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将军即刻应声道:“正是如此,让太师担忧,属下罪过。”
“那这几位是?”太师目光投向关家母女四人。
崔敏抢白道:“禀太师,她们皆是德淑娘娘请来赏园的宾客,被德淑娘娘安排在此小憩。在下与她们有些过往交情,特意过来招呼一声。”
“既是如此,我看时候不早了,宫门就要关闭,早些将人送出去,然后各自回吧。”太师淡然道,“不过,此事已传到太后、皇上、皇后那里了,为避免事端,也为保护太子与崔将军的声誉,老夫便认下这惹争议的女子做干女儿吧,这名女子今日便随同老夫回府吧。”
太师淡然无波的言语在众人心里掀起巨浪。
关新妍更是遭没来头的风浪击得有些发懵,不知这太师怎么想的,不知其名下已有多少个干女儿、干儿子,不知其认儿女有什么标准,更不知其对自己有多少了解。此举当真是顺势而为,还是早有预谋?
正埋头思虑间,听得威严一声喊:“还不走?”一抬头,正对上太师锐利的眸光,瞬间意识到,无论这是他随意做出的决定,还是事先精心布好的局,此刻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回头朝关夫人及两位妹妹看一眼,又朝崔将军深望一眼,终是一言未发,启步随太师离去。
关新妍的身影消失在门槛,太子一脸失落,崔将军满腹忧愁,关家母女惊疑不定,神情惶惶。
……
“乓啷啷——”雕花铜盘砸地,盘里的水泼洒出来,浸湿地面。
“哎呀,瞧我这笨手笨脚。”关新妍懊恼一声,转身立即将床上的盖被抱下来扔到地上盖住水渍,又伸出一只脚踏在盖被上使劲来回蹭,意图用被子将地面清扫干净。
刚刚离开没多久的两名丫环立即折回来,瞧见此情此景,神情郁郁,一个赶忙冲上前来将关新妍拉到一旁,闷声道:“关小姐别忙,这些事交给奴婢们做便好。”
另一个手忙脚乱地收拾地面。
“哎,”关新妍轻叹一声,“瞧我,尽给两位姐姐添麻烦,实在对不住。”话说完,去拿梳妆台上的梳子,却不小心碰翻台上的灯烛。
丫环一声惊呼,又是一阵忙乎。
“这被子脏了,得拿去洗洗晾晾。”关新妍说着话走到窗边打开窗,一阵大风刮进来,将屋内的烛火全部吹灭。幸而外面天色尚未全黑,屋里人不至抓瞎。
两名丫环跳起来,一个冲过去关窗,一个紧跟在关新妍身后绷着神经时刻防备着。
“这香怎摆在这里,……”
丫环在关新妍的脚尖碰到香鼎前立即弯腰将香鼎抱起,谨慎道:“关小姐说摆哪里奴婢便摆哪里。”
“那儿吧。”关新妍随手一指。
丫环小跑着去摆香,身后很快传来“唧哩咣当”物品毁坏之声。丫环来不及有情绪反应,立即又折转身来收拾满地的杯、盘、罐、瓮……
这里是太师府西边一处偏院,关新妍来到此间已有三日,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折腾。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事可干。
三日间,已逼着房主人将房梁至地板全部换新了个遍,屋里的床、桌、椅更是频频遭汰换。无论关新妍如何毁屋拆梁,房主人始终好脾气地让人及时将毁坏的物品修缮或置换。闹的动静越大,越是显得房主人宽怀大量。
来此侍候的丫环已换了十几批,每日呈送来的美食佳肴从不重样,照顾的可谓面面俱到,但那主人就是不露面。
自那日在宫中与太师见过一面之后,关新妍就未再见过太师。居于其府上,与坐牢无异,每日只能在这狭小的院中活动,每日所见之人除了奴仆还是奴仆。试过逃走,可外面不仅有高手把守,还有重重机关布防。
为了获取出狱的机会或者获知被囚禁的期限,关新妍只好尝试用种种方法吸引房主人注意,惹他现身。恶作剧步步升级,可房主人始终坚守如一,给予生活上全方位细心照管,偏就是不露面。
两名丫环将屋子收拾好之后,时辰已近亥时,关新妍命她们出去,非召唤不要入内。
两名丫环守在外间,忙累了一整日,已是疲劳至极,很快便进入睡眠,起了微微鼾声。而此时,屋内,帐幔重重的床上,关新妍正滚来覆去,其浑身衣襟已然湿透,浑身剧烈的疼痛令她痛苦不堪。
已超过四十八时辰未服用汤药,蛇毒正步步侵入她的四肢百骸,并意图攻占她的意识。
苦苦撑持了两个时辰,似乎已略略适应了这种痛楚,关新妍勉力爬起身来,想要倒杯水喝,怎料,刚步出帐幔,忽觉一阵头昏,整个身体向前仆倒,额头磕到了桌子边角,当即晕死过去。
第三佰八十五章 毒
天明时分,丫环推门进来,惊见一地殷红,吓得手中水盘跌落,尖叫着往外跑。
一日后,清晨,关新妍从昏迷中悠悠醒转过来,床边随侍的丫环见状立即吩咐外边的粗使丫头去主院通报。
一柱香时辰之后,太师带着一身隆威步入卧房,一摆手挥退屋中所有丫环,于床前一张紫檀圆墩上坐下。一双虎眸静静凝视床上脸色苍白、气色虚竭的脸。
床上人看起来虚弱至极,额头上绑缚着宽宽厚厚一圈白布,更衬得孱弱、肤无血色;眸光黯淡无神,似乎抬个眼皮都倍感沉重。即便如此,样子依然绝美,十分惹人怜惜。
难怪让靖王上心,太师暗自感叹,“我能解你体内的蛇毒,不过,任何人想从我这里拿取一样好处,就得付出一样珍贵之物。”太师俨然开口。
静候些时,见对方没有开易的意思,太师再启口:“若是还没想好,那便仔细想,我有的是耐心等!提醒你一声,你下次毒发将在十二个时辰之后,这天竺虎斑蛇之毒,如附骨之蛆,发作之时,那钻心刺骨的疼连军中硬骨头的将士都抗不住,且往后,发作频次愈繁,疼痛更是一次比一次剧烈。没有我的玉麟丸,一个月之后,你要么被生生疼死,要么遭毒素侵蚀五脏六腑而死。是死是活自己好好掂量吧。”
太师说完拂袖起身,大步离去。步至门边,忽察觉一丝不对劲,回过身来,仔细打量床上目无神采的女子,缓步走近,沉声道:“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只见眼前人困倦地眨了一下眼睛,茫然无绪转动两下眼珠子,随后缓缓闭上眼睛进入睡眠。
太师这才发觉自己全程被无视,对方的意识根本未觉醒,方才一番示威又示警的话全是白费口舌。
翌日,太师再次步入院中,正逢关新妍毒症发作,见其在满地白瓷碎渣的地上滚来滚去,三名丫环联合按她不住。地面上留下斑斑血渍。
太师驻立观望,直至那挣扎的人气力渐失,濒临昏迷,才令人将其架到床上。随即从袖中取出一粒红色药丸注入其口中。
三日后,太师再次踏入院中,见那原本面色苍白如纸的女子脸上有了些微颜色,然尔那双眼睛却是痴痴呆呆,无多少生气。
十日后,太师前脚刚跨入院中,一袭白衣从院墙上飘落下来,一枝海棠花和一张如花笑颜呈现在眼前,人比花娇。
“义父,花送你。”关新妍手举海棠枝甜甜笑着。
太师经久不变泥塑般的脸难得松动些许,其嘴角微扬,和缓声道:“若是觉得这花好看,明日便叫人移一株海棠在你院中。”
“百花次第争先出,唯有海棠梨第一。孩儿觉得义父便如这海棠,恬淡中自有盖春夺华、角立杰出的气韵。此花赠予义父最是合当。”
太师脸上笑意略加深,伸手取过海棠,细看了一会儿,又递给关新妍,“既是如此,找个插瓶置弄成插花搁我书案上岂不更好?”
“义父说的是。”关新妍欣喜地拿着花跑屋里找插瓶去了。
太师望着其背影脸上泛出可意的笑容。这笑实与慈爱无半分关联,与其心中棋盘的优劣态势相关。
关新妍在屋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个合意的花瓶,明快吩咐屋里两个丫环去后院采些陪衬用的花草,自已拿把剪子坐窗前修整海棠枝。
太师入进屋中,自行坐桌前斟茶倒水,边喝茶边看着关新妍剪花枝。一个专心致志修枝,一个悠闲喝茶想心事,互不干扰。
能在太师面前如此没有礼法自行其事的,当今世上除了皇上恐没有其它人了,今关新妍算得上一位,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殊本领获此殊荣,而是因为,此刻的关新妍在太师眼中是个残障人士。
不久前,太师发现,关新妍虽然恢复了意识,却失去了记忆。其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曾经认识的所有人,忘了从前经历过的一切,其认知水平相当于八岁孩童。或许,在某些方面,连八岁孩童也不如,比如,在尊卑礼仪认知方面。
但她自小习得的才艺和生存技能没有丢,她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还能歌善舞,识账算数。
这样一位才貌双绝,失去记忆,失去自我保护能力之人,正好可以大加利用。太师为其编造身世,编造经历,将自己刻画成广善好施之人,博得其信任。这才有今番和乐融融的局面。
太师喝完一盏茶之后,脑子里谋划的事也已成型,其对着关新妍温声道:“妍儿,今晚,义父带你去参加一个场面隆重的宴席。宴席上坐着的都是十分重要之人,妍儿一定要拘礼守法,切不可失了礼数,惹义父遭人耻笑。”
“既这般重要,孩儿不去了吧。”
“一定得去,不去的话,就是失礼,是要获罪的。”
“哦。”关新妍懵懂应声:“我一切听义父的,义父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很好!”太师欣慰点头,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置放在桌上,声道:“这是你明日要服用的药,提前给你。记住,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须明白,回到义父身边才最安全,你的病只有我能医,明白吗?”
“明白。”关新妍毫无疑虑脆声回应。
太师十分满意,雍容站起身来要走。
“义父不等我把花插好吗?”关新妍声问。
“插好后,让人送到我院中去吧。”太师淡然回复。
“那义父先忙着,这花瓶一会儿便送去。”
太师大步走出屋子。窗前忙碌着的关新妍遽然停下手来,脸上纯真无邪的神情立时遁去,澄澈的眸光瞬时变得内敛深沉。
她起身走向茶桌,取过拿子,打开来,右手捏起盒中红色药丸,将其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忽拇指、食指同时用力,药丸被捏碎,粉末被盛于掌心,再次放在鼻翼下认真嗅了嗅,大概确定了其成份后,将满手粉末倒进太师喝剩的那盏茶里,待溶解后,随茶水悉数泼进屋内一株盘景中。
第三佰八十六章 宴
两名丫环提着竹篮走进屋来,篮子里盛装了十几种花花草草。
关新妍脸上即又变换成明丽轻快模样,兴高彩烈冲到丫环面前,取过花篮,重新坐到窗前置弄插瓶,不一会儿,插瓶完成。关新妍双手捧着插瓶笑盈盈问两名丫环:“怎么样?好看吗?”
两名丫环极尽夸赞之辞。
“义父应当还未走远,我这便给义父送去。”关新妍说着奔出门去。
两名丫环脸色攸然一变,想出口阻拦已然是迟了,只得追上去。
院子附近的景致关新妍早已踏访个遍,每每登高望远时,东南方向那重重飞天宏檐、琉瓦复瓴抢入眼帘,那是太师住的地方。
繁华复丽的建筑见过不少,对那处建筑的宏伟壮丽不感稀奇,稀奇的是那屋顶上空时常轻烟缭绕,明明花树繁茂,却少有鸟儿在上空盘旋。
且那建筑里似暗含某种卦象。一股神秘的力量引得关新妍总想要去探索一番。
然而,奔出院子不足五百米,十余支削尖的足竿从各个方向扎来,关新妍急收足傻愣愣立地不动,眼看自己即将被扎成刺猬,竹竿忽纷纷偏转了方向,扎进了附近的泥石地上,随竹竿一同坠落的还有一些石子。
惊魂甫定,两名丫环拥上来一人一边拽住关新妍胳膊,“小姐又忘了,不能到处乱跑。”
“小姐快些回去吧,这插瓶,一会儿奴脾送去即可。”
关新妍装作满脸惊恐,一只脚从容地从一块机关石上移开,用这种以身试险的方法已破除了不少机关,就目前获取的认知,毫不谦虚地说,吴太师将他的府邸打造成了一个布满机关的蜂巢。
且不说这复杂的工程费去多少银两和工夫,太师这份谨小慎微的心思可谓登峰造极。看来他很清楚自己不得人心,仇家无数。
随两名丫环回到院子后,关新妍称受惊,关窗闭户卧床不起,实则为晚上参宴作自己的筹备。
薄暮时分,太师派了一顶轿子来,轿子里置放着一件艳丽的薄纱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