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身旁的雕花围栏:“看来你日后去南方,须提前说,不然来不及订做。”
去南方?
她想象里的南方不像北方这么冷,没必要兴师动众订做如此大的床:“我要去了,就睡西式的大床好了。”
她见他解开西裤,声更低了:“你不是喜欢穿着衣服睡吗?”
“现在还没想睡。”他说。
初尝过肌肤亲近滋味的人,总是贪恋新鲜的,想再摸索摸索。他初入女孩子闺房也是新鲜,靠坐在床头,见湖色的影打在她身上,看那轻绡衫裤裹着的身子。
她被看得心神不属,抱着被子端坐着,像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笑,解衬衫。
谢骛清沉默地将端坐的女孩子拽到身边,何未轻轻推他,唯恐压到他的伤口,待要检查他腰腹的白纱布,被谢骛清笑着挡开。
他搂她的腰,亲上她的唇。
晚饭后在车里,他没做的,此刻在她的八步床上,湖色床帐里可以做个彻底了。谢骛清手按在她的脑后,一手解她的衣裳,亲吻不停。何未被他吮得舌发麻,还不敢推她,躲着躲着就靠在了床旁的雕花挡板上。
“那个林四小姐……”她微喘着气,酸溜溜地小声说,“不止是同乡吧?”
谢骛清笑着,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问:“这口醋吃到现在还没散?”
又不只这一桩,下午的白衣女孩子,还有九叔说的那位崇拜他的魏家三小姐……都不曾断过。“满座皆望清,无人不识君,”她嘟囔着说,“今日算见识了,以后还是不跟你去同一场应酬得好。”
他手指绕着她的长发,笑着听她抱怨。
“她是你老同学,还是那个?见过两面的?”
“二姐撮合的那位。”
真是她。
何未不给他亲了。
“她该不是为了你去广德楼的?”
“今日她是主人,不见得是为了我,”他照实答,“戏楼上有奉天来的军阀,也有西北来的,商会在各地的生意都须这些人照应。”
可她凭女孩子的直觉,敢断定是为了他。
上海商会的包场,那位四小姐是主人家,一定知道隔壁包厢就是谢骛清。她偏偏就在他隔壁,而不是在东北或是西北军阀的包厢旁。
“就算真为我,也不见得只为了情|事。”谢骛清又说。
你终于承认了。她想。
“她看起来不错,当初你一定很满意这桩婚事。”
……
谢骛清亲她的唇,浅尝辄止,让她有说话的余地,说吃醋的话,也是种情趣。谢骛清的手摸向枕头下,找到方才上床时放在这里的东西。
她见他不答,不满:“怎么不说话?”
谢骛清笑了声:“说什么。”
“你……亲过她吗?”
他摇头:“那两面,都有两方家人在场。”
“倒是郑重。”
谢骛清停下亲她。
难道说中了?
“生辰快乐。”他轻声说。
谢骛清的右手握着从枕头下摸出的腕表。表盘上的指针已过了十二点。
她的二十岁生日到了。
指针当然不会为她停下,仍在滴滴哒哒走着,在床帐内的静里,把这一分钟拉得无限长。何未在那块腕表的滴答声里,瞧着在这张床上搂着自己的男人。
“昨晚受伤后,还没碰过床,怕睡着了发烧错过时间,”他在湖色的光影里,笑着说,“难得来一次,不想错过你的生辰。”
第三十一章 雪夜照京华(4)(湖色床帐在灯光里的影子像。。。)
湖色床帐在灯光里的影子像湖水,她像坐在水里,水波纹般的光晃到谢骛清的眉眼上,在他脸上变幻着。刚才还在想方便门。他换了军装,被藏在院子里这张八步床上,可不就是方便门?她为这念头笑了。
她轻声道:“好像你每次来,都是为了给我过生日。”
“想要什么?”他柔声问。
同样的问题。
“谢骛清的一句实话。”她笑说。
谢骛清道:“这回,猜不到你想听什么。”
“不能做谢卿淮一样的谢骛清,会不会很遗憾?”她不喜欢别人误解他。
他笑:“完璧虽好,世所不容。”
他又说:“有弱点,就有机会被收买。杀了我,我的兵也不会是他们的,和我结盟才是他们想要的。如果我是谢骛清,态度暧昧,擅长明哲保身,对北面的人来说就有拉拢的机会,他们就少些杀我的念头。如果我是谢卿淮,上次入京,就已经死在牢里了。”
“辛亥革命前,北吴南蔡两个将军最有名。北方的吴禄贞抗倭反清,雄才伟略,一代爱国将领却死在了暗杀里。我曾见过这位长辈,他若还活着,如今的西北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他轻声道:“活着,很重要。我们这些将领都想死得其所,而不是随便谁的枪口下。”
他的声音清润,温柔时,能化了人心。
谢骛清将灯关了。
他道:“女孩子找我,也不只为了谈情,许多都是帮人送财的。”
何未被逗笑了,在乍然的暗里说:“那你去快出去,少在我院子里,多出去见几位佳人。见几次就有能几百把枪,搞不好遇到豪爽的军阀姨太太,就有一架战机了。”
谢骛清佯作思考:“二小姐不愧是生意人,这笔账算得好。”
两人相视笑了。
谢骛清系上衬衫,平躺下来。他很累了,须睡一觉。等人躺下,闭上眼,他想到,这样简单庆生的过程也不知道能不能让她真的高兴。
他的呼吸渐平静。
她往锦被里躺,在被子里碰到他的衬衫前襟,想试试他是不是真睡着了,解他刚系上白色纽扣,一颗一颗。她闻着他脸上牙膏粉的香,悄悄将唇印在他的下巴上。
他十七岁初到四九城,站在夜色里城门下看德胜门时,心里只有推翻清王朝,有光复大义,有重振河山……不知儿女情长,该想不到十数年后,会躺在这北京城的一间深宅大院里,躺在一个女孩子的身边,衬衫被解开……
今夜的苏合香是越烧越浓烈。
谢骛清的衬衫很滑,不晓得什么料子的,倒是白,干干净净的,她摸他衬衫的领子,终是往上挪了两寸,慢慢地将唇压到他柔软的嘴唇上。
她自觉闭上眼,没察觉谢骛清已睁眼。
等到感觉男人的手压在自己脑后,张开唇,回吻住自己,她像被电到似的,浑身酥酥麻麻的。谢骛清的手滑下去,隔着轻绡衫子,搂她的腰。
他想睡,就是想避开过于频繁的亲热。
但喜欢的女人解自己的衬衫,亲上来,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压制住身体的反应。
谢骛清按住她的腰,和她轻吻。那搂着她的手,越发地热。
没一会儿,谢骛清偏过头,到她耳旁轻声说:“不想睡了?”
她脸热,其实就想亲亲他罢了。
他笑着,摸摸她热乎乎的耳朵:“今晚确实累了。若是做什么,怕顾不到你太多的感受。等过两日再说。”
这回谢骛清真睡着了。
西次间和这里隔着一扇门。
她隐约听见扣青结结巴巴对莲房说,外头落雪了,她年幼长在南方,入京后每年见头场雪都要欢喜雀跃一番。莲房轻声提醒说,里边都睡了,小声些。
这对话,这雪夜,隐隐像曾发生过。在她初见他那夜。
人生在世,不过是一日接着一日,一年接着一年。日日有夜,年年有雪。她趴在枕头上,怕睡得太熟,翻身压到他伤口,特意用锦被堆了个屏障,隔在两人当中。
睡醒时,天还在飘着雪,下不完似的。
谢骛清不在。均姜说他被二先生请去了东院儿。
她找去书房。
二叔在喝药,谢骛清照例在熏香旁的高背椅里坐着,应该也没到多久,军靴下有化雪的水渍。他正和何知行聊着实业兴国:“国力是根基。我自来敬佩如何先生这种致力实业的。吾辈军人可驱外贼平战乱,而华夏复兴之法,仍在教育与实业。”
何知行笑了笑:“若说实业,香帅为先驱,我等后辈只求延续,勿要辜负前人心血。”
晚清总督们常被人称作“帅”,这帅那帅的,张之洞这一香帅确实当之无愧。冶铁纱线棉线枪厂铁路……还有兴建的各大学堂,都是为后辈留下来的丰厚财富。
他们说了没多会儿,林骁在外提醒,时间差不多,该走了。
谢骛清等林骁退出,放下茶杯。
“何二先生,”谢骛清立身而起,“谢某今日来,是想当面定下和未未的婚事。二姐电报里说,那日先生没点头。”
何未错愕,在眠鹤吐出的香气里看二叔。
何知行笑着说:“有些话须当面问清楚,再让她自己拿主意。”
何知行跟着道:“将军少年成名,掌两省重兵,位高权重,从各方面看都不辱没我们未未,对这门婚事我是满意的。未未的年纪也当结婚了,她家里的兄弟姐妹在这个年纪早有了第一个孩子,我没道理拦着她。只是你们两个一南一北,婚后如何相处?”
谢骛清和何知行对视着:“等北伐结束,南北统一,我自会北上,常住北京。”
何知行笑了笑:“若北伐败了,怎么办?”
屋内静下来。
谢骛清沉默许久,低声道:“今日当着九先生的面,谢骛清做一个承诺。在我和未未的婚姻上,未未有全部的自主权。她可以随时结束这段关系,不必征求我的意见,谢家也绝不会有异议,更不会阻拦。”
“那谢将军自己呢?若你身不由己,负了她当如何?”
屋子里再次静了。
何未敛住了气息,猜不到他会说什么。
其实只几秒,却像过了许久。
谢骛清凝视着她的双眼,轻声说:“家国与卿,皆可舍我,绝无我负二者之日。”
她和他对视着。
这就是谢骛清的回答,郑重而平静。
何知行轻叹口气,手撑着卧榻欲要起身,何未想扶住他。他摆摆手:“在此处等着。”他慢慢撑着腿,让膝盖适应站立的承重后,去书桌旁,亲自研磨了墨。
她和谢骛清跟到书桌旁。
直到二叔写完一张纸,吹干墨迹,交给谢骛清:“这是未未的生辰八字,你先带回去。北伐之后,再来下聘。”
这是驳了他们现在结婚的想法。
“好。”谢骛清略一颔首,答应了。
他将那张纸接到手里,对折,放入军装内。
因北京饭店遇刺一事,谢骛清的行李已搬到六国饭店。
何未送他到大门口,在门内告别:“二叔万事都为我想,你别介意他说的话。”
谢骛清似不在意方才的事,反而说:“在天津我有个小公寓,原想从奉天回来带你去。那是给你的二十岁生辰礼,有机会带你去。”
她故作轻松地揶揄:“看来,你在北方有不少房产。日后要好好查查了。”
他笑。仅有两处,如今都是她的了。
她不舍地目送谢骛清迈出大门,在门外等候的十几个军官的围护里,上了轿车。
大门外积雪厚重,茂叔带人铲着雪,见谢骛清的车要走,过去打招呼让他们再等等。林骁好脾气地立在车旁,说,没关系,等着就好。
在外人眼里,谢骛清只是今早刚到,无人知晓昨夜西院住着谁。
谢骛清靠着车座椅,闭目养神。
林骁上了车。
谢骛清轻声说,不必等了,绕路走。不然,未未一直站在门内等着看车离开,太冷了。
***
回到书房,何知行问她:“怪二叔吗?”
她轻摇头:“二叔不点头,我不会嫁的。”
何知行轻声道:“他和召应恪、白谨行不同。二叔不反对你们谈感情,但现在结婚会惹来许多的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
见她难过,二叔一叹,又道:“执意要结婚的话,至少等南北开战,看看真正的形势。”
二叔有话没说完,他也想看看谢骛清娶她的决心。
因北京饭店遇刺一事,谢骛清的行李已搬到六国饭店,办了入住。
上回他身为人质,那些老狐狸表面功夫都还是要做的,如今就在北京最高档的新饭店受了伤,谢家,谢家四个小姐和夫家,还有相关联的人都致电过来问责。
其中一个人还是当年在北京主导囚禁过谢骛清的,下台后搬到了天津租界养老。那老狐狸特地发电报,“义正言辞”指责行刺的军阀残害爱国将领,仿佛忘了先前自家做过什么。
《京报》上,也在昨日对此事有了大篇幅的抨击文章。文人的笔,军阀的枪,已在北京城对峙多年,这一届军阀刚上台,对民间的风评十分在乎。听说当天就有人带着大笔的钱财,去到魏染胡同,想买那个记者封口,不过被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