雨，最后终将化成一抔尘土。她以为只要等，那些进去的人，三年五载，七年八年，一眨眼，仿佛不经意，总能有相聚的一天。
其实只有身处其中的人能明白，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等待。一天一天，不差分毫的熬过去，都是折磨。
或者她总能想出办法，于翌那里其实她已经说通，却不料终是晚一步，她想到母亲后即将一个人，该怎么办。
“爸爸！”她挣开他扑过去，“对不起，别丢下我……”
她不想一个人，从小娇身冠养，没有吃过半分苦，只因为她有个好爸爸。后来生了安安，母亲生病，她一个人洗衣做饭，在筒子楼下忙到很晚，夏天又闷又热，蚊子漫天，等到干完活上去，全身都是蚊子咬的包，她一边安慰母亲一边偷偷的哭。
上警车时他捂着她的手说：“小静，你一个人，怎么办……”
她知道错了，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盛琣庭……她从来没有这样恨自己，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她狠狠撞在墓碑上，又硬又冷，仿佛寒铁，渐渐由温热的液体从额际而落，缓缓凝住，其实并不觉得疼，因为心口那里千疮百孔。
有温暖而柔软的东西包裹住她，她知道是他，一张嘴狠狠咬在他肩膀上，他本能的退后了一步，之后又站定，一动不动，她似乎用足全身的力，唇齿见仿若有铁锈的血腥气。而他手上的力道没有松，一直将她扛到不远处的松树下，才放她下来。
雨淅淅沥沥，一直没有停，依旧可以听到山中风雨萧瑟，像有人远远在哭泣。车子停在半山腰，不近不远，他身上泥土污迹，她一路又踢又打，鬓发尽乱，两人都是一身狼狈。
“你还有安安。”他的手从她背后绕道腋下，箍住她，她本就瘦，现在瘦的只剩下一副骨头了，隐隐觉得磕人，仿佛一盘凝聚的沙雕，海浪一打就会湮灭。
或许是一阵寒风猛让刮过，又或是树叶上抖下来的雨水淋到她，她颤栗了一下，心中明白他的意思。
心中有一个念头隐隐不安，霍然想起什么，猛地用力拉住他的袖子，“安安呢？”见他不答，眼底倏然腾起一片恐惧，像蒙了阴翳，尽是骇然，又推了他一下：“安安呢？”
“你母亲在国外治病一直一个人，我把孩子送了过去陪她一阵子。”她穿一一身黑色开司米大衣，风鼓起挺括的衣领，单薄得像是一片叶子。他静静的问：“你说这样好不好？”
她愕然的看着他，只是不信。
他说：“我想安安也想你了，要不要打个电话？”他果真吩咐人把手取过来，隔着遥远的国际长途，她听到孩子的声音。
“妈妈，你哭了？”安安清脆的叫了一声。
她胡乱擦了下眼泪，才说：“没有。”
“你骗人。”孩子只是不信，问：“是爸爸欺负你了吗？”那端一阵怀疑，“他早已答应过我不再欺负你的。”
她汪在眼眶的眼泪忽然凝住，大约是那句“爸爸”，或者是最后一句话，像是愣了一愣。
盛琣庭接过电话去，微微一笑，“这下放心了。”
冗长的葬礼终于结束，这一天只觉得昏昏沉沉，他却愈加不放心，从医院回来还住在老城区宅子里，又多增加几个佣人。正值寒冬，门前一大片湖结了厚厚的冰，到了中午，化开一片，零零碎碎的大冰块，像无数块大玻璃。
远远听到车子引擎声，近了停下来，她没有抬头，他走过来，说：“我真不明白，冬天这里光秃秃的，有什么可看的？”
“你又往家里塞了人，不是怕我会跑，所以盯紧了吧？”盛琣庭的脸色陡然难看起来，她以为他会甩脸子走人，可是没有，近来他对她一直好脾气，可是她反而觉得害怕，他愈是这样，她愈是害怕。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不是觉得闷，明天叫人陪你出去走走。”想了想，“珠珠那丫头不是回来么？正好可以找她。”
郝静终于看他一眼，最近一直看到他笑，眉舒目朗，织锦般绚丽的晚霞里，叫人觉得恍惚。
晚上从影音室会房间，是她的卧室，他刚好洗完澡出来，拿了毛巾擦头发。她仿佛没有看见，进浴室洗完澡出来，盛琣庭还没走，坐在沙发上看东西，摆在茶几上一大叠，大约是公司文件。
“我困了。”她说。
他放下文件过来，目光落在她头发上，说：“头发还没干。”他动作很轻，把头发擦得五成干，拿电吹风吹干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他问：“这样行不行？”
她扬手抢过吹风机，猛地摔在镜子里，只听“咔嚓”一响，然后是细细的摩擦声，渐渐渗开裂纹，镜子里两张脸瞬间面目全非。
“你根本不必这样……”她望着他，嘲讽、鄙夷、冷漠，绞成镜子里的面目狰狞，他站在旁边，僵直的站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七章—盛泽安自白
浅金色的阳光从教室窗户稀稀疏疏洒进来，一歪脑袋整片天都是瓦蓝色的。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白翊然一动不动盯着腕间那块表，耀成奢靡的金色后，一扬手，三个字脱口而出：“时间到！”
与此同时，“叮铃铃！”
下课放学的铃声果断地准时响起。
“怎么样！我爸给我从瑞士带的腕表够拽吧！分毫不差！”白翊然一边利落把桌上的几本书胡乱往包里塞，一边招呼后座的盛泽安，“哥！走，放学去打一会儿网球！我爸妈一个礼拜都不在家，多自由！”
“今天不行，有事。”盛泽安边说边摇头，正好把耳边白色的耳机露了出来。
白翊然心有不快，“靠！你丫上课又听Music！”
“嗯，嗯，好。”盛泽安一拉耳机，挂断蓝牙，随便绕在脖子里，甩手背上书包，动作太大，清一色的校服被书包背带拉得歪歪扭扭，十一岁的孩子，更显骨骼清秀。
“发的领带你怎么还带着？”白翊然皱皱眉，走出教室后门时顺便把脚边一只篮球踢到角落里，一边继续数落，拉拉盛泽安的领子，“还一本正经穿校服，我的一颗心哟！哥们儿我这衣服架子身材，穿什么也顶不上你。”
白翊然不解的咂嘴，“这就奇了！那群妞儿就喜欢你这调调，真搞不明白！”
盛泽安微微一笑，两个人七拐八拐出了校门，快到巷子口，白翊然遗憾的问：“真不去？”
“真不去。”盛泽安应道，扬起脖子往远了看，似乎在等人。
白翊然拉住他，笑嘻嘻的问：“约了隔壁班的妞儿？”
盛泽安蹙眉，随即摇头。
白翊然不信，“那刚才谁给你打电话？”
盛泽安未置可否，忽然朝前面路口扬了扬手，白翊然转头望去，前边路口一台奥迪车里下来一位女子，不由吹了声口哨：“你爸又换女朋友了？”
“拜托！”盛泽安有点不耐烦的解释，“那是我爸的秘书。”
“行。”白翊然拍了拍他肩膀，“我先走了啊！明儿出来玩。”
车厢安静，空气里有暗香浮动，幽幽窜到鼻尖，盛泽安把书包甩在一边，好整以暇靠在后座上，他知道，那不是车载香水的味道。
“你爸在酒店结束会议，就和你一起吃饭，你可以先回房间做作业。”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美女启唇，说话，堪称咬金断玉，一颦一笑，风姿天成。
其实她不是父亲的秘书，而是家里新上任的管家，没办法，自从几年前公司资产重组，百废待兴后，他父亲老人家从幕前转战幕后，手中不少公司，一年里有大半年各地跑，大大小小房产不计其数，可怜他从小成为空中飞人，各条航线的空服美眉都见了不少。
车子一路平稳，几乎无声。
到了酒店大堂美女管家还不忘叮嘱他，“先回房间，1703，这是房卡，四点半您父亲结束会议，回房间找您。”
最后还问盛泽安同学需不要她亲自陪同，盛泽安头也不回进了电梯。
他才不要，虽说他才上五年级，虽然他才11岁，可是，他身高已经一米六五了好不好？他也是男人了好不好，和美女一起搭电梯进包间，有点令人想入非非。
还有一个小时。
他父亲果然守时。
还剩一分钟，门铃响起。
他摘下耳机去开门，盛培庭一身西装革履进来，看见他笑了笑，又摸了摸他的头，“长高了，不过，瘦了。”
天！盛泽安无语，长高了当然会显得瘦一点啊！
“你一出差就是三个月，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当然会觉得我长高。”盛泽安愤愤不平，脱了校服，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
盛琣庭眯了眯眼睛，有瞬间的迷惘，骨架小，皮肤白，像他母亲。
“生气了？”盛琣庭换了鞋，转进隔壁卧室，从里面拿出一个大盒子，递到他手里，眼里有笑意，“礼物。”
是限量版的变形金刚，白翊然的模型间里见过。
“谢谢。”面上言不由衷，不由心里受用，盛泽安一眼瞥进卧室里的地毯上，堆了不少东西，他大概知道，走过去看，全是各色纸袋子，睡衣、袜子、外套、书包、文具、玩具……一应俱全。
一定又是他那位管家买的，那位美女心思缜密而又精巧，处处投这两父子的心头爱。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又是她买的？”盛泽安淡淡的问，可是眼里有一抹促狭飞速掠过。
“唔。”盛琣庭应，“玩具是我买的，其他的，她比较清楚。”
“她追你多少年了？”儿子忽然岔开话题，“有三年了吧？”
沙发那端的男子皱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盛泽安十分清楚，这是他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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