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弯腰拾起一块银砖,剥开外覆的纸头,将纸头随手弃置一旁。
“别扔啊,”关新妍出声,“那纸可比这些黄白物值钱。”
“哦?”太子微讶,拿起纸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不就是普通的纸吗?”
“普通的纸哪里需要防腐处理。”关新妍淡声说,“料想不差的话,这些纸订在一起就是本帐本。”
“可这上边没字呀。”
“稍后给太子变个戏法,叫无中生有。”关新妍说着话从地洞里取出最后一块银砖,随即抬首对太子认真说道:“太子让人把这些金元宝、银砖还有这间书房里所有的书帛及稿件全部运到东宫吧。”
“好。”太子应承,已是习惯性地听从关新妍的言语,似乎不论其说什么,都是金科玉律。
关新妍起身环视一圈,声道:“抄没得差不多了,咱们可以走了。”
当太子与关新妍刚刚步出府邸大门,正巧见到史大人坐着马车匆匆赶来。
关新妍乐了,“正费神琢磨如何快速精准地逮住那条大鱼呢,这儿正收着网,那大鱼倒自个儿钻进来了。”
“将史正明拿下!”太子威喝一声,两名护卫即刻冲上去一把将史大人拿住。
深情难却
第四佰四十八章馆
史大人奋劲抵抗,见到太子,大声疾呼:“下官乃朝中重臣,国之栋梁,若要降罪,至少需三名二品以上官员核议。太子独断独裁,尚未定罪就施罚,有违矩制。此事传扬出去,定然教朝中文武百官认为太子不循国法、藐视朝臣、刚愎自用、任情恣性,要教天下官员寒心啊。”
太子凌然道:“若对你这种扰乱朝刚、贪污受贿、营私舞弊、祸乱百姓之人姑息,才真的是教广大有识之士、天下黎民百姓寒心呢。
已从你府上搜出了不少罪证,有话留着去大理寺说道吧!”说完太子不愿再与其理论,命护卫将其嘴堵上,并命人将其押到大理寺去。
“等等。”关新妍轻声启口。
太子转过脸,面对关新妍,温言道:“哪里有不妥吗?”
关新妍步至太子侧旁低头轻声细语一番,太子点点头,随后命令护卫军将史大人及刚刚抄没的资财一并送到大理寺。暗里命人将那些从书房里抄没的东西径送入东宫。
押着史大人与其家资财物的队伍走了没多久,又有两名暗卫得令追随而去。
太子与关新妍坐进马车里。
太子声道:“虽然没见着照骨镜,这半日功夫也见着不少稀罕物,算是开了眼了。这史正明简直无法无天,竟然敢私下藏匿这许多宝物,回头,定然问出与其沆瀣一气的贪污受贿官员名单,将这些人全部惩办。”
在太子眼中,世间所有好东西都该归属皇家,皇上、皇后必然也是如此想。一个史正明的私库就让太子恼火,那若是见到太师那比国库还璀璨富有的藏宝阁及地下钱堡,皇家人该是要怒冲云宵了吧。若是让天下人都知道皇上倚重的太师竟比皇上还富有,那,皇家人的威风和颜面该是比秋风落叶还要贴地皮了吧。
百姓的赋税银都流向了太师府,太师既得罪于皇上,又得罪了天下百姓,下场定然好不了。
见关新妍未有回应,太子缓声道:“算了,不说那些糟心事。难得出来一趟,该是好好享受春光盛景。接下来,去哪好呢?”
太子正思索着,关新妍启口:“十日樱花作意开,绕花岂惜日千回。观澜寺的樱花该是正当时,不如瞧瞧去?”
“好极!”
离观澜寺约有三十里路,途经一座文昌会馆,此原本是京城最热闹的学术交流之所,从前,来自天南地北的文人墨客、学人才子喜聚于此口笔争锋,亦有许多权贵、官员来此狩猎奇才。
三个多月前,太师为打击学术流派及地方党争掀起一股撤学院、打砸学术会馆的风暴,这文昌会馆首当其冲被损毁。
马车行径文昌会馆之时,关新妍突然喊停。
“怎么了?”太子声问。
“太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关新妍看着窗外残破寂寥的文昌会馆发问。
“当然知道,小时候父皇和太师带我来过多次。”
“这是除科举之外另一个选拔英才之所。而今朝堂上多数皆是太师的党羽,太子将来若不想事事处处被掣肘,就得培植自己的习翼,于此处寻觅贤才快而便捷。”
“可是,这会馆已然倾塌,无人光临了啊。”
“那太子就将它扶起。”
“怎样扶?”
“太子为这会馆重新题个匾额,留下一笔银子,后面之事自有人去办。”
太子凝神思索片刻后,声道:“如此一来,会不会其它会馆也纷纷重新崛起?党争复辟?”
“会。”关新妍果断声言,“太师妄想以取缔学院、消除不同学术流派来巩固统治,这是极端且愚昧的行径。历代推行独裁苛政的统治者皆没有好下场,死气沉沉、万马齐喑的政治风貌,只会加速当朝统治者灭亡。
反观唐朝,尤其唐太宗统治时期,博采众长,纳谏如流,不拘一格降人才,开创了贞观盛世。
人类寻求真理和崇尚自由的意念是摧不毁的,太师一意孤行、蛮横打压各学派代表人只会惹得天下仁人志士愤慨,总有一日,那些有志之士会以他们自已的方式发起猛烈反击。
太子何不顺应大势,做那抵抗专制的牵头人?顺道看看那些文人的力量,也顺便验证一下我方才的说法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倘若,太子振兴了这文昌会馆,不但可以众揽贤才,也将俘获无数有识之士的好感。”也将让天下有识之士奋勇而起,纷纷将矛头对准太师,让太师无处容身。后面的话关新妍未诉出于口,只在心里默想。
太子双手紧握,面色有些犹豫,倘若真照关新妍说的去做,那便是对抗太师的政策,与太师的关系将越发陷入僵局难以挽回。
关新妍看出太子内心的挣扎,沉静道:“原来,太子信誓旦旦与太师对立只是做个样子啊,太子心里一直是摇摆不定的啊。”
“不,”太子急声反驳,脸色胀红,“我只是在想,这件事情将会产生多大的影响,会不会引起太师更加疯狂的报复。”
“无论产生多大的影响,太师要报复只会报复在我身上。
太子其实无需多虑,无论太子做了什么,太师都会认为是我蛊惑了太子。太子若想要修复与太师的关系,随时将我推送到太师面前,太师便会对太子所做的一切既往不咎。”
“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吗?”太子忽地怒声低吼。
面对太子骤然发怒关新妍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说什么了吗?不过是阐述实情而已呀,他在气什么?气自己不了解他?气自己侮辱了他的人品?
面对关新妍烟雨迷蒙带着问号的眼睛,太子咬牙嚼字重声道:“你根本从来未曾信任过我。”说完一脚踢开厢帘出了车厢。
信任吗?不信任吗?没到生死关头,也没有可以与之相权衡的诱惑,真心不知道。关新妍认真琢磨一番得出结论。忽脸色一霁,话说这不是重点,今日个出来还有许多事情待办呢,好端端的生什么气啊,真是小气鬼。心下嘀叨,伸手拔开厢帘,抬脚走出车厢。
看到眼前景象,不禁一阵欣喜。太子命人取来了纸笔,其不仅要为文昌会馆题匾额,还要为文昌会馆撰写碑文。
深情难却
第四佰四十九章 寺
在文昌会馆盘亘些时之后,太子与关新妍坐上马车继续前行,到得观澜寺所在的山脚正当午时,众人已是饥肠辘辘。
“这观澜寺的斋饭可是远近闻名呢。”关新妍一句话令太子鼓起劲爬上山。
到得山上,却见处处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逃荒流民。正是观澜寺布施粥食的时候,流民皆一个挨一个坐卧于铺着树枝草叶或烂絮破被的地上,众皆高高举着手中碗,眼巴巴望着那提着粥桶逐一给流民施粥的小僧们。
小僧们以瓠瓢从桶里舀粥,满瓢粥里的米粒清澈可数,落到每个人碗里的米粒更是屈指可数。就这勉强称之为粥的粥,却让流民们激动不已,有的一家三、五口领到粥之后,将粥里的米攒到一处给那家里的病者、老者或幼儿吃。
不知是面前场景太过震撼还是其它什么原因,太子驻足望着眼前景象许久未动亦未说话。
早有人报知寺中住持太子驾监,住侍忙忙穿过济济如海的流民赶到太子面前恭迎大驾。
一番必不可少的礼数过后,住侍引着太子往寺院里入去。途中,太子与住持一问一答间,了解到,这些流民皆是因饥荒或暴乱流窜至此,方才看到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患了重病的流民皆被安置在别处。寺里缺药少食,每日都有人因病或因饥饿死去。
这观澜寺是京城最大、名誉最盛、香火最旺的寺庙,内部管理上也是最为严格有序。观澜寺内已然这副惨状,其它寺庙更不必说。
到得内院,住持请太子安坐。寺里仅管拿出最大的诚意,以最好的食物来款待太子,可呈上来的食物还是没法看,总共八个碗碟,一片绿,绿馍、绿饼、绿羹、绿菜,那绿绿的清汤上面飘着零星半点油花,底下卧着十来根绿绿的菜叶子,映照得太子的脸也一片绿。
太子目光幽然看向关新妍,关新妍立即将一盘盛着绿松藻般食物的碟子放到太子面前,讨好地说:“这叫莳萝,宫里不常见,美味、营养又有宣肺润肠的功效,太子吃吃看。”
太子低下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至此若还不明白关太医此番怂恿自己出来游玩的用意,那就真的是傻子了。不过,了解民生疾苦,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好,至少比从前困在宫中读死书、闯闲祸来得有意义。
匆匆果腹之后,太子留下不少捐助银。但眼下时局不稳,有钱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
关新妍趁便将住持请到一边,给了住持一个地址和一封信函,并告诉住持去那个地方可以领到粮、油、布、药材之类的日常所需物品。住持欣喜不已,一径念阿弥陀佛。
观澜寺昔日的樱花园已成了流民病患安置之所,太子自然无意去赏樱花,在观澜寺逗留了些时,太子便决定离去。
离去之时,观澜寺住持带着一众僧弥热情地送出很远。
“你对住持说了什么?我怎觉得,你跟住持聊过之后,住持的脸分外慈祥。”山路上,太子对关新妍问出憋了许久的疑问。
“我以太子的名义向观澜寺捐助了一批急需物资。”
“哦,”太子恍然大悟,“难怪!可是,你哪来的物资?”
“很早之前,我赚了不少银子。京城物价动荡之初,我拿手里的银子置办了不少物资以备不时之需,而今正好发挥效用。”关新妍简短解释一番。
太子忽想到什么,脱口而出道:“当初鸿园名噪一时的蓬莱仙子真的是你吗?”
“是,也不是。”关新妍淡然回复。
“什么意思?”太子停下脚步认真询问。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关新妍奇声问,眼下那么多事,哪一件都比这件事重要啊,偏太子老是在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较真。
“很重要!”太子笃定回复。
不愿在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上浪费时间,但看太子坚定寻求答案的神情,关新妍不得不认真回复:“卖艺的那个蓬莱仙子是我,侍寝的蓬莱仙子从来都不是我。”
太子神情松动了些,方才,心里已是燃起杀人的欲望,想要杀光那些败坏心中美感的人。
见太子不再有疑问,关新妍转开话题:“太子有否坐过寻常人家的马车?”
“没有。”太子直言回复,过了片刻后,声问:“有何不同吗?”
“差别大了,寻常人家的马车小巧简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可快速便利穿行。坐于其内,晃晃悠悠,仿如坐摇篮,偶尔上下翻腾,如同小的时候被大人举高上抛。不仅惊喜多多还舒筯活血,坐着都能强身健体。想不想试试?”
“好啊。”太子爽快回复。
到得山下,太子果断命人将自己的专属坐驾赶回去,让人寻了个普通马车坐了。空间小了许多,刚开始时摇摇癫癫挺有意思,可是,时间久了之后,太子觉手脚伸展不开,腰部僵直,马车一直在晃荡总也没有消停的时候,晃得人头昏想吐。
坚持到了丞相府上,换了丞相府上的马车入了宫,后来才知,太子的马车在回宫的途中遭了埋伏,马车已然分崩离析。
“原来,你早知太师会让人埋伏在回宫的路上行刺。”东宫庑廊上,太子与关新妍一边急走一边快速交流。
“哪里,我又不是算卦的,不过预先防了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