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复杂的情绪在眸中翻滚,“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盛琣庭脸色更加不好,并不回答,反而拉着她就往车里塞,上了车按了中控锁,挂上档,踩了油门,车子似离弦之箭般滑出去。
“你还没回答我?”她厉声,因为脑子里的那个想法简直会把她逼疯,仿佛是踩到了一颗地雷,却一点也不能动,否则便是瞬间炸成碎片。
他沉着脸,只是不说话。
这个时候,城内正值繁华,高高的路灯一直悬到天际,星星疏疏的一排珠链,无数街灯混在车灯的余色里,晕成一个淡淡的斑斓。
他把车子开的飞快,几乎贴着路面滑过去,她握住一侧的手柄,却依旧大着胆子来抢他的方向盘。
“告诉我!”
“你少管闲事。”他声音清楚而低沉,仍然坚决,“到了前面路口你自己下去。”
她哪里肯,“安安在哪里?”
他沉默,绷紧了脸望着前面,一路上偏偏没有一个绿灯,拐过广场西猛地刹住车。刚才开得太快,两个人的心似乎都有失控的感觉,风窜进车窗小缝擦着她耳郭刮过去,一时停下来,脑门子都是木木的。
“安安没事,别多想。”他说辞不改,也不看她,仿佛刚才那急速的车速里,花了他毕生的精力,“也别跟着我,于翌那边你不好交代。”
原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包括她答应于翌的那点小把戏,珠珠这段日子常在她耳边念叨,盛琣庭退出的太简单了,她当然知道,他虽然蛰伏,但是依旧洞若观火,有些事情,并不是一朝一夕的就能改变的。
她把唇抿紧了,知道他主意已定,就没有人能改变。
“下车。”他伸手将中控解锁,探过身主动给她开了门,“想日后干干净净的过日子,就少跟着我。”
她并没有动,他却已经不耐烦,看了看表,推了她一把。
他最后一句话渗进风里,“你母亲康复得差不多了,有空你自己安排人接回来。”
郝静被推了一个踉跄,差点跌倒,马路上的风夹着灰尘呼呼刮过脸颊,她听到另一侧车门一响,尔后,又阖上。
“立刻帮我查一件事。”她给那端打电话,“是一份医院的化验单!具体情况我立刻把邮件发过去。”只是心急如焚,“要快!”
抬眼见前方拐角车流拥挤,那一抹猩红的尾灯早已消失了。
医院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一连三天过去了,到了第四天,才有了消息,是医院化验单的复印件。
时间和化验科室都十分吻合,她一行一行的看下去,只觉得心一寸一寸沉下去。化验单上寥寥几项数据,但是最后一行不起眼的结果,让她呼吸一窒。
肾衰竭……
怎么会?
年龄,性别,完全符合,绝对不会是安安,可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居然是盛琣庭……怎么会?
浴室里水放得哗哗直响,沿着浴缸壁漫出来,她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水放得太快太急,一直漫上来,她才把后知后觉把水阀关了。
今天是周六,私人助理拨通电话进来,“资料已经让物业送到您的手上,后续那边要不要继续跟进?”
“受到了。”她说。
助理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由问:“是出了什么问题?”
“没事。”郝静说,“暂时不要继续跟进了……”
“好的。”
她准备挂点电话,那边却亟亟说,“于先生让你抽空找个时间去见他。”
“我知道了。”她看了看电子钟,“下个星期一,记得提醒我。”
她挂了电话,手机一直握着手里,渐渐渗出汗来,外面一轮红日热烈无比越过后湖地平线窜出水面,恍若刺眼,她“唰”得把窗帘拉了。
回到浴室重新放了水,洗了澡出来,依旧觉得冷,她把头搁在落地玻璃上,湿发氤氲出模糊的水汽和印记,她坐了半个小时,头发已经半干了,她看着那轮红日一寸一寸完全超过湖面,最后湖面漾成滚滚金色,还是调出一通电话拨过去。
高岩号码不通,一遍一遍不断提示:“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无人接听,请您稍后再拨……”
然后换成白起,白起手机关机。
最后还是联系上珠珠,珠珠听得糊里糊涂,她说得断断续续,并没有言明,只问白起在不在,珠珠没好气,“你问他做什么?”
白起虽然是个半吊子,不太着调,但在正事上却从来不马虎,他仿佛不知道这件事,愣了好一会儿才正经明白过来,说:“那我去问问。”
她挂了电话,只是出神。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支撑她下去就是因为她恨他,她把他当成目标,当成靶子,一天天等了那么久,就是因为期待有一天能正中靶心。
如果……仅仅是如果……那么很多东西,就索然无味了……
白起做事效率很快,或许是因为对她心有芥蒂,不大理郝静打过去的电话,只有通过珠珠,珠珠恨铁不成钢,“就因为那小子有个七灾八难的,所以你就同情心泛滥,简直是扯淡嘛!”
那个时候郝静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说不上来,可是心像缺了有个口子,不偏不倚,却总有完整不起来的感觉。
白起面上淡定,可是一见面就沉默下来,难得有这种无可奈何的神色,“我也没有办法,联系不上他,姨妈那边也担心的要命。”忽然顿住,瞥了郝静一眼,“之前闹得动静比天大,现在称心如意了,何苦来惺惺作态!”
白起不过是一个大男孩,很少有把话说得如此刻薄的时候,珠珠听不下去,一拍桌子就走人了。
郝静没有多余的解释:“你多半会知道他去哪里?”
“见鬼,我哪里知道,连高岩也不知道,他以前一个人惯了,很少会对别人交代行踪。”白起渐渐平静下来,脸色反而没有那么难看了,“没有人能找到他,这么多年,他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其实你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了,那个时候,你天天跟着他,他都是一个人,那个时候,他只有一个施筱筱。当时他是以省状元的名词被录取,大学的生活,常常以交际为乐,而他从来独来独往一个人……别人都以为他清高自傲,其实了解他的人就会知道,其实不然……他上学那会儿,不是凌人,而是避人……”
“如今谁也找不到他,姨妈都急疯了,你那个时候拿一沓照片给他看……不是指望气死他么……天知道他哪里吹了一天风,你不晓得,他又一个人开车去基地了……别人总以为他是因为公事,其实你知道是因为什么……”白起叹了一口气,“那天回来就伤了风……暗中于翌帮了你一把,所以谈判桌上吃了你的桂落儿……”
“要是他和我一样,有屁就放,没事儿就走人……一大老爷们别藏藏掖掖的,事儿就利索了……”白起摇头,“可惜……现在找不到人真叫人担心,如果真是那样,也得回来……去医院,哪能在外面乱折腾……”
“他从来没这么任性过,多少年,都因为别人而活,偏偏瑾安是他弟弟……”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一章
这世界这么大,一个人想要刻意消失,其实非常简单。
而她脾性由来已久,比如说她不是一个好老板,每天只花上半个小时去公司,还有半天无所事事。
这样的时候郝静常常会捡一本书,躺在里面套间的贵妃榻上晒太阳,大多是一些中英文对照的的小说,密密麻麻的字母在阳光下晃眼,觉得累了,就把书扣在脸上,迷迷糊糊想一些事。
但是翩翩睡不着,或许是总觉得空气里总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因为里套间的各项摆设没有改动过,行政秘书曾经潜意识问过她要不要换,她摆摆手,只觉得当时人言可畏,所以没有变动。
如今细细看过,觉得风格色系和旗下酒店相差无二,偏重冷色系,典型的男子公寓。
小吧台上摆了一只烟灰缸,擦拭的纤尘不染,因为时间久了,像蒙了一层阴翳,仿佛很久没有人用过。
墙上有一面多宝格,中间是书架,全是崭新的书籍,最边上一大部分摆了不少彩页杂志。
她不由觉得好奇,但细想又觉得理所应该,秘书会帮老板定一些财经杂志,正踮起脚尖去够,这时秘书台的内线响起来,她走过去接,想了想,说:“叫人进来吧。”
几分钟后有人捧了一沓杂志进来,大约只以前有这样的习惯,后勤或者行政部熟门熟路放在吧台上,书架上并没有多少空间能容纳,她叫住后勤部的文员,“那些往期的杂志拿下去吧?”
那人愣了愣,脸上倒有几分踌躇之色,几秒后斟酌用词:“颜秘书说盛总的意思,往期的杂志全部搁在上面。”
秘书的意思,就是之前盛琣庭的意思了,那位后勤文员大约觉得说错了话,正不安。
“那你先出去吧。”郝静一边说,一边去翻杂志。
不免觉得意外,因为不是一干二净的财经杂志,而是娱乐刊物,名字和封面板式令她微微熟悉,仿佛是很久之前看过,她一页一页翻下去,通本彩页,各类赏心悦目的面孔完美无瑕,服装风格更是大胆新奇,其中一张是一位选秀明星的露背海报,后背开衩开到很低,差不多可以窥见性感的臀涡,郝静忽然觉得神经末梢有东西在跳跃,微一凝神,猛地想什么。于是立即搬过一张安乐椅,站在上面去够最上方的杂志架,零零总总有七八十本,从五十几刊一直连续到最近的一百多期,因为是彩页,又非常厚,等一齐弄下来,已经折腾了一身汗。
她掐着时间往前算,然后对应的找,很快就翻出前几年的十来本,与现在的版本稍稍有变化,大概是放得久了,纸张微微泛黄,映衬得那些封面上华丽的面孔,清晰而陈旧,仿佛一帧一帧的老照片。
但是时间隔得太长,她真的不大清楚,只记得是个下雪的冬天,于是把下半年的月刊抽出来,有两本中间页角折了起来,她一翻就翻到那一页。那一瞬间,时光仿佛被定格,有什么东西划开时光长河。
面孔和表情皆显现青涩,那是那一双眼睛里的神采足以吸引住所有的目光。衣着大胆,是浅粉的雪纺长裙,浅得几乎贴近肉色,前胸和背后都开了深衩,摄影棚的里风吹起来,上了彩妆,一张天真而稚嫩的面孔,有着年轻女孩的青春张扬,但姿势和脸部的表情却职业模特与众不同。
那一刊的确卖得很好,她当时多少岁呢?大概还是大一,已经有经纪人来找她签约,她隐隐得意,又果断而不做考虑的拒绝,后来有人知道她是郝清荣的女儿,一时倒吓住了。
他父亲知道后更是大发雷霆,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在办公室里指着她的鼻子骂,“我的祖宗哎……多少知点廉耻……你什么照片拍不得,你放到杂志上去……”几乎难以启齿,“还拍那种照片……今天公关部长叫人抬了几箱杂志上来,我的老脸都没处儿搁……咱们做传媒起家的,叫人交掉大牙,咱们旗下公司没人了?叫我女儿去拍……”
郝静被训得唯唯诺诺,低声辩解:“一张照片而已……又没露多少……也没人求你看啊!”犹自觉得不够,“之前公司里多少明星都拍了,有施筱筱,卢夜……颜安……你还说施筱筱拍的不错,那时也没见你动多大的气!我就觉得我不必她们差啊,才露一手,倒叫你这般聒噪了!真是老古董了。”
一通话又把郝清荣气得半死,只恨这辈子没生过这个女儿。
当时施筱筱已是小有名气,后来不知道谁把两份杂志往盛琣庭的桌前一摆,她趁势凑过脸来看,脸不红,心不跳的,半个身子趴在桌上,单手支颐,煞有介事的用手一指:“喂!给评评!哪个更棒?”
盛琣庭瞧都没瞧一眼,冷着脸就走了。
原来他并不是没有看过,又或许,偶像想起她来,就算是个绣花枕头,毕竟那样热烈的喜欢过他,也不是一点触动都没有吧。
地上几摞杂志,渐欲迷眼,留着反而多余,她叫秘书进来,把杂志全部丢了,颜秘书跟了盛琣庭很久,江山易主,不免尴尬,好在枪林弹雨经历的多了,反而脸上表情恰到好处,出门前又提醒她:“下午两点您在议事花园有约。”
事到如今,她对于翌态度仅限于合作伙伴,这种关系游走于敌人和朋友之间,仅限于一种利益同盟关系。
明明知道对方都没安好心,其中博弈,全是各凭本事而已。
可在郝静眼里,于翌和海中正又不一样,如果没有方静颜,至少他们就完全处于同一阵线,只可惜,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谁也不能免俗。
当隔着影壁看到方静颜的时候,郝静以为自己踏错了房间,特地在门口多看了一眼,房间号清清楚楚,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