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你的财力和能力终究有限,边城不是你桌面上的沙盘任你推玩。目的难以达成,你便伙同金人一起对付你想要对付的人,或者也可以说,一起对付吴太师想要对付的人。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打听到,多年前,吴太师曾以包庇罪臣为由将靖王下过狱。吴太师与靖王其实早有嫌隙,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每每朝廷施行普天浩德时,边城总难得利。为什么边城陷入战火,朝廷不施援手,却还要将半座边城拱手让人。”
“关氏,休妄议朝臣、妄议朝政!”方大人忽厉声责备。
关新妍直视严员外的双眸未有一丝波动,对方大人的话过耳留心,只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金太子一案中,严员外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且是用尽力气推动狂澜。
你重用我,一方面是想让我为你赢财,另一方面,是想拿我的身份大作文章。
严员外早知,金国七公主曾是靖王府五姨娘,与我不仅是旧识,还是不十分和睦的旧识。你将我的真实身份信息透露给金国七公主,是想在利用完我之后,让金七公主替你扫清余患。
不过,在透露信息的时间上,你未掌握好分寸,金七公主掌握我行踪之后,迫不及待实施报复,她带着金太子来,意欲毁我名节。
这种事自是不好报官。
起先,我并不知随金七公主来的是金太子,原本只想拿这金皇子换笔不斐的赎金,是严员外你将金太子失踪之事传扬开来,引起轰动,令我手中这枚人质无法脱手。
当众人怀疑你是绑架金太子幕后之人,当金宋朝廷向你逼问金太子下落时,你便有意将金太子失踪之事往靖王身上引,于是设计将我牵扯进来。
金太子被我藏于崤巷,第二日晚,我去给他送饭之时,发觉自己被金七公主尾随,设法摆脱金七公主追踪后,我便回了邵宅。
自那以后,我未再去崤巷,至于金太子遭遇了什么,我想,严员外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不要妖言惑众,……”严员外沉声低喝,于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严员外来说,低沉的腔调正是他内心触动且怒火中烧的征兆。
关新妍这一番陈述暗指严员外谋害金太子嫁祸靖王助吴太师施展报复,情理通顺,实境与虚言相融合,令不明真相之人自然而然臆测出严员外雇凶杀害金太子,为布置假象不惜干掉自己派出的两名护卫,至于,那晚,金七公主看见了什么不得而知,或许她被绑架与此事有关。
严员外满腔怒火尚未发泄出来,话吐一半,被关新妍截断话头:
“若非心虚、畏罪,你何必以假名在边城境外购置房田、产业,何必以建寺筑佛为由将大量黄金玉器藏于寺里地窖、佛身之中,何必倾大半资财于新项目开发中做豪赌式的投资,何必拓展那从前最不喜拓展的凿山修路工程。
你这是为自己谋后路,做好事败逃跑的准备啊!”
严员外脸色极其难看,刚启唇要发声,又听关新妍声言:
“对了,你不但做了逃跑的准备,还做了高升的准备,你幻想这边城或许有一天是吴太师的属地,所以你暗中将东边那块据说有龙吟之声、金紫之气的响滩以吴太师的名义买了下来,打算在那片地界上盖华府作为日后吴太师的卧龙阁。”
“大胆,这种话也敢说出口,你……”
“有人敢想敢做,却不许人提,好大的官威啊,吴太师的野心就是被你们这样的人惯大的吧。”
“越说越不像话……”
“比起你做的,这些话算是客气的了,为了不给世人留下你与吴太师相勾结的证据,每位受吴太师指派从京城来向你传话之人无一例外皆于半年内死于非命。
那些人的样貌,严员外怕是早已记不清了吧,最近来传话的这位宫中制衣局宦官,严员外不知是否还有印象,总有一天,他会站到你面前,让你重新再认识他。”
严员外神色惊疑不定。
“没错,他还活着,死过一次的人为了抓住再生的机会愿倾力一搏,他会站出来指证你和吴太师。”
在严员外又惊又怒并思绪翻飞谋划应对之策之时,关新妍已转身面向方大人,沉静道:
“严员外与吴太师相关联的账本和证人,以及严员外这些年作奸犯科、勾结金人的纸据文书,还有,严员外与金七公主联络的人证,明日自会呈送到贵衙属。”
“骗子!”严员外忽然一声大吼,“她这是脱身之计,诓言诓语一堆,不过是想延挨时辰,到了明日,证据没有,且她的人也消失不见。方大人千万不要中计。
此女子狡猾异常,应当立即将她投狱,扣住她的人,不久自会发现,她那些所谓的证据全是子虚乌有。
而我指证她伙同他人谋害金太子的证据,现在就切切实实摆在侧厅,请方大人移步观验。”
方大人从严员外的眼中读到异样信息,知严员外想与自己私下交谈。回视关新妍,见关新妍一脸淡定,等着自己做决断。
围观之众早已议论开来,有偏向关新妍敌视严员外的,亦有偏向严员外痛斥关新妍的。
在一片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中,方大人缓缓站起身,向周遭巡视一眼后,忽向着娄庄主迈进一步,拱手谦声道:
“娄庄主,借间客房一用。”
未等娄庄主回应,方大人扬声道:“来人,将关氏押下监视起来。”
第二佰六十六章 火情
关新妍被两名衙差带走之前,对方大人肃声道:
“方大人该是明白,越是危急时刻,时间越是宝贵,一昼夜的时辰,可以发生很多事,一个即将大势已去之人,会做出奇异癫狂之举。方大人可要擦亮眼睛,磨亮心镜,在做出每步决断之前,务必好生思量。”
转脸又对严员外淡笑声言:“严员外可别太劳累,不然难有好心情接收我送给你的一件件大礼哦。”
严员外暗暗紧咬牙槽,实不明白,眼前人既没有三头六臂,也不会分身法术,是如何在重重监视之下做出桩桩损害自己名利之事。
关新妍被带走后,严员外与方大人步入侧厅密谈。
娄庄主将一众宾客引到别院落座,吩咐家仆上茶上点心,历经方才一事,已无心情欢庆婚典,令所有戏曲唱乐皆停,只让两位说书先生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讲着不咸不淡的迭闻奇事。
台上人敷衍地讲经说古,台下人三、五聚头热烈谈论先前发生于礼堂上之事。
吉时一到,宴筵开场,已损耗不少脑力的宾客们对着满桌美味佳肴甩开膀子大块朵颐,渐渐将礼堂上发生的不愉快之事抛诸脑后。
宴筵进行到一半,宾客们正吃得起劲,忽有人瞧见富森堡东北角上空浓烟滚滚。
“失火啦!”一声惊叫之后,宾客们纷纷起座慌忙奔逃,原本有序的宴席场地霎时乱成一锅粥。
混乱中,一名家仆挤进人群,找到正竭力安抚宾客的娄庄主和少庄主,对着两位主家急切大声喊:
“娄庄主、少庄主,大事不好了,关公子被关押的那间房突然失火,守门人被不明身份之人乱箭射死,方大人正带领一众官兵赶赴火场。”
娄庄主与娄少庄主互视一眼,眼中均闪现同样的沉郁之色,均未置一言,齐拔腿向火场奔去。
及至瞻广院,见院内上房三间房屋正遭熊熊大火吞噬,木石结构的建筑已被焚去一半,富森堡家丁、仆人与方大人带来的官兵正倾力灭火。
火舌太猛,救火之人不敢太过靠近,方大人于院前急步来回,对着接踵磨跟取水浇火的人们不停焦急声喊:
“快!快!……”
见此情景,娄庄主心下一沉,情知被关押在里面的人尚未逃出来,立时吩咐娄少庄主去招集更多的人前来灭火。
大火如同一只难以驯服的巨兽,张牙舞爪尽力施威,一桶接一桶水浇上去,只让它略略受惊退缩一阵,转而以更狂怒的姿态发起反攻。
在方大人一番有计划、有步骤的紧急指挥下,东边一处墙角火势渐渐弱了下去,现出一个勉强能使一人屈膝弯腰通过的漆黑洞口。
方大人正要进入洞口,手臂被人一把拽住,回头一看,拽住自己的人是严员外。
严员外一贯雍容的脸上此刻挂上一丝忧虑:“方大人何必以身犯险,此明显是那关氏施的诡计,此刻,她可能已逃出火场,兴许正窝在某个角落饶有兴致地看这一堆人为她奔忙。
方大人应该立即命人去守住富森堡所有出口,防止要犯关氏逃脱。
退一万步讲,即便关氏还在火场里,她设计潜逃未果,将自已活活烧死,那也是罪有应得,方大人不必为这样一个死刑犯冒险。”
瞬间,方大人脑海里一道灵光闪过,“这火,是你放的?!”方大人对着严员外沉声怒喝。
严员外未动容,平静声道:
“方大人讲话可得凭证据。事已至此,这关氏活着便是个在逃要犯,死了便是个潜逃失败或是畏罪自杀的重案犯。无论如何,这件事对方大人来说都是便宜事,这件案子到方大人这里算是了了。
接下来,方大人只需将案情呈送上级,便可丢开这一堆麻烦事。至于上面会如何审查此案,方大人不必忧心,有我在,保管不会有人追查方大人你的疏失。”
“你,你,你这是刚愎自用!”方大人气急败坏,“你以为关氏一死,事情就会按着你期望的方向发展?你能确保关氏所说的那些证据日后不会流向京畿之地?”
“过了今晚,方大人的顾虑会彻底消弭。”
方大人大骇,严员外言下之意,今晚将是个血雨腥风的夜晚,将会有无数知情官员人头落地。而自己如果不听从劝告,也将成为那无头尸中的一名。关氏说的没错,严员外已孤注一掷,正要实行奇异癫狂之举。
被烧毁的一根承重房梁骤然跌落,发出轰然声响,声音落在方大人的耳朵里如同惊雷一般震得他脆弱的神经几近崩溃。
费尽心力整理出的洞口如今又被火焰包绕,方大人怔怔看着那如同蛇信子一般凶猛火焰,内心焦虑和着愤怒的狂潮一点一点退去。
严员外满意地看着方大人脸上神情从抑愤到不甘直至绝望。
“方大人是聪明人,日后定会飞黄腾达。”严员外赞许一声后转脸欣赏自己的杰作,三间房屋被大火烧得只剩半副框架,里面该是不会有活物了,那人即便没被烧死,也该被熏死、烤死了。
除去了大敌,严员外心情大好,眼前的破败景象在他看来竟是比仙葩阆苑还美妙。忽一阵悲戚哭啼之声顺风灌入耳中,严员外循声望去,见一里之外,四、五名仆妇当中一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跪地哀泣不止。
严员外眉头一凝,想起关氏的那对弟妹与关氏感情甚笃,一定知道不少秘密,略一思忖,眉头舒展开来,或许可以从这对弟妹入手探得关氏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念及此,严员外双目四顾,极力搜寻那名曾极其不屑一顾的少年,然尔,将场上所有人皆巡视个遍亦未发现那名少年的身影。
未过几时,从富森堡南面涌现出一队整装齐步、意态昂扬的军人,军队威武雄壮的气势将富森堡内所有人震慑住。
军士装束显示这是一支机动护城军,有见识的官绅皆知,机动护城军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受指挥使头衔以上的高级军官调派,其内皆是雇佣作战兵,非一般乡兵、杂役兵能比。
究竟堡内发生何事,竟使得这样一支高级作战军出面镇压。
第二佰六十七章 变故
娄庄主、严员外、方大人面面相觑,各自在心里揣度这支军队究竟是受了谁的召唤,然而,视来瞥去,三人心里疑惑更甚。
直到军队靠近,三人看清了领军将士身边一位瘦小少年的面庞才恍然大悟,同时,新的疑问升腾而起,那人既有召唤机动护城军的神威,为何不早亮出底牌?此刻,她到底是葬身火海还是已逃出生天?
除了军队以齐整规律的步伐前行,场上所有人皆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众人怔怔看着气宇轩昂的兵士们迎面走来,一面感慨着真正军士的飒爽英姿一面暗自揣度这支军队冲谁而来。
领头的将士身姿伟岸、面目英朗,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睥睨众人,及至院前,将马勒停,展平右臂,其后军士们即刻停下脚步。
将士翻身下马,扫视一圈,目光未在任何人脸上多作停留,即以浑厚宏亮的嗓音宣道:
“豪绅严复勾结金人,通敌叛国;行贿军都指挥使,意图谋反;奉定远将军之命,立即将其捉拿送军事处问审。
提刑司副使方忠,滥权渎职,伙同叛贼谋反,一同拿下。
有违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