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给姑娘送伞,姑娘总不能一刀把我杀了。
怎么样,方兄考虑地如何了?”
方百花摇摇头,诚实地道:
“兄长暂时还没考虑好,不过他也不愿与朝廷继续为敌,这几日我们就会退回老家。”
“不成,”赵枢立刻打断了方百花,“只有两个选择,招安或者灭亡。”
“为什么?”方百花不忿地道。
“我想宇文宣判已经说得很明白,都是成年人,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你们赌一把,败了,我也需要一个交代。”
春雨淅沥沥地落下,缓缓淋在方百花的头顶,她没有接伞,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赵枢,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赵枢随手撑伞,为方百花遮雨,在细密如烟的小雨中说起那些很破坏意境的话:
“大宋即将面对前所未有的前敌,两浙关系到大宋的稳定,方腊招安,我可以给他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用自己的表现来伸冤。
可如果不愿招安,本王一定会命令禁军从速进剿,今年之内,一定荡平所有的叛军!”
赵枢字字铿锵,不容置疑。
这不是来自于工作以来修炼的话术,而是来自于刚才观看西湖的感悟。
大宋以后还要面对许多艰难的场面,起码眼下,他要竭尽所能稳定一切,断不可再让方腊破坏稳定大计。
不招安,就只能灭亡,一刻也不能等了。
细雨中,方百花终于缓缓垂下头,叹道:
“招安之后,我们去哪里安置?”
“本王已经给你们寻了栖身之地。
易州,那里刚刚收回大宋,可以给你们一个屯田戍边的机会。”
方百花还不知道易州已经回到了大宋,闻言微微一怔。
方腊军上下都以为招安之后会被拉去打西夏,没想到居然是北方。
“我这就回去通传吾兄。
宇文宣判不日返回,还请大王放心。”
方百花说着,缓缓从伞下离开,又投身雨中,用手按着伤口,顷刻消失不见。
赵枢提着纸伞呆呆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按照套路,自己是不是应该把伞送给这位佳人。
哎,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第90章 狗大户是一种资源
陈箍桶被捕之后在狱中完全破防,他大骂邢道荣不要脸,并积极配合官府的审讯工作,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种种事。
陈箍桶百思不得其解,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邢焕这个恶心人的狗东西要这么对自己,陈建等人也听得一头雾水,倒是赵枢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内涵。
“有一群人冒充明教骗取了他的信任,还自称明教教主,唔,邢道荣……原来如此啊。”
邢焕现在身边人多眼杂,也没有信任的人供他差遣,无法跟赵枢取得联系,倒是用这样的手段一直为赵枢做事。
不错,忠臣啊,以前的事情就原谅他了。
赵枢想起邢焕的家人都在开封,估计他失踪之后他家人的生活要出现一定的困难。
等我回了开封一定得好好照顾,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明教的事情不知大王准备如何是好?”陈建虚心地问。
“陈制置自然懂,别问我了。”
陈建低眉顺眼地应下,匆匆赶到正在重建的的仁和县衙,叫来正在督工的张志成,将“剿灭”明教的工作全权交给他来处置。
“这是肃王给你压得担子,完成的好,以后定有重用,说不定我这位置以后就是你的了。”
张志成受宠若惊,心中又颇为自得。
做别的不敢保证,围剿明教这种事可太容易了,只要他肯下功夫,两浙路的明教岂不是随便他抓,想怎么抓就怎么抓?
“陈制置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一个月之内,保证杭州城内看不见一个明教。”
“嗯,不错。就这么办,升官就在眼前了。”
·
“大哥太高明了,跟着大哥,以后咱们吃香喝辣自然不在话下。”
打退方腊,邢焕等人在张志成的帮助下有序撤退,众人一路逃到由拳山,总算停下松了口气。
众贼这次都见识到了邢焕的手段,这一路马屁滚滚不停,一刀一刀狠狠扎邢焕脆弱的小心脏。
孔彦舟见邢焕的脸色一直不好,连连摆手道:
“都闭嘴,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叫大哥,要叫教主。
哎大哥这些人的臭嘴实在是改不了,我也真是没办法啊。”
邢焕:……
逃出杭州,其实现在已经安全。
后面勾结张志成,可以继续在杭州慢慢发展。
如果以一个山大王的标准,邢焕已经离成功不远,再混几年就能得到朝廷招安的待遇。
但邢焕毕竟是正经荫官,当过知县的人,怎么可能会看得上这些土匪山贼。
只可惜他没有能值得信赖的自己人传递消息,自己一介文士也不能偷偷溜走,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邢焕突然觉得自己每次觉得事情很简单的时候都会给自己开一个巨大的玩笑,现在混成这样,也只能先套用邢道荣的身份。
但愿肃王能好生对待我的家人了。
现在纠结也没什么用,周围都是虎狼之人,邢焕也只能勉强挤出一个镇定地表情:
“说的是,以后都得管我叫教主——谁再叫我大哥,小心我不念兄弟之情。”
“这不是我不念兄弟之情,实在也是为了兄弟们以后考虑。
兄弟们过得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这天天搏杀,一身伤一身病,早晚厮杀不动,晚景凄凉。
就算想拿着金银赏钱退隐山林,嘿,大家都看到了,方腊这么大的本事,不造反的时候几个小吏就能随意揉搓。
以后咱们说话做事都得把自己当成明教人,这才能收起原来两浙路的明教投靠给咱们效力,不敢说造朝廷的反,起码不会被随意欺负了。”
这群江洋大盗都是孤军奋战,刀头舔血的猛人,真的考虑过以后职业规划的少之又少。
这会儿被邢焕一点拨,众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不愧是以前当过文官的人啊,就这见识,确实不是我们这些莽夫可以相提并论。
“教主英明!”孔彦舟想起那天晚上邢焕的辣手,发自内心的称赞道。
众人也都齐声称赞,这些三山五岳的豪客都没什么文化,喊来喊去也只有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等等,让邢焕听得也很没意思。
他布置一番,又下令不许抢掠百姓,但为了解决生计问题,也得抢些地方丧尽天良的狗大户。
有了声望,打出明教教主的旗号,到时候来投靠自己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将明教掌握在自己的手上,他们就再也无法威胁到朝廷。
到时候我有了自己的班底,在顺手把这些歹人都杀了,把打家劫舍的罪名都推给他们,最后率众招安,我就是跟随肃王平定一方的英雄豪杰。
哼,再让你们这些蠢物高兴一会儿吧。
说起打劫,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兴奋之色。
一群人开始认真研究周围狗大户的分布情况,争取选择几个好欺负的狗大户下手,为新明教争取第一桶金。
众人一直研究到傍晚,邢焕还没最终决定寻谁的晦气,手下的盗匪王善兴冲冲地跑过来,激动地道:
“大……教主,你猜谁来了?”
邢焕微微一惊,低声道:
“以后有话明说,不许卖关子!”
王善悻悻地笑了笑,赶紧叫人上前。
只见来人是之前方百花的军师、曾经的太学生吕将。
他不是独身前来,还拉了一众兄弟,看来都是明教的在杭州的班底。
吕将见了邢焕,终于长舒一口气,赶紧下拜,口称“教主”。
邢焕还以为此人是方腊派来的说客,细细打听一番才知道,上次方百花被俘之后,吕将一直在城中明教教众的掩护之下小心躲藏,方腊兵败后杭州开门,他才偷偷溜了出来。
“没想到教主居然有如此本事,倒是吕某浅薄了。”吕将一脸苦涩。
在扬州的时候他和方百花还试图招揽邢焕,没想到方腊败的这么快,现在倒是邢焕保存了势力,还自称明教教主,开始招募人手。
吕将判断,方腊经过几次大败,已经彻底丧失了争天下的本钱。
官兵肯定不会放过他,以后赶尽杀绝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投靠有勇有谋的邢焕,再发动明教,看看日后有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当然,吕将也知道邢焕一直不喜欢方腊手下的这些人。
为了给自己争取一个晋身的机会,他迫不及待地道:
“某此番给教主带来了一份厚礼!”
“厚礼?”邢焕扫了他一眼,见吕将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儒袍,怎么也不像带了一份厚礼的模样,疑惑地道,“拿来了什么东西?”
吕将嘿嘿笑道:
“我在城中意外听到一件大事——两浙路察访使刘豫被赵枢逼迫不过,被迫逃走。
他生怕赵枢发现,自己先跟挞懒离开,又叫家人收拾家产,准备尽数变卖田产,然后北上跟随。
此人在两浙路名声败坏,百姓皆欲杀之后快,只可惜赵枢让他跑了。
我等不如打出旗号,将他们的家产尽数抄没,可解诸位英雄眼下燃眉之急啊。”
还有这种好事?
邢焕知道赵枢已经将刘豫革职待参,只是大宋官场的套路费劲,一时半会没走完程序。
那我……我得帮帮肃王!
“好!咱们即刻下手!”邢焕兴奋地道。
孔彦舟傻愣愣地道:
“大……教主,不对啊,我们不是该等他们把田产都卖了,咱们才好得手?”
“愚蠢。”邢焕冷笑道,“给朝廷点好处,他们才不会尽力围剿我们——你想想看,我们每次杀光抢光,朝廷还不得跟我们拼命?
可我们只抢浮财,不要田产,那些没有苦主的田地都会被朝廷收走,他们得了实惠总得念我们一点好处。”
“还,还可以这样?”孔彦舟眼睛都直了。
“不止如此。”邢焕脸上残忍之色更盛,“咱们打起明教的旗号抢杀,闹的大了,朝廷肯定也会去围剿四周的明教。
那些人走投无路,又该投何人?”
吕将打了个寒颤,赶紧低眉顺眼,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邢焕不愧是做过官的人,对大宋的基层运行实在是太了解,而且此人心狠手辣,这才是做大事的人。
“大哥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俺孔彦舟对大哥绝无二话!”
邢焕手下加上吕将等新人,他手下已经有74人之多。
可这会儿邢焕也想不到,他手下的这群乌合之众将在不久之后迎来一波战略融资,成为日后抗金作战的中的重要力量。
第91章 咱们聊正事
方百花回归后将赵枢的话原原本本传递给了方腊。
曾经一度拥兵超过十万的方腊大军现在已经散去大半。
除了一起起事的老兄弟,大多数的投机者已经见识到了朝廷平叛的决心和表现出来的强大战斗力,因此纷纷逃窜。
而剩下的人中,也有不少苦劝方腊跟朝廷谈谈,如果能达成招安,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
方腊本来对赵枢的“招安或灭亡”的政策非常不满,还想再拖延一阵,但很快他收到了一个彻底击碎他抵抗意志的消息。
比他起义更早的梁山泊强人宋江被海州知州张叔夜击败,而赵枢的招安政策也发挥了效果,走投无路的宋江等三十六人被迫接受招安,现在已经在接受整编,不日即将南下参与讨伐方腊。
这个消息如一记重拳狠狠打在了方腊的胸口。
他之前讲义气不肯去讨伐宋江,而宋江投降之后却跟随朝廷来讨伐自己。
可以想见,自己这些老兄弟的项上人头怕是要变成宋江等人的功勋。
方腊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这样……”方腊叹道,“我去跟朝廷谈谈,你们静候便是。
如果朝廷杀了我,你们就立刻各自散去,不可为我报仇。”
“兄长!”方百花嗔道,“小妹虽然劝你与朝廷修好,可若是朝廷食言而肥,肯定会跟朝廷不死不休。”
方腊摇头道:
“胡闹。
此番诸事因我而起,我也不太相信朝廷会这么轻易放我一命。
我去跟那个肃王好生谈谈,如果能用我的人头换来兄弟们回去种地,也不枉大家大闹一番。”
“兄长!”
“莫要再说了,我这便去了。”
方腊军众人都默默无语。
当时他家扯起叛旗,方腊从来都没有亏待过手下的兄弟。
现在,山穷水尽,再打下去只是等死,方腊又主动去朝廷军中商谈招安之事,也只能希望朝廷当个人,千万不要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