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红灯笼的时候,徐有容感觉到了那抹一现即逝的杀机,所以才会蹙了蹙眉尖。
最终,梁红妆改了主意,直到很久以后,也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而且也无法知道。
即将到来的夏天,草原上会发生一场突围战,而他,会死在第九魔将的钢锤之下。
……
……
坐在桌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脸,陈长生想着梁红妆没有讲完的那个故事,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簌簌的声音,他回头望去,只见纱帐里身姿曼妙,隐约可见白色亵衣上的淡花图案。
他赶紧走了过去,把地板上的被褥收拾好,免得碍事儿。
徐有容下床,简单洗漱了番,披着件单衣,也不系扣子,走到窗边双手一推。
晨风入窗,落在她的脸上,拂动微湿的黑发。
进入屋里的还有春光。
满室皆春。
看着这画面,陈长生很自然地想起多年前。
就是在这间客栈,同样是春光明媚的一天。
他对着整座浔阳城喊了句,离山小师叔苏离在此。
风雨忽至,连番血战。
今天他不需要喊这句话,而且与徐有容在一起当然要比和苏离在一起愉快的多。
最重要的分别在于当时的人族是分裂的,无论是国教新旧两派之间,还是天海圣后与陈氏皇族之间,而其中最大的一条裂缝就是南北之间,就连教宗这样的仁者,都一心想着要杀死苏离,更何况别人。
现在则完全不一样。
洛阳主动把火云麟送到葱州,薛河保持沉默。
梁王府举家搬走,却留下了一半家财,梁红妆最终没有动手杀人,直接去了拥蓝关。
仇恨依然有,裂痕依然在,但已经算不得什么。
现在的人族,前所未有的团结。
所有人都知道,大周王朝即将北伐——时隔数百年,人族将再一次向魔族发起进攻,这一次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完成太宗皇帝那一代人没能完成的伟业,攻下雪老城,彻底地打败对方,继而征服对方。
在这样的一场战争面前,什么都不重要,无论是千年之前的私仇还是理念之间的冲突。
千秋万代,便是如此。
徐有容没有回头,眯着眼睛,看着浔阳城里的春光,就像是刚刚醒来的兔子,有些可爱。
“你在白帝城停留这么长时间,究竟谈的如何?”
去年冬至,国教使团离开京都,远赴数万里之外的妖域,教宗陈长生便在队伍里。
直到前天,春意已深,肖张将归,陈长生才乘着白鹤离开。
其间已有百余天。
陈长生说道:“虽说诸事皆有前例,但毕竟已隔数百年,让白帝答应联兵不难,细节却很是麻烦。”
徐有容说道:“看来要比在红河之上钓鱼还难。”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谁都知道,她想表达怎样的情绪。
听着这句话,陈长生怔了怔,隐约明白为何从前夜到今天她都表现的如此冷淡,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下一刻,他忽然想起唐三十六的指点,神情微变喊道:“你看,天上有风筝。”
徐有容微微挑眉,望向窗外的天空,只见碧空如洗,并无别物。
陈长生快步上前,从后抱住她,双臂环挠,恰好合适。
“我不放手。”
“整个大陆都如此团结,我们怎好分裂?”
“南北合流,朝教合一,全指着我们。”
“你就从了吧。”
“或者,我从了你。”
徐有容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本应是厌憎的情绪,在春光的照耀下,为何却显得娇羞无限?
……
……
晨曦细雨,重临在这旧地,人孤孤单单躲避。
隔着十余里地,远远看着京都,车队分作两列,一列顺着洛水上京,一列则是去往远方。
京都的远方,不是大陆里别的地方,而是洛阳,这是一种非常有诗意的说法。
很多年前从西宁镇去京都的时候,陈长生曾经路过洛阳,但他那时候没有进城。
洛阳居,大不易,那里的客栈公认的贵。
这是陈长生第一次进洛阳,也是他第一次走进长春观。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见自己的师父商行舟。
当年国教学院一战,商行舟退走洛阳,居长春观不出,距今已有十年。
往事已矣,但并不如风,人族如今无比团结,但总有些裂缝,横亘在某些人与事之间。
其中最深也是最重要的那道裂缝,自然是在陈长生与商行舟之间。
商行舟多年不理政事,但他还活着,便代表着一方势力,或者说很多信仰。
长春观的道人没有从中拦阻,平静地把陈长生求见的要求递了进去。
所以哪怕他们的观主十年前被陈长生请来的刘青所杀,他们对陈长生却依然保持着礼数,没有任何恨意。
这种没有情绪,或者说没有主观意识的存在,真的很可怕。
也只有这样的道人们,大概才能把肖张逼进雪原吧?
陈长生默默想着,然后得到了来自观里的回应。
一个六七岁的小道士从长春观里跑了出来,喘着气说道:“老祖说了,今天不见客!”
陈长生伸手捏了捏小道士雪里透红的脸蛋,笑着说道:“告诉老祖,这是白帝城的事。”
再没有人拦阻他的脚步,看来这句话对商行舟真的很有意义。
长春观里到处都是田。
田里种的不是稻谷,垄上的松树很好看,但也不代表田里种的是风光。
淡淡的气息笼罩着初春的田野,道观里的数十庙地,原来种的都是药草。
在小道士的带领下,陈长生走到这片药田,拿起垄畔的药锄,开始除草移叶。
……
……
(明天没有更新。)
第1135章 浔阳()
薛河如此激动,不是因为陈长生让自己离了苦狱以及起复之事,而是感激在此之前他为兄长收殓尸身、参加祭奠,对他寡嫂和侄儿侄女照顾有加,还保全了葱州城上下——数年时间过去,葱州军府已经回复了当年薛醒川在时的荣光,与拥蓝关、拥雪关同列为大周最重要的军府,便是因为他有那些旧部下属帮助。
陈长生说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薛河知道他的性情,起身示意夫人带着孩子离开。
离开前,小薛夫人有些紧张地看了他一眼,心想难道不用准备饭席?二位圣人会不会不高兴?
薛河没注意到夫人的神情,注意力全部在陈长生牵着的火云麟上。
“有人让我把它带给你,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你能骑着它杀进雪老城。”
陈长生说道:“那一天,我想薛醒川神将会非常高兴。”
薛河接过缰绳,说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料它。”
火云麟极有灵性,已经认出来了他是谁,低头轻触他的脸颊。
薛河有些感动,想着火云麟应该是陛下请教宗大人带过来的,又有些不安。
他对陈长生认真说道:“我只知道它是您赐给我的。”
这句话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耿耿忠心。
他让家人现身专门给陈长生磕个头,也是这个意思。
虽然是皇帝陛下起用他出任葱州军府神将,但他非常清楚谁才薛家真正的恩人。
薛家,是陈长生的追随者。
无论是葱州这个薛家,还是京都太平道上的那个薛家。
只要薛家还存在,只要他还活着,葱州军府便只会唯离宫马首是瞻。
哪怕将来朝廷与国教再起纷争,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带着数万大军站在陈长生的身后。
虽然眼下看起来,陛下与教宗情深意重,师兄弟胜似亲兄弟,根本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太祖皇帝带兵出天凉郡的时候,那几位年轻的王爷难道能想到几十年后百草园里会流那么多的血?
陈长生知道薛河弄错了,说道:“这应该是洛阳那边的意思。”
听完这句话,薛河沉默了很长时间。
东都洛阳这些年来一直沉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还是有很多视线一直注视着那里。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那里有座长春观。
现在世人提到洛阳,如果不加别的说明,那指的就是长春观,指的就是长春观里那位年老的道人。
如果火云麟真是洛阳长春观送过来的,意思自然非常清楚。
“末将不敢有任何怨怼之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薛河的语速很慢,但语气非常认真。
既然下定了决心,他就不想教宗大人认为自己还有保留。
虽然说出这句话,让他非常的不痛快,或者说不甘心。
“想什么是无法控制的事情,爱憎皆是,而且你有道理恨,那么谁有资格让你不去恨?”
陈长生说道:“但在攻下雪老城之前,我们可能需要暂时忘记那些。”
这一次的战争,薛河带领的葱州军府,当然会是绝对主力。
洛阳那位把火云麟还给薛河,未有只言片语,却自有深意。
就是陈长生说的这个意思。
……
……
暮色渐浓,陈长生与徐有容没有留在神将府用饭,选择了直接离开。
现在他们两个人必须共乘一鹤。
以前这样的情形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白鹤也早就已经习惯,但它敏感地察觉到今天情形有异。
暮色苍茫,原野无垠。
徐有容神情专注地看着风景,陈长生与她说话,四五句她才会回一句,显得有些冷淡。
白鹤想起了肖张说的那句话,心想难道这两个人之间真的有什么问题?
陈长生再如何迟钝,也早就感受到了徐有容的冷淡,知道真的出了问题。
问题在于,他不知道是什么问题,问题从何而来,想问她都不知道从何问起。
寒冷的风扑打在脸上,没能让他更加清醒,反而让他更加糊涂。
白鹤向着西南飞去,没用多久便进了天凉郡。
看着地面那些熟悉的荒原景色,和前方那座熟悉的城市,陈长生想起当年与苏离万里逃亡的画面,不禁有些怀念。
按照他的指令,白鹤落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从天空下降的过程里,陈长生注意到城中最大的那座府邸空无一人,大门紧闭,不禁有些纳闷,心想难道梁王孙离开了?为何王府里一个人都没有?
白鹤飞入暮色,陈长生与徐有容从官道旁的密林里走出。
浔阳城乃是一座古城,南面的这座城门看着却有些新,至少没有什么古意。
“当年你老师轰开的就是这座城门,观星客和朱洛被打的很惨。”
陈长生想着当年的事情,依然有些激动,又有些惭愧于自己不会讲故事,心想如果换作唐三十六来讲肯定会精彩的多。
浔阳城一夜风雨的故事早已传遍整个大陆,徐有容早就知道所有的细节,根本不需要陈长生讲解。
看着城门,想着老师,她的唇角现出一丝微笑。
陈长生有些欣慰,心想这个安排果然没有错。
走进浔阳城,他们直接去了梁王府。
梁王府大门紧闭。
他们用神识一扫,确认里面确实没有人。
陈长生与徐有容对视一眼,有些不解,心想究竟发生了何事,梁王孙竟然把府中下人尽数遣散了。
进入王府里,看到那座著名的大辇,二人找到了梁王孙留下来的信。
梁王孙对北方的修道界以及百姓拥有很强的影响力。宫里几次下旨想要请他入朝都被他拒绝。
做为前朝皇族的后人,他对陈氏皇族恨之入骨,怎么会愿意出手相助。
他们来浔阳城是想要说服他,当初梁王孙进京帮天海圣后主持皇舆图,应该对徐有容的观感不错。
谁想到梁王孙收到京都传来的消息后,直接带着王府的老老少少离开了浔阳城,竟是连见面都不肯。
不过梁王孙在信里说得很清楚——帮朝廷做事不可能,真需要他时,他自然会出现。
有这样一句话就够了,更何况信纸上还有一个人名。
陈长生与徐有容离了王府,来到街上。
很多军士行色匆匆走过,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
各州郡的厢军正在调防,同时也在拉练。
按道理来说,他们不会出现在战场上,但谁都不知道,这一次究竟要死多少人。
负责驻守皇宫的羽林军都在时刻准备北进,更不要说他们。
在战场上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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