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墨玉砚的历史名由,没人比赵谦更清楚。
当下赵谦似遽然被雷劈中,呆了一瞬,随后连声问起张生与小妾的详细身份,那人对小妾的身份并不十分清楚,只说她住在一座独院中,且终日面戴白纱。
听到此赵谦已十分明了,当下心火腾起,又联想到先前这些人陈述的张生与那小妾之间不堪入耳的情事,更是激愤不已。
赵谦当即离席,乘马快速赶回东漓院,找到乔茵,声声质问,乔茵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这更惹得赵谦恼怒,这才有了后面的那些事。
在等待张生到来的这段时间里,赵谦端坐于正堂上喝茶,乔茵恭立一旁亲身侍候。
关新妍得到赵谦的允诺后,不再看他,这种野蛮粗暴打女人的男人,关新妍从内心里将他鄙视到泥土里。
关新妍待精神体力好些时,从地上起身,缓慢步至堂下一张坐椅上坐下,转头对着乔茵说:
“夫人,可否赏妾身一件衣裳穿?或者,烦请夫人派个丫环通知等在前院的茉儿,让她回芳华苑替妾身拿件衣裳来?”
乔茵命人去自己居室内拿件衣裳来,随后,乔茵端起一只茶杯莲步走至关新妍身旁坐下,将茶杯递给关新妍的同时柔声细语地说:
“妹妹只因平日出来走动得少,大家都不知妹妹成日在芳华苑里忙些什么。因此,方才姐姐有心想替妹妹说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妹妹不会怨怪姐姐吧。
姐姐有几句想对妹妹说,妹妹性子刚烈,不知收敛,方才对王爷态度十分恶劣,且言语上多有冒犯,在王爷面前竟口口声声自称‘我’。
妹妹吃了这许多亏,当好好反思一下己身缺点,以后更正过来。
听姐姐一句建议,待这件事过去后,恭敬向王爷赔礼道歉,然后,姐姐再在王爷面前替妹妹美言几句,如此,王爷可原谅妹妹,妹妹往后的日子亦轻松些。”
关新妍明白乔茵这是在王爷面前装贤良淑德。另外,不管事情如何演变,她始终希望自己长久留在府上为她效力。
“姐姐放心,无论将来如何,妹妹都不会忘记姐姐的厚爱,只要妹妹还存活于世上,会时时来探望姐姐!”
关新妍简单明了的回复乔茵,既维护了乔茵的靖王府女主子的光辉形象,又告诉乔茵,即便自己出府了,也还会来探视乔茵,帮她园梦的。
关新妍如今身子虚弱,最要紧的事还未办,不想浪费时间、精力与乔茵周旋。
乔茵眼望关新妍,不知为何,她相信关新妍说的话。看着关新妍一身褴褛,她并未觉得痛快,这一点,连乔茵自己都觉得奇怪。
眼下大堂内很安静,但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乔茵有心想保住关新妍的小命,可是,她深知自己能力有限。
赵谦在喝茶的同时,在观察关新妍举动,他对眼前人感到十分陌生,他在那原本熟悉的身体上似感觉到与从前不一样的灵魂。
约一柱香时间过后,张生被五花大绑送到玉宇堂上,押送张生进来的小厮将一只布包放在张生脚边后退出玉宇堂。
这张生年纪十八、九岁,面皮白净,身材纤长,外表尚可,只是形神猥琐,目露慌张。
赵谦起身大步走到张生面前,将张生身上的绳子解开,随后朝关新妍瞥视一眼,说声:
“开始吧!”话音落时即脚步向后退开两步站立不动。
关新妍身披乔茵的深绿色长衣,起身缓缓步至张生面前,轻声道:“你可识得我?”
“当,当然。”张生抖着唇回答。
关新妍不再看他,侧转身子,面朝地面,状似随意地说:
“你回答我十个问题,不要犹豫!
你叫什么?
住哪里?
家里几口人?
家里都有谁?
最近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你最擅长的技艺是什么?
你第一次见我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当时我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我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张廉摇晃的眼珠子忽然定住,他只思索三秒左右,便大声回答:
“小生名张廉,家住城东翡翠巷,家里住着父亲、母亲和我三口人。
最近未曾远游。
小生最擅长的是作文章。
小生第一次见到娘子是在靖王府芳华苑里,当时芳华苑修葺整改,小生的叔父负责往芳华苑输送木料,小生帮叔父计帐,所以小生得以同叔父一同入苑。
小生初见娘子时,娘子穿着白色羽纹金丝掐边长衫。
娘子最喜欢的颜色是白色。”
张生说完脸上微现得意之色,他为自己的识记力强、反应敏捷而自豪。
赵谦和乔茵不约而同看向关新妍,前者目光里显现疑惑,后者目光里流露鄙夷。
第六十章 驳斥
关新妍转头看向张廉,冷淡地说道:
“你是有多心虚,十道题十个答案,你竟然没讲一句真话!”
张生一惊,慌忙说:
“小生的话句句属实,娘子不要因为东窗事发,就不念旧情,把所有罪都推在小生头上啊,娘子难道忘了当初……”
“这话也是给你银子的人教你说的吗?”关新妍打断张生絮叨。
“娘子此话怎讲,娘子送小生一只墨玉砚价值近千金,若比赠银子,谁还比得过娘子出手大方?再说了,小生除了与娘子交好,再无别个,谁还会给小生银子?……”
“即便我们之间真有牵扯不清的关系,你这么急于揭露关系是为了什么呢?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极力掩藏或撇清这段关系吗?”关新妍再次打断张生。
“小生,小生,小生不敢欺瞒。”张生磕巴答复。
关新妍讽刺轻笑,道:
“你欺瞒得还少吗?你满嘴胡言,漏洞百出,现在,我来逐一告诉你,你的破绽在哪。
你举止鬼祟、目光闪躲、油嘴滑舌,这是长年混迹于堵场、烟馆、造成的陋习。
你身上受过不少伤,尤其是这双手,手指被割破、打折不知多少回,但你十分爱惜你的双手,眼下时日还未至冬天,你就已开始抹手霜。
你脸上、脖子的皮肤全不及你这双手上的皮肤细腻、光滑,你十分着意保护双手皮肤的敏感度。
你的十根手指虽然受过伤,便仍然十分灵巧迅捷,因为你常常有意识地去锻炼它们。此时此刻,尽管你内心惶恐不安,但你仍然没有停止活动手指关节,这是因为你大脑潜意识对它们发出了指令。
你是个靠手技讨生活的人。”
张生原本无声活动的手指立即停止不动。
关新妍低头看向张生的鞋子,说道:
“你脚上这双鞋子十分陈旧,但它很合你的脚,应该是某人专意循着你的脚样而缝制的。你很喜欢这双鞋,很少换下来过。
这双鞋子上面新灰压旧渍,边上还有贴标签的痕迹,证明它在当铺来来去去有不少年头了。这是因为,你贫富无常,穷时将鞋当掉,富时将它赎回来。
由此可猜想,你是个赌徒,在赌场上时输时赢,所以生活上时贫时富。
综合以上分析,你最擅长的不是作文章,而是在赌场出老千。”
张生身体不自觉抖动了一下,刚张嘴要说些什么,关新妍忽抬头看着张生的眼睛说道:
“你明明有自己的走路行为习惯,却刻意扮作他人,学得生硬别扭。
你身上这件衣服虽然陈旧但很干净,衣裳的袖口磨损较多,这是一个有练字习惯的书生常穿的衣裳。
我猜你极力模仿的人是你十分熟悉的人,他名字叫张廉,他才是真正住在城东翡翠巷,与你父母同住的人,他是否是你的双胞胎兄弟?”
张生不自觉眼睛攸然张大,且心跳加快,似承受不住心跳的频率,不由自主张开了嘴。
“你说你未曾远游,可我见你双目周边暗沉、皮肤松驰,似有脱水之症,且神色魇魇,精神无所寄附,这是近来长久纵情声色、精神持续亢奋过后显现的消疲之态。
近日北方多晴,南方多雨,你的鞋帮周边多有干泥浆,说明你从南方来。
我猜,你近日得了笔巨资,然后坐船南下肆意挥霍。只因南北气候迥异,你水土不服又长期困于船上,导致你食欲不振、上吐下泄、失眠脱水。”
张生的腿开始发软,轻微抖了抖。
“你第一次见我绝不是在芳华苑修葺整改之时,全芳华苑都知道,芳华苑整改之时,我成日躲在居室内,因为我担心自己面孔丑陋出去会吓着外人。
你方才所说的白色羽纹金丝掐边长衫,我确实有那么一件,但我只有在走出芳华苑的时候才会去穿那件衣裳,因为,那是我为数不多的、比较体面的衣裳。
你说我喜欢白色,试问,哪个女孩不喜欢多姿多彩的颜色?只因我的面纱是白色,我才经常穿白色衣衫。
如果你连这都不明了,你怎么敢说认识我?你充其量只是在某人的指引下见过我的身影。”
张生脑门上已经渗出些薄汗。
“我说的已经很详细了吧,劝你下次再讹人之前务必多做些功课。”
张生已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关新妍见张生这副慌张模样,知道他心理防线已坍塌。遂缓缓转身面向赵谦,刚要启口,忽听到身后“噗通”一声响。
关新妍回头,见张生竟然跪下了,他凄然哭喊着说:
“没错!小生刚才所说的全部都是假话,但是娘子你心里清清楚楚,小生之所以说那些话是想糊弄他们的,没想到你这么狠心,兜我老底,娘子你为了保全你自己,竟然要置我于死地啊。
亏得我还对你还一腔热血,满腔爱意。
既然你无情,别怪我无义,事到如今,小生什么也不管不顾了,小生我不再给你留情面了!”
张生说着打开脚边布包,举起墨玉砚说:
“这是娘子你在三日前亲手送我的,昨日情义已逝,这砚还给你。”说着将砚放在地上,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说:
“这是娘子你亲手写给我的情诗,上面有你亲手执笔书写的字迹,你赖不掉!还有,”
张生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件红色的肚兜,举着肚兜说:
“这是你与我欢好之时送给我的,现在也还给你。”
乔茵一声惊呼,赵谦仍然双手背后站立原地纹丝不动,脸上神情晦明莫辩。
关新妍淡然伸手接过肚兜,拿在手上仔细观摩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张生说:
“这肚兜是女子最隐秘之物,每个女子的肚兜,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奇特之处,你拿此物作为证据,真是作死!
此肚兜大小、式样迎合大众品位,其边带故意留长,适合不同人的不同需要,因此,它不是出自闺阁女子之手,而是出自以绣艺为营生的绣娘之手。
也就是说,这件肚兜是你花钱买的。
肚兜上面绣的是一簇勒杜鹃花,绣娘可能是南方人。这只肚兜独特之处在于,绣案的运针顺序两边不一,针脚左右细密不同,此绣娘善用两手同时刺绣。
结合这些特点,在边城内打听一番,找到这位绣娘不是难事。
问清楚此绣娘所绣肚兜的销路,再打听清楚张生你的惯常活动足迹,便可详知这件肚兜的来历。
这肚兜上面还有一股桂花香水味,此桂花香水与我惯用的桂花香水大不同,最明显不同之处在于,此桂花香水配料成分里所用的挥发剂是酒醪,而我的桂花香水用的是酒精。”
第六十一章 明晰
张生睛珠子乱转,犹在穷思竭虑,垂死挣扎,他已不敢再随意开口,害怕说的多错的多。
正在张生绞尽脑汁想对策之际,关新妍蹲身从地上捡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所谓的情诗,轻轻嗤笑一声,面对张生平静说道:
“你觉得这是情诗?”
张生恍惚不明所以,半迷惘半认真地说:
“当,当然是情诗,你亲手写的。”
“是我亲手写的,可是像这种为练字所写的东西,我都是随意放置或是丢弃,没想到却被你捡了去当作情诗收藏。
这首诗如此浅显易懂,你居然会认为这是情诗,如果连这首诗都看不明白还敢自称是书生,可真是有辱生门。
不妨告诉你此诗的涵义和出处。
‘贵贱虽异等,出门皆有营。’
这是说世人无论高低贵贱都要为生活奔走营谋。
‘独无外物牵,遂此幽居情。’
这是说无外事羁绊,陶然沉醉于幽居。
后面还有四名,我没有写出来,你想听吗?我可以大方念给你听,
微雨夜来过,不知春草生。
青山忽已曙,鸟雀绕舍鸣。
时与道人偶,或随樵者行。
自当安蹇劣,谁谓薄世荣。
这首诗是唐代诗人韦应物所