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必要,交给张知县就行。
另外,替我嘱咐张知县一句话——当知县的业绩他凑够了,有些事情就少说两句。
言多必失都不懂,他也没必要在这混了。”
陈建心中一凛,也略略猜到了张志成此事有鬼。
他赶紧压低声音道:
“大王,这真的跟我无关,臣属实不知情啊。
这,臣这就处置,雷霆处置,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赵枢沉吟片刻,叹道:
“陈制置,汝不倒翁之名本王久有耳闻。
日后裁撤冗官,两浙一路肯定要多多依仗陈制置,这官场上的手段……不需要给本王施展了。”
大宋朝最难处理的不是一路一州的官长,而是这些县里的知县和他们手下的小吏。
这些人凑在一起,本来判十年的改三年,三年改未成年都是基操,手下掌握一大堆黑白势力是常态。
赵枢可以瞬间带走张志成,让他杭州城改鹅城,可又没办法把他手下的牛鬼蛇神一波带走,所以对付还得慢慢找个抓手。
陈建汗流浃背,赶紧表示一定要努力工作,绝不给赵枢添麻烦。
他会亲自审讯陈箍桶,一定要搞清楚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王,”何灌不解地道,
“大王慧眼,应该能看出这个张志成有问题。
说不定就是他伙同那个所谓的明教教主杀了一群差役,然后……哎,说不通啊,为什么他们能拿住陈箍桶?”
赵枢摇头道:
“这里千头万绪,本王一时也不能明白。
但何钤辖要明白,身为上官,你永远不可能将底下的弯弯绕全都弄明白。”
“那,那该怎么做?”何灌好奇地问。
“很简单,大宋有这么多优秀的人才,身为上官,你只要抓大放小,总览全局,让下属感觉表现出已经看穿了真相,他们自然会揣摩你的意思,按照你的想法完善、努力。
陈建号称不倒翁,总有点手段,这点小事要是还需要本王一点点指导、跟着他破案,那他也别当这个制置使了。”
赵枢以前的单位接到上面通知某日检查时,总要让下面的人提前三天做好准备,下面再向下传达的时候就会加码到7天、10天、一个月,不层层加码怎么体现每一级的重视。
他虽然一时不太理解陈箍桶到底做了什么,但此事丢给陈建这种老卷王处置肯定没错。
现在,我得抓紧处理一下两浙的财税问题,刚过完年,这才是给朝中最好的答卷。
·
张志成本以为抓住了陈箍桶这样重要的人物,赵枢大喜过望,一定会亲自提醒,自己也能青云直上。
没想到赵枢对这个方腊军的二号人物也没有特别关照,只是安排陈建处置就算了。
陈建稍稍安抚了张志成一番,又表示肃王已经说了,后面的知县还是你张志成的,能不能提拔还得看之后能不能平定明教——
毕竟虽然抓了陈箍桶,可仁和县的县衙都被烧毁,还死了这么多的差役,肃王一直不喜欢丧事喜办,所以还得给张志成压压担子。
张志成这才放下心来。
明教?
他可太熟了。
“陈制置,这明教,不魔教实在是罪大恶极,下官提请招募差役剿灭城中魔教,还杭州一片太平天。”
陈建轻轻点头,见四下无人,又压低声音道:
“张县尊,你给我说实话,你能联系上那个明教教主吗?”
张志成怔了怔,在心中默默盘算一阵,低声道:
“陈制置有令,下官拼了命也会尽量联系,就是不知道陈制置有何吩咐?”
“这个人最看不得明教的贼人。”
“下官明白!包管把他们都赶出杭州。”
看张志成答应地这么痛快,陈建眼中露出一丝凶光。
行啊,果然是你,肃王猜的还真没错。
你拿差役的性命保住你的知县,老夫以后升官看来也得指望你的人头了。
·
“圣公,现在咱们能好好谈谈了吧?”
方腊军在进攻中遭到韩世忠的迎头痛击,主力死伤惨重,好不容易聚集的大军一夜间散去大半,曾经声势浩大的起义军现在显得孤零零的,也只有之前从睦州开始跟随方腊的老队伍还在坚持跟随。
这让方腊非常沮丧。
面对江南的禁军,方腊的优势非常明显,可面对朝廷派来的援军,他们居然这样脆弱。
当仍是一脸青紫的宇文黄中面带微笑问出这个很欠揍的问题时,方腊居然提不起拳头。
他想创造一个清平的世界,不过现在理想破灭,跟随自己的家人和兄弟还可能会遭受屠戮,这个铁打的汉子一时承受不住,缓缓开口时已经有了些哽咽。
“笑吧,尽管笑。
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我的人头你们可以随意拿去,说吧,怎么放过我的兄弟?”
宇文黄中淡然一笑:
“所以,之前我就说希望圣公能提前听听肃王的意见。
就算这仗圣公大败,肃王对圣公的态度依旧是招安,而不是迫降。”
第89章 送伞
招安和劝降是有本质的区别。
这点赵枢想的很开。
宇文黄中出发之前赵枢就已经想到过官军正面重创方腊军的可能,
但他同时嘱咐宇文黄中,官军对方腊的政策永远是招降不变。
所谓的圣公不过是明教的称号,只要方腊愿意去除这个政治不正确的名号,大家一样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肃王从一开始就没想把诸位赶尽杀绝,不然以禁军之勇,不会一直在杭州等待贵军上门,大王可以安坐城中,命令各路守宰奋力进军,想要消灭阁下诸军,应该是易如反掌。”
宇文黄中侃侃而谈道:
“足下起兵不过是因为两浙路吏治崩乱,朱勔为虐。
肃王深知官逼民反的道理,足下不过是走投无路,被朱勔欺压太甚。
现在肃王到来,斩杀朱勔,肃清冤狱,有何仇怨可以自与肃王分说。
当然了,如果肃王能早来一两个月,足下说不定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话算是说到了方腊的心中。
若是朱勔能早几个月被杀,方腊是断然不会将全家老小的性命都压在造反上。
这会儿骑虎难下,他的脸色颇为难看。
“说以前的作甚,说罢,招安之后,肃王打算如何处置我等?”
“很简单——”宇文黄中微笑道,“不知足下可听过宋江?”
“让我带着手下兄弟去跟宋江厮杀?”方腊讥笑道,
“他们也是过不下去,官逼民反。
我方腊若是为了高官厚禄去征剿他们,嘿,后世只怕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啊!”
宇文黄中笑呵呵地道:
“足下想多了。
杀官之罪是一定要处置的,从军也是最好的方法,征剿宋江就不必了。
肃王准备也招安宋江,汝二人合为一队,勤加操练,为国效忠。”
赵枢小时候看电视剧的时候就在琢磨,梁山泊的人这么牛逼,方腊的人好像更牛逼,要是两股人马能汇聚到一处,那战斗力岂不是突破天际。
当然,这只是小时候的概念。
“说来说去,还不是想叫我们兄弟替大宋卖命送死。”方腊轻蔑地道,“我为什么会同意。”
一直温文尔雅的宇文黄中脸色也缓缓阴沉下来,沉声道:
“方腊,还有一点你要明白。”
“你也年岁不小,不是孩童,总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你可以选择不招安,可以选择不让你手下的兄弟去送死。
这样也行,很快大宋就会杀灭汝全家满门,你的兄弟儿子都会被斩首示众,你家中女子都会被投入营中供禁军使用,这都是因为你无能。”
方腊手下的卫兵各个勃然大怒,不等方腊吩咐便拔出腰刀要把宇文黄中劈死,方腊匆匆挥手,神色复杂地道:
“我听闻官贼不两立,谋反大罪,除恶务尽。
如果肃王真有本事将我等尽数杀绝,为什么还要给我们一条生路?”
宇文黄中一脸郑重,一字一句地道:
“肃王说,因为他淋过雨,所以想为别人撑伞。
不知道这个解释,足下满意吗?”
·
方腊主力战败,杭州城中一片欢欣鼓舞。
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说,方腊只是魔教的头目、掀起大乱的贼寇。
他们跑了,百姓可以放心做生意、放心春耕、放心谈恋爱,杭州城又是一片和煦的景象。
赵枢身着便装做文士打扮,终于来到了杭州西湖,好好看看这大宋年间的好山好水。
开封的景色应该也非常不错,不过自己在开封的时候忙着斗天斗地,哪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也只有大破方腊之后才有这样的悠闲时光。
今天跟随赵枢出游的是陈建和手握宪兵的文志仁,战争没有彻底平定,何灌和韩世忠还在繁忙地训练军队,以应付随时可能会发生的种种变故。
就这样,赵枢难得跟手下的禁军主力分开,可陈建和文志仁都不敢大意,跟随赵枢的不仅有宪兵中的高手,还有不少陈建临时雇佣来的江湖豪客充当护卫,明里暗里保护赵枢。
来杭州的时候,何灌曾说西湖已经堰塞大半,景色不复从前,赵枢已经做好看到一潭死水的准备,可在陈建的指引下来到西湖边,他依旧看到了一潭碧绿清澈,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湖。
北方的春天总是来的慌慌张张,可在西湖畔,赵枢却真实感受到了万物复苏,春回大地的美好。
他有点好奇地问身边的陈建道:
“陈制置,我听闻西湖已经堰塞大半,为何眼前依旧如此景色绝伦?”
陈建感慨地道:
“从前是真的堰塞大半,可元祐五年苏东坡二知杭州,征召数万百姓以工代赈,利用挖出的淤泥葑草堆筑起一条堤岸,并造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六桥。
正是有了前人功业,方有西湖此时啊。”
眼前的苏堤虽然还没有千年后的规模,可基本的雏形和六桥已经构建。
早春甫至,堤边杨柳夹岸,都已经吐出新芽,岸边走索、骠骑、飞钱、抛球、踢木、撒沙、吞刀、吐火、跃圈、斤斗及诸色禽虫之戏,纷然丛集,又有买卖赶集,香茶细果,酒中所需。
来踏春赏景的人多了,周围聚集的百姓也多,这里自然是一派繁荣的景象。
唯一有点煞风景的是岸边还有几个衣衫褴褛、头发斑白的老乞丐,在早春微凉的风中痛苦地沿街乞讨,不停地作揖叩首,求来往的路人赏口饭吃。
陈建的脸上有点挂不住,苦笑道:
“这些乞儿扰了大王游玩的兴致,是臣处置不周。”
赵枢摇摇头,微笑道:
“哪里,起码本王知道这眼前的一切不是陈制置临时摆弄出来的。
之前赵霆知杭州,比苏东坡差了太远,之后朝廷再派知州,陈制置可要与他们密切配合——
实话说了,本王已经安排了两浙路不少人察访民情据实上报,如果做的不好,本王就算回了开封,也不会开心。”
陈建赶紧赌咒发誓,说一定会更加努力,方腊这一闹,两浙严重种双季稻严重缺人,确实很考验他这个制置使的本事了。
“但愿以后陈制置能如苏东坡一般留下一方佳话,对了,这堤有名字吗?”
“唤作钱塘堤,百姓都叫苏公堤,只是怕恼了当朝,也只是私下里说。”
苏东坡本是旧党一员,可他目睹旧党掌权之后的种种,也严厉驳斥他们跟王党没什么区别,可谓是不唯上只唯实的代表。
不管他走到哪里,都能教化牧守一方,让那边的百姓真正得到实惠,这点已经全方位吊打大宋当下大部分的官吏。
可惜,人才还是不能量产,只能看着一点点完善的制度能不能培养出来了。
只有朝廷这艘船是从上往下漏水,想要扭转大宋面临的困境……
我要走的路还真是不少啊。
“以后此堤就叫苏公堤,本王说的。”
赵枢望着眼前的春景,从游人中依稀看到了一个自己非常熟悉的身影。
这会儿天上的乌云渐渐聚在一起,细细密密的雨点接连不断从天而降。
赵枢叫人取来纸伞,缓缓朝那人迎去,那人也缓缓上前,见赵枢居然独身前来,神色复杂地道:
“大王这次怎么自己来了?”
来人正是方百花。
她的伤势依然没有痊愈,行走时牵动伤口,让她一直紧皱眉头。
赵枢呵呵微笑,将手上的纸伞递过去:
“我来给姑娘送伞,姑娘总不能一刀把我杀了。
怎么样,方兄考虑地如何了?”
方百花摇摇头,诚实地道:
“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