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围着囚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数日过后,囚车前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许多人皆是不远千里来专事瞧太师落魄下场。
昭罪的木板上只有上千字,其省略的字数和曾发生的一段段凄苦哀怨不公事被百姓们以口相传的方式补全了。
一名又一名百姓从人群中站出来诉说自己遭受的悲惨经历,最后皆情难自控扒到囚车前厉声向太师质问。围观的群众深受触动,几经垂泪,现场怒骂之声不绝于耳。
若不是囚车旁立着两位魁梧的士兵,百姓们必然早已涌上前对太师动手了。
到第十日,囚车前的百姓浩浩汤汤,数十人争相上前控诉太师恶行,争不出个先后上下,便各自对着面前一小撮百姓倾诉苦情。
人群中有人抑制不住激奋,拿鸡蛋砸向太师。两名押囚士兵正纠察扔鸡蛋之人,空中飞来更多的鸡蛋,还有菜叶子。场面失控,两名士兵无论怎么喊、怎么拦都不顶用。
一直闭目装死的太师终是再装不下去,睁开眼,看着面前一张张愤怒扭曲的脸孔,似看到汹涌狂潮中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随时要扑上来将自己鲸吞,数日来积聚在心底的惶恐不安终于攀升到了至高点。
“给我个痛快的!我要见靖王,我要见靖王……”
……
云雾峰山腰处,一处灌木丛中,一只花色羽尾山鸡昂首挺胸迈着自信的步子、亮着锵劲的嗓子悠悠闲荡。走着走着,无端被一颗小石子砸中,惊得山鸡音调陡转,尖叫着扑棱起翅膀,半飞半跑地急速逃离险境。
接二边三的石子砸到身上,山鸡慌忙转了七、八个方向,终于找到一条安生些的路,跑着跑着,脚底下起了张网,被兜了个正着,然后,被网着的身子在半空中晃呀晃。
一名身穿绿衣裳、头顶草环的圆脸小姑娘从附近一个深坑里爬出来,开心地跑向那只山鸡。
“姐,我抓住它了。”小姑娘倒拎着山鸡两条腿向着一处大喊。
眼望着的那处草坪晃动两下,冉冉升起,底下一颗黑色脑袋悠悠从地平面上浮出,露出一张清丽绝俗且苍白无血色的脸,其神色并未有多少欣喜,倒泛着些倦慵之色,“老规矩,去清洗干净拿过来给我煮。”
“啊?每次都是我,这次是不是该轮到你去清洗了。”清曼不满声言。
“那你来煮?”
“我不会。”
“要我清洗,还要我煮,然后大部分都填了你的肚子,你觉得这样合适么?”
“……不合适。”
“那还不快去。”关新妍说完,头脸缓缓没入地平线下,原来她是躺在垫了厚厚干草的土坑里,身上放着一支弹弓,方才正是用这只弹弓将山鸡赶至埋伏圈里。
清曼瞧了瞧手中羽毛厚密的山鸡,满面愁苦地叹口气,认命地走开了。
……
时近午时,到了午膳时候,宽敞的山洞里,中间以木板简易搭了个桌子,桌子上摆着三菜一汤,有油焖春笋、香菇碗豆、凉拌香椿、沙参玉竹汤。桌旁围着三人,老僧、清曼、关新妍,各人手捧饭碗埋头刨食。
关新妍吃完一碗饭,起身去外边盛饭。
清曼先前往肚子里填了大半只鸡,肚子还是饱的,很快放下了碗筷。百无聊赖之际,目光盯上了老僧的脸。
“老纳脸上有什么?”老僧随口问。
“大师没发现你近来脸色红润许多么?”清曼诚挚道。
“大概是因为你姐姐厨艺太好,老纳没管住嘴,多吃了许多。”
“不是啦,姐姐说得没错,大师是该好好补补,那些鸡汤果然没白吃。”
老僧遽然变色。
清曼恍然意识到自己嘴瓢,立时捂嘴,随即忙忙解释:“不是,大师听错了,我说的鸡汤指的是基、笈、嵴、鲫……荠汤。”
老僧夺路奔向洞外,狂吐不止。
正在盛饭的关新妍见老僧如此情状骇了一跳,放下手中碗、勺,急切上前询问:“这是怎么了?”
老僧苦不堪言。
一柱香时辰后,关新妍与清曼双双跪在洞门口被迫接受太阳热情的送暖。
“问你件事,咱俩是同一个生父么?”关新妍目无焦距对着前方,无精打采声问。
“是啊。”
“咱俩是同一个生母么?”
“不是。”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看不懂你的行径路数。”
清曼委屈地嘟起嘴,“想说我蠢直说嘛,饶这一大圈让人费脑筋。”
“你哪里蠢?说你蠢的人才真是蠢。你不过是故作蠢笨,存心要让大师早些儿将我们轰走。有点儿看不明白,你若不想呆在这里,可以自个儿下山去呀,为什么非要捎上我呢?”
第475章 计划
“三姐怎么这么想?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嘛。”清曼软声辩解。
“是不是你自个儿心里明白。”关新妍轻描淡写声言。
清曼缄默,过了一会儿,幽幽声道:“三姐,我觉得你这次醒来,和我疏远了好多,好似处处防着我一般。以前,咱们之间不是这样的。”
关新妍转过头来,看向清曼,在清曼脸上细细打量一番,渐渐蹙起眉头,忽地神情一散,又是一脸风清云淡,不经意道:“以前怎样我想不起来,但是,我的直觉不会骗我,你对我不诚,有时,还隐隐有些许敌意。
虽然不知道你为何敌视我,但还是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日后倘有机会,会尽力报答。你若是想下山就径自下山去吧,不必强留在此勉强自己,若有什么顾虑可以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解决。”
清曼低下头紧咬下唇,似是努力想辩解之辞,又似是在是否和盘托,还是继续隐瞒两个决定之间徘徊不定,努力作思想斗争。
旁处响起草地穿行的脚步声,两人循声望去,俱展颜欢笑,
“崔将军!”
“崔大哥!”
十多米远处,崔敏背负着一个大麻袋走来,那健硕朗逸的身影是山上这对姐妹时时期盼的亮眼风景。不过,关新妍目光和注意力都被那只麻袋吸引,而清曼的目光和注意力只在那人身上。
崔敏走近了之后,瞧这对姐妹跪着的姿态,不觉稀奇,和悦声道:“你们又怎么惹大师生气了?”
清曼脸对着崔敏悄然将眼珠子指指关新妍。
关新妍大方声道:“悄悄儿地给大师补了点鸡汤,被大师发现了。”
崔敏脸上即刻阴云绵绵,真心替大师糟心,不知大师这回又要念多少遍《大悲忏》才能赎回罪孽,“大师只罚你们跪石,真是仁慈。”
“大师不该罚我们。”
“为何?”崔敏奇声问。
“大师多受一次苦难,便多一番冶炼,更多一层感悟,更可多多理解佛祖的苦心、佛经的奥义。”
崔敏讶然失笑,“你总有理由。”
“摁!”身后洞门口传来老僧自喉间发出的沉响,关新妍立即紧抿双唇,规规矩矩跪好。
崔敏抬头看向老僧,步上前谦恭向老僧施礼。老僧回礼,躬身延手将崔敏引入洞中。老僧入洞前,回头对姐妹俩威严声道:“起来吧,以后万不可再犯。”
关新妍与清曼敬声称是,待老僧转身,姐妹俩迅速起身步向崔敏留在地上的麻袋。
半个时辰后,崔敏从洞中出来,在主峰山石间找到关新妍。
“在做什么?”崔敏从关新妍身后乍然出现,坐到关新妍身旁。
正低头刺绣的关新妍受惊,手抖了一下,感觉到一阵刺痛,抬起手查看。
见状,崔敏一脸歉疚,立时拉过关新妍的手,一边急切查看一边声言:“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在瞌睡……”见到指腹上冒出血点,下意识就要放进嘴里吮吸。
关新妍更快意识到对方将要进行的动作,攸然抽回手,淡声道:“没事,小伤而已。”随即摊开两只手放在崔敏面前展示,“瞧这双手,已有不止十处这样的小伤了,但是,伤口好的快,又不留疤,不妨什么事。”
两只纤葱玉手上确未有疤痕,但崔敏脸色依旧阴郁,好似那十数针全扎在他的心头,“既然这么辛苦,就不要绣了。”
关新妍拿起手中快要绣完了的玉堂富贵图,恬淡道:“看,这里面的景致多好看,白玉无暇清香远溢的玉兰、花团锦簇落英缤纷的海棠、雍容华贵富丽端庄的牡丹,每勾取一针一线,就好似在欣赏局部面画,似能感受到和风日丽、馥郁芳香。
沉浸其间,会让我感觉安宁,忘记不安和惶恐,不必去想我是谁,遭谁所伤的这种烦忧事。”
“有我在,不会再有人来伤害你。”崔敏语声温柔,但目光里透着不可撼动的坚决。
“我知道,可是,我说的惶恐不是来自他人的迫害,而是……”关新妍凝神费劲想了想,继而接着说:“一种自我认知能力的缺失,我觉得,我和你们都不太一样,有时候甚至觉得,我是一个外来物种,原不属于这里。”
望着崔敏很努自地想要去理解自已字里话外含义的模样,关新妍泄气地说:“我又说了一堆让人听不懂的话,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不是,”崔敏神色有些慌张,“是我太笨拙了,不理解女孩的心思,不会说安慰人的话。不如,你就当我是块榆木疙瘩,有什么烦恼尽管吐露出来。我十分愿意听你说话,只怕你不愿意和我说。”
“还说不会安慰人,这不是很会说吗?!”关新妍笑着说。
这一笑驱走崔敏所有的紧张和不安,心头暖融,脸上不自禁绽开一抹和暖的笑。
“大师跟你说了什么?”关新妍突然问。
想到大师的话,崔敏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掉了下来。
“是不是说自我醒来后生灵涂炭,央你尽快将我带下山?”
“呃……大师的话没这么直接,不过,归结起来,意思也差不离。你……把大师种的药植入菜也就罢了,还把这里变成了狩猎场,小动物们不得清宁,大师忧心如焚。”
“那,你要带我们去哪儿?”关新妍澄澈的眸光直直盯着崔敏。
崔敏顿了片刻才说:“我想让你们去兰州陂县,那儿离你的家乡益阳县不远。”
只这一顿,让关新妍看出不寻常的端倪,“你是不是早就做好打算了?”
“是,”崔敏坦诚直言,“半月前,已将小莲送至陂县,如今,小莲已在那里置办了房子、庄园、商铺,你们过去以后万事不用愁。
待你们在陂县适应了,可将你爹、娘都迁到陂县来。
再过一阵子,我会被任命陂县县尉,往后,守护陂县百姓,也守护着你们。”
“嗯,好。”关新妍点头,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十分信任,对这样的安排觉得挺好,在尚不明白自己的来历及过往之前,不愿接触太多陌生人,包括亲爹、亲娘。
第476章 闹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关新妍问。
“明晚。”
“这么急吗?”关新妍脸上覆上一层迷朦。
“你有何未了之事?”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央你买的那些药材种子还未播散到土里去,现在也还未到播种时候,只好交给大师让他日后自己去播种了。”
崔敏淡笑道:“吃了的药植偿还了,那吃掉的小动物们呢。”
“小动物们繁衍的事就不用我去操心了。”
好半天,崔敏未声言。
“怎么了?想什么呢?”关新妍瞧着突然沉默的崔敏奇怪地声问。
“嗯……近段时日来,京城里出了好些大事。”崔敏神情端肃道。
“是吗?说来听听。”
“自你入山至今,短短时日,你已是历了三朝了。”
“哦。”关新妍神情淡然。
“半个多月前,宫城遭劫,宫里侍卫半数被诛戮,孝康帝不知所踪。之后,新帝入驻皇城。曾辅佐孝康帝的协理大臣吴太师被查出六十余宗罪,包括毁害皇室宗庙罪、叛国罪、受贿罪等,前些日被放在西市街示众,遭百姓声讨、咒骂,甚至丢鸡蛋。”
关新妍一边听一边刺绣,感觉崔敏停顿时间有些长,抬头瞧了一眼,漫不经心道:“没了?”
崔敏在关新妍脸上凝视片刻,继续说道:“如今的国相是曾经的靖王,掌三司六部,此人文武双全,新帝能这么快、这么顺利地入驻皇城全赖此人。”
关新妍兴味索然,淡声说:“官场向来是繁俗之地,越大的官越是精怪,不要听这些人的事。不如说些街市上老百姓们热议的稀罕事吧。”
崔敏几不可察地轻吁一口气,乐得说些自己愿意说的,随即饶有兴趣地话起街头巷尾的奇闻轶事。
关新妍听得欢乐,索性放下刺绣,一手放在膝盖上一手托腮,湛亮的双眸直照着崔敏。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