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赋税如何?”
老农叹息一声道:“朝廷的赋税还勉强能接受,夏税,上田亩税六升,下田四升;秋税,上田亩税五升,下田三升,另外每亩还有三百文青苗钱,每年户税一贯,纳绢、麻各一匹,哎!头痛的是田租,无论夏秋,每亩六成,雷打不动,遇到灾难会略略减少,但最少也要对比丰年的四成交,交不起就问店主借粮,连本带利,利上加利,最后还不上了,或者举家逃亡,或者卖身为奴,全家都沦为庄园奴,好比他……”
老农一指那名年轻农民道:“他就是庄园奴,一年到头没死没活地干,娘子还得去给庄丁洗衣,惨啊!”
那名年轻农民的头深深低下,几乎要触到地面了,李庆安默默点了颔首,又回头问崔渠道:“敬宗皇帝的土地改制令,我记得是下发全国执行,怎么都畿道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崔渠苦笑一声道:“敬宗是公认的弱势皇帝,他的限田旨令根本就出不了潼关,关中之地有他的军队核办,还好一点,但都畿道、河南道、河东道,这些处所谁会听他的旨令限田,官员都是yīn奉阳违,定指标、写计戈小丈量土地等等,概况做事比谁都积极,可实际上呢?丈量个土地就要三五年”没等丈量完土地敬宗皇帝就驾崩了,限田不了了之,后来监国登基后更是下旨,拔除敬宗皇帝的一切限田令,这样,更没有人去获咎权贵了,殿下,不瞒你说,其实所有的官员都知道土地问题严重,搞欠好大唐会因此亡国,可为了保自己的官帽,谁愿意提呢?连长安庙堂都态度含糊”更不要说下面的州县官吏了,大家都是做一天算一天,这就是现状。”
尽管李庆安也知道大唐危机四伏,却没有想到会严重到这个水平,难怪在河南道和关内道招募安西移民时,报名竟如此踊跃,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去万里外的安西谋生?
这一刻,李庆安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责任异常沉重,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烧灼着他的内心,他便缓缓对众人道:“土地兼并问题,我会尽快着力解决”我也知道很多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不容再拖,所以这次我率兵东征,同时也是为了缓解都畿道、河东道和河南道的土地兼并问题,首先就是眼前你们的土地,我可以告诉你们,荣王已经死在成都了,所以我就先以他来下手,他的土地都是无主之地,一律重新分派给耕农,他的粮食一律没收,他的庄奴一律释放〖自〗由身,这就是我的决定,现在开始执行!”
众乡农都惊呆了,当他们反应过来时,jī动得纷繁跪倒,许多人都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殿下,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那名年轻乡农更是按耐不住不住内心的jī动,沿着田埂狂奔而去,他挥舞双臂,对田里的农民大喊大叫道:“老天爷啊!我们有土地了,我们有土地了!”
“我们〖自〗由了…………”
他声嘶力竭喊到最后,竟跪倒在田埂上,捂着脸嚎啕痛哭起来,他就是一名庄园奴,他和他的妻女一辈子都是他人的财物,可以任人买卖,任人**,现在他终于获得了〖自〗由身。
李庆安心中叹了一口气,原本他是想东征结束后,再着手清理土地,可眼前的所见所闻让他再难以等下去了,他便对崔渠道:“荣王的土地和庄奴可以立刻清理,粮食收归官仓,土地还给耕者,而新安县的其他兼并土地者,我相信你比谁都清楚,三天内,你给我列一份清单来,我派军队来协助你清田,两个月后会有监察御史来复核,做得好,这就是你升迁的资本,可如果你胆敢对我yīn奉阳违,给我定什么指标,列什么计戈小,做概况文章,那我将以军法处斩,你听懂了吗?”
崔渠心中凛然,躬身道:“卑职一定竭心尽力,做好新安县的清田!”
“那好,我就等你的消息!”
李庆安起身,对众乡农道:“我该解缆了,请大家安心,我会继承敬宗皇帝的遗旨,将限田令贯彻到底,大家清静候好消息!”
说完,李庆史返回了军队,他翻身上马,下令道:“大军解缆,向洛阳进军!”
大军再一次浩浩dàngdàng地解缆了,这时,李庆安的分田令已经在田头地里传开了,在田里插秧的农民纷繁丢下手中的活计,涌到官道两旁,他们给李庆安跪了下来,一名老者手捧泥土高高举起,对李庆安高声喊道:“赵王殿下,你就是我们苍天啊!”
李庆安作为中军主力,他行军的速度其实不快,但前锋李光弼此时已经占领了洛阳,郑蔡节度使季广琛心中畏惧安西大军,早在安西军出潼关时,他便率军离开洛阳,退守郑州,观望局势的转变,季广琛就是洛阳本地人,在退离洛阳时,他约束士兵,严禁士兵趁机抢掠民财,使洛阳没有遭到一丝损害。
季广琛年约四十余岁,他从小喜好兵法骑射,开元二十三年以武举入仕,在处所做过兵曹参军事以及军府都尉,后调至长安为东宫六率军府将军,被李亨所赏识,李亨强行即位后便重用于他,任命他为郑蔡节度使兼都畿道防御使,手中握有三万重兵。
季广琛深感李亨的知遇之恩,对李亨十分忠心,当李庆安率军从安西返回后,他也意识到李亨在长安呆不偻了,便筹算进关中与李亨一同南撤,不料王思礼突然占领了潼关,使他的计划破灭了。
在李庆安入主关中的这一个多月里,季广琛一直忧心忡忡,他几次想抛却中原,走南阳入汉中,但李瑁却恍如知道他心思,在南阳屯了六万大军,禁绝他过境,就在这时,季广琛接到了李亨的命令,命他坚守都畿道,准备与南唐军夹攻襄阳,季广琛明白了李亨的战略,李亨其实不想抛却洛阳,他是想拿下荆襄后,使都畿道与荆襄连为一片,将李庆安堵在关中。
但李亨却迟迟没有对荆襄倡议进攻,而李庆安的大军却已经杀到了洛阳,使季广琛深感忧虑,他该何去何从。
此时,季广琛已将散布各地的三万军都集中起来,全部驻扎在荥阳县城外,荥阳县从隋朝开始,是天下有名的大粮仓,这里有几十座大官仓,中原地区所收的粮食赋税,大多寄存在荥阳,自从李豫在关中大规模清查权贵后,朝廷粮食储量暴涨,便不再从中原调粮入京,两年来的积累,使荥阳官仓的存粮已经到了一百五十万石。
这是一笔极其重要的战略资源,季广琛宁可抛却洛阳,也不肯轻易抛却荥阳。
就在他忧心忡忡期待李亨消息之时,有士兵来报,安西军副将李光弼派人来和他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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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 光弼心机
片刻,士兵领进来一名中年书生,长得身材瘦小,容貌丑恶。还留几根稀疏的鼠须,如果细看,这人竟还有一点踱脚,大帐内的季广琛亲兵都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连季广琛本人也眉头皱成一团,这就是李光弼的特使吗?怎么如此猥琐?他心中也忍不住对李光弼生出一丝轻视之意。
季广琛面白如玉,容貌俊美,再加上他身材高大,一直便被称为京城第一美男,他对自己的相貌十分自负,见居然来了一个丑人,他心中立刻就不高兴起来。
季广琛知道李光弼的情况,昔时哥舒翰和安思顺都看不上这人,把他现今鞠球似的,在朔方、陇右、河西之间踢来踢去,最后被哥舒翰送去安西,却获得了李庆安的重用,据说在安西混得不错。
尽管如此,但季广琛总觉得那是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的缘故,安西没有名将,所以才会让李光弼这种弃货也能在安西混得风生水起。
今天李光弼又派了一个其貌不扬的使臣来,这就让武举身世,一向高傲的季广琛首先就对李光弼轻视了几分。
中年书生拖着脚走进大帐,向季广琛躬身施一礼,道:“卑、卑职是,李光……弼将、将军帐下幕,僚蔡经纶。”
大帐里,轰”地大笑起来,原来还是一个结巴,季广琛狠狠瞪了亲兵们一眼,虽然他也不喜欢,但他是主将,不克不及失礼,便强忍不悦,对这名中年书生道:“蔡先生给我带了什么信吧!”
他不相信这个结巴书生能当说客,一般都是给自己带来李光弼的信件,不料这个书生却没有信件”他脸胀得通红,更加结结巴巴道:“李、李将军,让,卑职,带、带个口信给季、季将军。”
“好了!”
季广琛终于也忍不住了,他一挥手道:“给他翰墨纸砚,让他写出来。”
蔡经纶后退一步,瞪着季广琛道:“季、季将军何以轻我?”
“我没有轻视先生,正因为重视,才让先生书面写出来,这样是尊重你们李将军,你不要多疑”去写吧!”
蔡经纶被亲兵带下去了,季广琛靠在椅背上,心有所思地望着大帐外,他原以为会是李庆安派人来和他谈判,却没想到却是李光弼派人来了”这说明李光弼邀功心切,想抢在李庆安之前收编自己,这会不会是一个拖延时间的机会呢?
这时,一名亲兵上前,将一张纸递给了季广琛,“将军,那个结巴写好了。”
季广琛接过信”见上面字迹潇洒飘逸,那个结巴竟写了一笔好字,他暗暗颔首,看得出这个书生确实有点才能,虽然有才,但李光弼却派他来出使”说明他用人不当,这就好比派鸡去耕田,派牛来击柝,这个李光弼着实不怎么样,这就更让季广琛心中对李光弼更轻视了几分。
他又看了看信”信中是李光弼的许诺,假如他季广琛肯投降,那他会举荐自己依旧为郑蔡节度使,并赏钱五万贯,绝不食言”希望他好好考虑自己的前程。
这个许诺在季广琛意料之中,但他却从这件事中看出了一点眉目,这应该也是李庆安的意思,想圆满解决自己的军队,只是李光弼邀功心切,便先派人来说服自己。
真是这榉简单吗?
虽然季广琛很有点瞧不起李光弼,但他知道李庆安的厉害,他可以轻视李光弼,但他不敢轻视李庆安。
季广琛背着手在大帐内慢慢踱步,他在反频频复考虑李庆安的〖真〗实意图,李庆安此次东征,很明显是想收编李亨留在中原的十五万军队,他带进关中的军力不多,听说只有十万人,而这十万人要对安禄山的五十万大军显然是远远不敷,收编了十五万军队,将极大增强他的实力,另外,荥阳的一百多万石粮食他李庆安固然也不会抛却。
,稳军之计”
季广琛的心中稍纵即逝般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令他激动异常,他快步走到地图前,他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李庆安的〖真〗实意图。
目前李亨留在中原的十五万军中,除汉中李奂的三万军外,还有河东董秦的两万军,还有自己的三万军,再有就是许叔冀的七万大军,许叔冀现为滑濮节度使,实际上他管辖的规模还包含汴、曹、宋、兖、徐五州,在四个军阀中,许叔冀才是第一大势力,军队最多,势力规模最广。
李庆安首先要对的应该是他而不是自己,如果先进攻自己,势必会打草惊蛇,将许叔冀逼向河北安禄山,或者投奔吴王李磷,所以李庆安才要李光弼先稳住自己。应该是这样了,季广琛冷冷笑了起来,李戾安再狡猾,也逃不过自己的眼睛,他何尝不是希望如此呢?
他现在所需要的就是时间,如果能再拖半个月,李亨就该进攻荆襄了,那时他即可以从北面夹攻,既能解脱李庆安的威胁,同时也立下了一大功绩,李亨很可能让他来镇守荆襄。
就在这时,一名标兵来报,“禀报将军,我们发现一支大军,沿北面的黄河走过,向滑州标的目的而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
季广琛惊喜不已,李庆安的意图真的被他看破了,他们果然是想稳住自己,而大军去收降许叔冀的军队。
他立刻写了一封信,交给一名亲兵道:“你速去陈留,将此信交给许叔冀,告诉他务必小心李庆安偷袭。”
季广琛背着手慢慢走到大帐前,望着北方喃喃自言自语道:“去打吧!打上一个月,我便大事已济。”
就在李光弼派出的幕僚蔡经纶出使荥阳之前,李光弼的两万大军却已经悄悄离开了洛阳,绕南面的登封县,沿嵩山小道迂回向北,大军直扑荥阳,两万骑兵昼伏夜行,不走官道,专捡偏僻的小道,只两天后,大军便抵达了荥阳以南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坳之中,这里是丘陵地带,谷深洞多,森林茂密,最近的官道也在二十里外,位置十分偏僻,只有一个百余户人家的小村落,叫做环翠村,人迹罕至。
此时天已经快亮了,李光弼便下令两万军就地驻扎,又派出数百名标兵四处封锁消息,此地离荥阳县很近了,一旦被季广琛发现,他很可能就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