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性命,那真是戏子淌眼泪——可歌可泣。”
“金狗劫我们家财,伤害我们家人,倒还要赔付他们银子,天底下竟有这等道理。”
“那些银子定然还是从咱贫苦百姓身上搜刮,这税赋减半限期三年的政令终只是一句戏言罢了。”
“割让七十五座城池啊,那一池一地可都是先人们用生命、血汗换来的啊,不出一兵一卒,就凭某人上下嘴唇一咋就让出去了啊……”
一片愤怒或唉叹声中,一道略带兴奋的尖声响起:“协议中说,金兵未得召唤不得入京,如此说来,还是京城这块地界最安全啰。”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道苍凉之声响起,让刚刚涌跃起来的鲜活之气陷入死寂。
……
一队巡城骑兵从街头拐角处奔来。
百姓们封口缄言,如鸟兽散。
骑兵们奔至告示前,看着墙上贴的那张拓印的协议书。有人翻身下马走上前准备将那违制的告示撕下来,为首的将领大声喝止。
“你们当中,或者说你们认识的将士当中,有多少家乡在真定府、青州那边的?”将领亮着嗓门纵声喊,“入伍是为保家卫国,然而那些将士在前方冲锋陷阵、流血牺牲,后方家园的田地连同妻儿老小都被无端送给了鞑子,不觉寒心吗?你们认同这丧权辱国的协议吗?”
兵士们不语。
“走吧。”将领扬起鞭子策马而去。
下午,京城街道比往常稍稍热闹了些,不少百姓涌到街头看风。宫城更是扰嚷不息,议事殿内,许多官员联名上书反对让那纸协议生效。还有一群官员为太师失踪而呼呼咧咧。皇上如无情无绪的木偶一般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许多人以为皇上遭受重重打击已心慌失措以至麻木呆怔,皇上实则是因为午觉没睡饱而困乏滞愣。
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传至殿上。
皇上的鸾轿在琅终业剑Σ恢佟U趵奴街被毁,而这条街上的所有店铺均属一位名为钱华的京商所有,数日前,店铺尽数关张,周边护城渠被改道。太师极可能已遭人劫持,劫持人或许与这位名叫钱华的京商脱不了干系,然而,这位钱华背景复杂,是鬼是神无人知晓。
与太师一般离奇失踪的还有金国使臣完颜墨,据说,完颜墨与太师签下协议之后便匿迹了。
赵傥的兵马俱已拔营往京城方向围拢过来。
京城禁军、守城军见到张贴在各处的协议书怨气不小、士气低糜。
还有,不知什么人往街道路边、营卫周边广泛散洒免罪牌,听说,凡执此牌者皆可算归顺赵傥,他日赵傥军马入城,执此牌者可免受罪罚。
一个个消息如溅入热油锅里的水,惊起一片炸响,终是将似睡未睡似醒未醒的皇上惊醒,皇上茫然看着殿上一群如热锅上蚂蚁的大臣们,当真是不知所措。
白日的喧嚣终因黑夜到来而澄寂,京城各条街道上,白日间抛洒于道上的免罪牌俱被捡光。
夤夜时分,京城北面一道城门开启,一列千余骑兵疾驰入城,直奔宫城。马蹄在街道上发出哒哒声响,百姓们紧闭门户,守城军绕道而行。
这一夜,百姓们在惶惶不安中等待天明,然而,这一夜似乎特别漫长。远近不时传来马蹄声、打杀声、混乱人语声、仓皇脚步声、砸门声、尖叫声、喝骂声、哭泣声……
有人瞧见宫城方向有火龙冲天,有人瞧见身着同样银铠的将士们在街头拼杀,还有人瞧见一趟又一趟载了人的囚车从街道驶过,更有人亲眼瞧见雄壮威武的将士悍然砸开宏伟庄严的公府、伯候大门,冲进去抓人。
终于天明日出,喧闹了一晚上的京城此刻好似睡着了一般,处处一片沉寂,街道上还残留着暗红血迹,宫城方向的火龙也已安息。
日上三竿,街面上仍然一个人也无。
直至未时,京城守城军恢复巡防,巡防的军士们向百姓传达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凡执免罪牌者可去就近市街换取一贯钱或可换取对等价值的物资,每户限换一次。
从消息中,可获悉,昨夜一战,义军胜。百姓们纷纷打开闭锁的大门涌上街头。
翌日,在夹道军阵的守护下,在百姓们的热烈欢呼声中,赵傥及其部下一众贤才悍将骑着高头大马风光无限地进入城中,向着宫城方向而去。
新皇驻城第一日,颁布数条政令,关乎到整军纪、严律法、废除旧的不合理制度……
每一条都让百姓感受到新的政体好似一棵健康茁壮的芽苗不断向上蓬勃发展,又似是看到一艘久久搁置在阴暗黑水沟里的大船终将要起步扬帆归入大海。
第473章 意外
时下百废待兴,靖王撇去了随身携带的剑,执起了笔。因为是扶助新君的头号功臣,更是因为本身才能显著,被新帝授予了国相之职,统管三司六部。
这日,靖王在三司部埋头看帐,不知不觉已入深夜,萧让拎着两坛酒入进来。
“这般焚膏继晷、废寝忘食,是想成为大宋史上最勤奋、最短命的国相,好让皇上痛心疾首,让百姓深情悼念,让后人膜拜瞻仰吗?”萧让神情散漫地调侃着,随手将两坛酒置放在桌上,又从怀里取出两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摊开来,一个纸包里装着酱牛肉,另一个纸包里装着油酥饼。
靖王闻到食物散发出来的香味这才发觉肚子饿得慌,不理会萧让的毒舌,伸手取过那装着油酥饼的纸包凑到唇边大口嚼咽,又猛灌了几口酒,吃饿喝足才开口说话:“交给你的事情办妥了吗?”
萧让嘴里满满一口牛肉,囫囵咽下去后,回道:“能不能不要一见面就谈国事,仿似催命阎罗似的。”
“最迟明日,我要听到结果。”靖王果断声言,之后继续埋头于帐目中。
“唉,”萧让轻叹一口气,推开面前的酒和肉,又伸长手将靖王面前的帐本合上,“你都三日未走出这个屋子了,我特意过来陪你说说话解解闷调适调适心情。”
“又皮痒了是不是?”靖王寒着张俊脸不客气声道。
“不是,不是,”萧让连连摆手,又忙忙声道:“我这里有几则好消息,也有几则坏消息,国相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靖王随口道,双手撑开椅子闲适地仰仰头扭扭脖子,展胳膊展腿。
“坏消息是刑部大牢、太师府、太师亲信府邸皆找遍了,未找到北昌候,亦未找到关老爷。”
“那好消息呢?”靖王淡声问。
“好消息是,在死刑犯牢狱中寻着一名与关老爷同名同姓之人,其面目、身形与关老爷有六、七分像,据他所述,早在崔敏劫牢之前他就已被安排了进去。关老爷其实早已被崔敏救走。”
“崔敏现在何处?”靖王目光紧盯着萧让。
“崔将军伤重未愈,一直在府上养伤。”
“可曾亲自去确认过?”
“伤重初时,去看过,确实伤得很重,没个半年该是起不了床。后来,事情繁多,未再顾念到他。”
靖王眸光闪了闪,似有所思,开口却岔开话题:“还有什么消息?”
“还有一则消息,我想,靖王应该会很感兴趣。天牢里发现萍儿姑娘,其满身带伤,腹中应该有太师想得而得不到的消息。她要求见靖王,说是有靖王想听的消息。”
靖王即刻起身欲往外去。
萧让赶忙声道:“我消息还未说完呢……”
“赶紧的!”靖王皱眉。
“我已基本确定太子和皇后没死。”
“这个我已知晓,甚至已然知道他们现在何处。”
萧让满脸惊奇,可气的是对方并不打算解释,迈开大长腿直往外去,萧让只好跟上去追问。
靖王边走边回答:“关太医早已为太子谋设好了出路!她利用太子三司使监察及尚书令的权柄指使三司使与户部几名小官员做手脚,捏造了一个旁人不易查出来的假身份,将原本属于太师的大批异地资产划作问题产业随后以正当合法程序转移到这个假身份名下。这个假身份的年纪、身高等各方面条件与太子诸多条件相吻合。”
靖王忽然立住脚,疑惑声道:“我奇怪的是,她是如何查到太师的那些隐密资产的?若不是正巧知道其中几处田产确属太师,我也不能知道那些全是太师的隐密资产。”
“可惜史大人早已不知去向,不然,可以找他问一问。”萧让声言。
“仍照她的行事风格,多半是将史大人放生了。”
“有段时日,萍儿姑娘与关太医寸步不离,或许,萍儿姑娘知道些什么。”
闻言,靖王大步流星往天牢方向去。
一间潮湿阴暗的牢房,霉烂的草堆上蜷着一个瘦弱并伤痕累累的身影,听到外间脚步响,草堆上的人瞬时有了活力,奋力撑起身子挨到牢门边。
靖王在牢门前站定,看着牢门另侧蓬头垢面的女子。
“太皇叔。”女子声喊。
靖王一怔。
“我是赵曦儿啊。”
“赵曦儿?”靖王喃喃复述,“曦儿十年前染寒疾死了的。”
“没有,我没死,我被父皇……先皇送到梓州西南将军庞将军府上做丫头,后来改容替代了庞将军女儿,再后来,明着为先皇后,实际上却是为先皇做事。”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还要告诉我什么?”
“而今,我已不必为任何人卖命了,可以做回自己了,没有什么秘密不能讲。我知道我曾经做过许多伤天害理之事,如果还能活着出去,我想赎罪。
最想做的一件事,是将卑山族的圣物血玉芙蓉石亲自送回去。
太师对我用尽刑法逼我说出与关太医有关的点点滴滴,我敬重关太医,未对太师招供。但许多事,我想说给太皇叔听。”
见靖王一副愿闻其详的神情,萍儿紧接着声道:“关太医行事玄妙,有些事,我能看懂,有些事,我看不太懂,我就说我看不懂的吧。”
“所有,我要听与她有关的所有事情。”靖王悭声道。
萍儿愣了一瞬,很快理清思绪,娓娓道来。
狱卒搬来两把椅子,靖王与萧让一坐坐至天明。
在靖王的要求下,萍儿讲得十分细致,细致到关新妍与任何人之间的情景对话都一字不漏地陈述,好在萍儿天资聪颖,悟性和记忆力都不差,基本能满足靖王的愿望。
远处传来公鸡报晓声,萍儿话音已落下一阵,靖王好似没听够一般,静等着听续,过了好一阵才意识到,对方已没什么可讲了。
靖王神情郁郁地站起身。
“太皇叔,你会满足我的愿望吗?”萍儿满脸期盼地看着靖王。
“如果确可在昭华院找到你所说的证据,可以允许你以功抵罪,让你带着血玉芙蓉石离开。”
“谢太皇叔!”萍儿急急退后两步,躬身跪下。
靖王迈步离去。
第474章 罪
从昭华院侧殿踏脚凳下的石砖底下,果然找出一沓文件。靖王将文件从头至尾粗览了一遍,缓缓抬起头,神情复杂,似悲似喜。
萧让迷惑地从靖王手上取过文件,乍眼一扫,即刻被吸引,当即细细阅览起来。
文件共二十多页,检举了太师六十余宗罪,每条罪名后附有详细析辨及人证、物证出处。大体分来,包括毁害皇室宗庙罪、叛国罪、私自贩运违制物品罪、破坏市场秩序罪、谋财害命罪、纵亲友霸凌地方官民罪、贪污受贿罪、渎职滥权罪。
“太好了!”萧让忍不住兴奋大喊,“有了这些,太师万死莫赎!拔掉太师这根老树盘根,与之相依存的所有毒草、毒虫都将殃败。
顺着证据链,恰可将军机大臣、大理寺卿那些老贼的罪名、罪证补全了。再循着贿赂名单、太师亲友名单将那一个个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全部暴露在正阳之下。
关太医着实太有远见了,似是早已料到咱们入城之时,敌方会大举销毁罪证。她只干掉太师一人,便剔除了腐政所有毒瘤,佩服佩服,诚想拜她为师……”
萧让太过欣喜,双目反复在文件上留恋且兀自嚷嚷着,未注意到靖王脸色早已是一片沉郁。
“去做该做的事吧!办完之后,将这手稿还给我!”靖王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萧让听出靖王声音不对,愕然抬头,只来得及看到靖王的背影,明明是迎着朝晖高大又挺拔的背影,沉稳而缓慢的步伐却透露出心底的苍凉。
两日后,太师被囚车押着放在西市街口,旁边竖着一块大木板,木板上面刻着与之相关的六十余条罪名,每条罪名后皆有一排简略要案陈述。
百姓们围着囚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数日过后,囚车前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许多人皆是不远千里来专事瞧太师落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